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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物討伐隊員吉斯蒙德與蛋料理(後篇)

王城騎士團的入團試驗,葛拉特與吉斯蒙德,兩人一同合格了。
 在家庭教師們一再發出深沉嘆息之際,吉斯蒙德真想褒獎一下持續教導葛拉特的自己。


 然而,原本應當志在騎士團的吉爾德,卻進入了王城財務部。
 葛拉特在本人不在的地方,對此感到十分遺憾。
 後來才得知,吉爾德的家族無法拒絕王城一再的請求。


 不久,配屬魔物討伐部隊一事確定後,吉斯蒙德被父親叫了回去。
 住在葛拉特的宅邸、時刻與他相伴的自己,已經很少回家了。
 久違地與家人圍坐餐桌,與父親和兄長共飲,慶祝進入王城騎士團。
 暢談至深夜,正準備回到自己房間之時,父親開口說道。


「吉斯蒙德,緊要關頭,你要成為葛拉特大人的盾。」
「是,當然。」


 父親凝視著立即回答的自己一段時間,終於開口說話。


「我也是巴爾托羅內家的護衛騎士。身為騎士,我必須那樣說。但身為父親,我不禁想問,你成為葛拉特大人的護衛騎士,真的好嗎——」
「能得遇良主,我向神明感謝。」


 打斷了父親的話,以假笑回應。
 不需要父親說的話。自己也不想吐露作為兒子的軟話。
 自己已經成為護衛騎士了。


 父親沉默地走到身旁,用力拍了吉斯蒙德的左肩兩下。
 面對騎士鼓舞的動作,這次是發自內心地笑著回應。




 ・・・・・・・




 就這樣,在王城騎士團魔物討伐部隊的日子開始了。
 葛拉特告訴自己,在隊中的時候不要擔任我的護衛,要以隊員的身分行動。
 表面上服從,但決定只在危險之時自行判斷行動。


 魔物討伐部隊與魔物的戰鬥是以命相搏,遠征極為艱苦——
 雖然聽說過許多次,也曾想像過,但實際情形超乎那一切之上。
 遠征不只是與魔物的戰鬥。疲勞、飢餓、酷暑嚴寒也都是敵人。
 最難以承受的,是昨日還在身旁的夥伴輕易地就去了那一邊。許多人因無法忍受而離開。


 然而,葛拉特從不抱怨。
 自從入隊之後,他變了。
 讓吉斯蒙德傷透腦筋的那個逃跑習慣,完全消失了。


 為了想變強而埋頭苦練,為了熟練使用灰手(艾許漢德)而耗盡魔力倒下。
 在訓練對戰中輸給前輩而借酒澆愁睡著,或是為夥伴的死大哭一場,雖然依舊讓人操心。


 葛拉特即便有意願也無法成為紅甲(斯卡雷特阿瑪),但以持有魔劍為由投身危險的戰鬥。
 跟隨那樣的他,理所當然是自己的職責。
 雖然勉強蠻幹,但暫且只有運氣還不錯。
 兩人一起被獨眼巨人(賽克洛普斯)壓在身下,也存活下來了。


「真是的,你們兩個,是沒穿紅甲的紅甲騎士啊!」


 被紅甲(斯卡雷特阿瑪)的前輩這樣說著笑了。




 歷經歲月持續戰鬥——有勝有敗。
 在黑暗逼近的遠征地,遭遇遠比調查報告書所載多出許多的哥布林(小鬼),曾有過只能撤退的時候。
 腳邊,倒下的是自學院騎士科起便相識的夥伴。中了哥布林(小鬼)的箭在眼上,治癒未能成功。
 縱使想帶著遺體回去,卻也有傷員在場。
 就這樣留在這裡的話會被那些傢伙吃掉,即便明白這一點也無可奈何——


「灰手(艾許漢德)!」


 葛拉特的怒吼聲響起。
 那隻手刺向的,是一動不動的夥伴。就那樣用魔劍持續燃燒,直到化為白灰。
 自己立刻將一把熱灰包入手帕之中。
 之後只能拼了命地逃跑。


 從九死一生的遠征返回王都的那天,等待魔物討伐部隊的,是王城大人物們的糾彈。
 輸給了區區哥布林(小鬼)、因放跑的魔物而增加損害、投入了那麼多預算卻是這副模樣——
 真想對他們怒吼,那你們去戰看看。


 傷口治療一結束,吉斯蒙德便去了朋友的家送上那把灰。
 雖然做好了被怒罵甚至被揍的覺悟,但得到的回應卻是騎士之禮。
 能讓兒子入土為安,感謝——友人的父親,曾是魔物討伐部隊員的騎士,這樣向他道謝。
 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是深深低頭,離開了那個家。


