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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導具師學徒勞爾與白色刺繡手帕

「那個,佐拉大人,請收下!」

 一位曾有印象的金髮少女,雙手將白色手帕遞向勞爾。
 大概是初等學院的後輩——除此之外再無記憶。

「感謝您的心意。但我尚為晚輩,未能回應您的情意。」
「沒關係的,只要您能收下就……」

 少女雙頰飛紅,緊張得指尖微顫,勞爾覺得她確實可愛。
 然而那種感覺,更近似於看見幼童或小動物時的那種可愛。

「我明白了。感謝您,我便恭敬不如從命。」

 勞爾堆起笑容接過手帕,這才發現手帕下壓著一張小卡片。
 少女臉頰仍是緋紅,快步離去。
 她走向的方向,站著一位相貌相近的金髮貴婦,那位夫人朝勞爾微微欠身致意。
 看來那少女應是店裡的顧客家眷。

 這裡是魔導具店「女神右眼」。
 父親歐茲瓦爾多擔任商會長的佐拉商會,專門陳列面向貴族的魔導具之店鋪。
 為了實際參觀魔導具,同時接受父親關於魔導具的講解,近來他時常造訪此地。

「勞爾埃雷大人,商談已結束,歐茲瓦爾多大人邀請您一同喝茶——啊,這是『刺繡手帕』嗎?」

 走來的是一位黑髮麗人——父親的第三夫人愛爾梅琳達。
 面對她的笑容,勞爾毫不費力地點了點頭。

「我想是的。」

 收到這種東西對他而言並非第一次。
 在初等學院也曾收過三條,算上這次便是第四條——然而他心中毫無波瀾。

 白色手帕上繡以刺繡,在貴族之間代表「您是我初戀之人」的意思。
 此舉被視為頗具分量,若對方沒有戀人或未婚夫(妻),一般禮節上應當收下。
 當然,若自己並無成婚之意,或與對方毫無可能,也可以不予接受。

 遵照母親「不可隨意傷害向你表明心意之人」的教誨,他一貫選擇收下。

 不過,只是收下卻險些引起誤會——收到第二條時,父親曾接到婚約詢問,自此他便加上了「我尚為晚輩,未能回應您的情意」這句話。
 這是父親教給他的應對之法。

「要準備皮革盒,還是玻璃盒?」
「不,普通紙信封就好。」

 放進紙信封,連同其他手帕一起收入箱中便是。
 說起來,父親叮囑他要記下是誰贈送的——可惜方才那位少女,他並不知道她的名字。

 封面是壓印的薔薇花紋。
 打開卡片一看,上面寫著一行字和一個名字。

「 致我深愛之人
  達利亞・古德溫 」

「……!」

 勞爾雙膝一軟,差點跌倒,踉蹌後退了一步。

 腦海中浮現的,是那位紅髮魔導具師前輩美麗的笑顏。
 若是名字差一個字、姓氏不同的話——不,那並非重點。
 問題不在於名字,而在於寄件人,不,光是如此聯想對兩人都是失禮——腦中的迴路在瞬間全數短路。

 有千言萬語想說,但感受到偶然之中如此惡意,這還是頭一次。

「您還好嗎,勞爾埃雷大人?! 是貧血嗎?」

 愛爾梅琳達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卡片從指間飄落。
 白底黑字,字體偏大,清晰得叫人無從迴避。

 兩人各自僵了數秒,勞爾默默彎腰撿起地上的卡片,連同手帕一起塞入口袋。

 愛爾梅琳達眉心深鎖,垂下視線。
 自己此刻該擺出什麼表情,也不知道臉上究竟是何種表情。

「……勞爾埃雷大人……那個,未來還長著呢,一定會……」

 好不容易續上的聲音,充滿了遲疑。
 她說得如此艱難,卻又讓人分明感受到她是真心在擔憂著他。

 愛爾梅琳達對勞爾而言,是父親的妻子。
 以貴族的觀念而言,算作母親之一。
 然而年齡比父親更接近自己的她,他實在難以將她如此看待。

 對於父親,他直到不久之前都刻意保持距離。
 獨身時期風流成性,以冷漠逼走了元配,憑藉著母親與其娘家爵位從事生意,是個魔力貧弱的魔導具師——這些傲慢而愚蠢的偏見,他一直深信不疑。

 告訴他父親是真正有實力的魔導具師的人,正是達莉雅前輩。
 以為不過是客套話的自己,卻被她認真地講述著魔導具師歐茲瓦爾多的卓越之處。
 那副模樣讓他一時會錯了意,甚至詢問她是否願意與父親締結婚約,回想起來真是失禮至極。

 不,更早之前,兩人初次相遇便已糟糕至極。
 自己當時為何要在庭院裡吸著鼠尾草的花蜜?
 虧得達莉雅前輩展現出體貼,願意陪著他一同吸,才算是得救,可每每想起仍覺羞赧難當。

 然而若沒有那件事,也就無緣認識達莉雅前輩——儘管如此,對那場偶然,他仍是無法釋懷。

「那個……蠍酒(斯科爾皮歐)太烈了,要不要給您拿些蜂蜜梨酒來……?」

 愛爾梅琳達那抹嫩綠色的眼眸,在猶豫中搖曳,望向他。
 她的關切,他是感謝的。
 只是,自己尚不滿十六歲,仍是未成年,還請不要向他推薦酒。
 雖然他此刻確實稍微有些想喝的心情。

「那就給我蠍酒(斯科爾皮歐)吧。我還沒成年,只聞聞香氣就好,『愛兒母親大人』。」
「……咦……?」

 咯吱咯吱,她的脖子歪向一側,令人不禁想問是否該上點潤滑油。

「請、請問,您剛才說的是,勞爾埃雷大人?」

 第一夫人母親從前曾對他說過:
「等到哪天你準備好了,就叫她們『菲奧蕾母親大人』『愛兒母親大人』吧。」

 他原以為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然而他——醜態畢露,曾經迴避對方,如今卻仍被全心掛念著,而對方確實也是家人。

 雖然心中並非全無雜念,但他還是決定,就從今日起,叫她一聲母親。

「叫我『勞爾』就好,愛兒母親大人。在家人面前還要裝模作樣,也累了。」
「……勞、勞爾……」

 她輕輕喚出他的名字,雙手握住了他的手。
 嫩綠色的眼眸中,淚水撲簌簌地滑落,她張了張口,後面的話卻說不出聲,就這樣望著他。
 勞爾也同樣不知該如何回應。


「愛兒,勞爾,紅茶涼了呢。」

 看來已錯過了喝茶的時辰。
 歐茲瓦爾多正從二樓準備下來。

「你們兩個,發生什麼事了嗎?!」

 父親一臉極度憂慮,奔下樓梯,在最後一級踩了個空。

「歐茲!」
「父親大人!」

 要向摔倒的父親解釋這一切,難如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