 就那樣,腳步走向了魔物討伐部隊常去的酒館。
 沒有其他可以去的地方。


「吉斯,你在這裡啊!」


 正喝完一杯之際,葛拉特與隊員們一同到來。
 大家一起談論著死去的夥伴,理所當然地哭泣,互相說著哥布林(小鬼)和王城大人物們的壞話——不知不覺間,酒杯換成了酒瓶,也開始有人趴倒在桌上。
 就在那時,葛拉特站了起來。


「不管是魔導師還是神官,只要能讓更多精通強力治癒魔法的人隨隊出征就好了!不然的話,充分攜帶藥水和高級藥水——如果能做到這些,要送走的人一定會減少!總有一天,要成為一個一個人也不必送走的隊伍——」


 手持酒瓶熱烈講述的葛拉特,實在太耀眼了。
 當時的紅甲(斯卡雷特阿瑪)前輩笑著說道。


「雖然是夢話,但是個好夢。葛拉特,總有一天實現給我看吧。」


 下一次遠征,那位前輩在與飛龍(懷巴恩)的戰鬥中被帶走了。
 拼命搜尋後找到的,只有染滿血跡的紅色鎧甲。




「吉斯,你沒事吧?」
「是,沒問題。」
 
 那天也是好不容易從遠征回來來到酒館,但酒的味道和料理的味道都嚐不出來。
 洗滌前輩鎧甲的觸感,始終從手上消不去。
 雖然是嚴重裂損的鎧甲,但想著至少讓一部分代替骨灰,便用水洗了。
 黏膩地沾在手指上的血肉,分不清是魔物的還是前輩的。
 也分不清哪裡是血的紅,哪裡是鎧甲的紅。


 自己,自己們,究竟在做什麼。
 夥伴死去時,一直試圖讓情感凝固,但已到了極限。
 乾脆想逃到某處,想忘記一切。
 知道那是做不到的事,所以以比平常更快的速度灌酒。


「如果有射程更遠、更好的弓的話……」


 弓騎士懊悔地這樣說時,嘴裡說出了帶刺的話。


「有了好弓,就能擊落飛龍(懷巴恩)嗎?」
「吉斯?」
「有了好武器,大型魔物就能解決嗎?有了好馬,遠征就能成功嗎?我們拼了命地討伐魔物,但騎士團的騎士和魔導師不是一個都沒從王城出來嗎?」
「那是……為了守護王與王都,以及國家,是不得已的事。」


 自己也明白。
 王城的守備一旦薄弱,覬覦國王和覬覦國家的人也會出現吧。
 若有萬一,奧爾迪涅王國本身將岌岌可危。
 但那天,怎樣也無法停止。


「話雖如此,只有魔物討伐部隊被責備,那不對吧?在那麼惡劣的環境中,拼了命地戰鬥,得不到認可,還被罵是吞金獸。王城所有的騎士和魔導師輪流去與魔物戰鬥就好了,更何況擁有力量的王族——」
「夠了,吉斯!」
「吉斯蒙德,先把這個喝完。話之後再聽。」


 最年長的前輩,將酒連瓶遞了過來。
 那夜,吉斯蒙德生平第一次毫無節制地喝酒——喝到爛醉。




 回過神來,視野晃晃悠悠地搖擺著。
 似乎是有人背著自己。寬闊的背、眼前那深灰色的頭髮讓人一驚。


「葛拉……特大人……請……停下……我能走……」
「拒絕。那樣太浪費時間。」


 這裡是王城內,似乎是前往兵舍的路。
 判斷沒有護衛必要之後,才察覺到自己恐怕無法走直線。
 要是叫醒自己的話,就能當場喝醒酒藥了,為何要被葛拉特背著呢。
 在每走一步都搖晃的視野中感到混亂,不禁說出了真心話。


「我們……就這樣,要繼續到什麼時候才好呢……」


 要是葛拉特辭了,自己也能辭了。
 說出口之後才察覺,那是多麼卑怯的話。


「我,一定會改變它。」


 靜靜說出這話的主公,停下了腳步。


「我要成為魔物討伐部隊的隊長。然後一定會改變。所以,吉斯,陪我一起吧。」


 雖然被宣告了不得了的事,但這次看來是不建議從護衛騎士轉職了。
 這真是非常感謝的事。


「沒辦法了……因為我是葛拉特大人的護衛騎士……」


 葛拉特再次邁開步伐。
 明明在他背上,卻感覺看見了他的笑臉。




 從那之後,葛拉特奔走於整頓隊伍,成為了副隊長——最終成為了隊長。
 葛拉特本來除了劍以外並不靈巧。
 不擅長看文件,也不擅長會議前的疏通。
 吉斯蒙德能做到的全都幫忙了。


 但是,成為魔物討伐部隊長並不是終點,而是起點。
 就算是隊長權限也只能改變極少數的事,預算難以爭取,惡意的言語也不會消失。


 葛拉特動用了家族的力量,增加了食糧、藥水,以及良馬。
 巴爾托羅內家在弟弟大人的調度下,握有巨大的財富與權力。將那些化作捐獻般源源不斷地用於魔物討伐部隊。


 那些年年結出果實,死者減少,遠征環境得到改善。
 在奧爾迪涅國王親自褒獎之後,王城的那些人也像翻掌一般開始讚美起葛拉特來。
 巴爾托羅內家的名聲,在王都、在全國傳揚開來。


 即便如此,葛拉特依然沒有改變。
 本來,魔物討伐部隊長不必參加遠征。只在魔物討伐部隊棟過目文件也無妨。就指揮的角度而言,其人身安全更應優先。
 但他親自參加遠征,用灰手(艾許漢德)擊倒大型魔物,回到王城後,會議和文件工作也一概處理。


 葛拉特的頭髮大把大把地脫落時,幾乎是拖著他去看了醫生。
 之後被附耳低語「拜託保密」,被諮詢好的育毛劑,令人頓時洩氣。
 胃病發作吐血是第二次了,懇求對方能否退出魔物討伐部隊。
 「沒事的」、「只是喝太多了」,一如往常地笑著帶過了。


 葛拉特說友人吉爾德固執。
 但在自己看來,葛拉特才遠遠更加固執。


 但那份固執,應該是貫徹了吧。
 「我,一定會改變它。」
 正如那句話,魔物討伐部隊,如今就這樣,能在晴朗的天空下相互微笑了。


 老實說,最初以為擔任葛拉特的護衛騎士,不過是抽到了短籤。
 但如今,能昂首挺胸地說,自己是護衛著比任何人都更值得驕傲的騎士。


 若有萬一,自己願意甘心替代。
 不過,要是哪天說出了這樣的話,恐怕會被兩手抓住衣領大聲怒罵吧。




「哎呀……」


 鍋裡的熱水已經咕嘟咕嘟地沸騰了。
 吉斯蒙德關掉了遠征用爐具的開關。那一瞬間,感到了一絲些微的懊悔。


 自己曾三度勸說葛拉特,修復與友人吉爾德之間的關係。
 但葛拉特始終不肯點頭。


 在短短一個季節內讓那份羈絆得以重拾的,是達莉雅老師。
 身為手藝精湛的魔導具師,她在為遠征用爐具拉設魔導回路之餘,似乎也將斷絕的兩人友情重新接連了起來。
 即便長久地陪伴在葛拉特身旁,那卻是自己做不到的事。


 當然,有著遠比懊悔更為深重的感謝。
 那麼,那份謝禮該如何表達才好呢。
 近來,在魔物討伐部隊(我們隊)中被稱為「黑死神」的人,如夜犬(奈特道格)般守在達莉雅老師身旁。
 倒想乾脆贈上一只嵌有紅色寶石的手環——但也令人憂慮魔物討伐部隊戰力的下降。
 好吧,不管怎樣,時間自會解決吧……大概。


「怎麼樣了,隊長?」


 在餐食場鄰近、視線所及之處撫摸著黑馬的葛拉特回來了。
 昨天,愛馬的狀況似乎不太好,一直在向懂行的人請教。


「似乎膝蓋開始吃力了。畢竟相處了很長一段時間,也讓牠勉強過頭了。」


 雖然是心愛的馬,但年邁帶來的損傷對彼此都可能是致命的。
 說著差不多該讓牠退出遠征了,葛拉特看起來有些寂寞。
 為了轉換話題,吉斯蒙德一邊沖咖啡一邊問道。


「今天要怎麼做呢?要不要烤個培根蛋?」
「我有自己的遠征用爐具。我自己來就行了,沒問題。吉斯你也去吃早餐吧。」


 一瞬間想著是否該阻止,但還是作罷了。就時間而言,那樣或許更好。
 但就另一種意義而言,自己來做絕對更好,這一點倒是確信的。


「……明白了。請便。」


 在葛拉特面前,連同咖啡,放下了擺有培根和生雞蛋的盤子。
 然後,自己也面向鍋子。
 今天做炒蛋,在黑麵包上放乳酪和培根烤一下——
 正這樣想著,旁邊的葛拉特輕輕地拿起了生雞蛋。
 然後,以非常認真的表情敲在鍋緣上。


「今天一定要做荷包蛋……呃!」


 魔物討伐部隊長的早餐,今天也成了炒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