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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9．謝罪與獨角獸之角

明明還不到中午，天氣已經很熱了。

妲莉亞有些無精打采地來到商業公會。

她是為了贈送小型魔導爐給商業公會的嘉布里耶拉和伊凡諾。

至於另一位擔任保證人的運送公會成員梅特賽納，馬爾切拉說會幫忙送過去，所以妲莉亞附上一張卡片並拜託她了。

「歡迎，妲莉亞。要喝冰茶嗎？」

「好的，謝謝您。」

在辦公室裡，嘉布里耶拉正在喝冰茶。

她今天穿著一件附白領的鴨蹠草色連身裙，看起來十分涼爽。

房裡流動著一股微弱的涼風。看來是天氣太熱，已經啟動了冷風扇。

妲莉亞鬆了口氣，依對方所請在沙發上坐下。

「非常感謝您願意擔任商會的保證人。這是給保證人的謝禮，您轉送給其他人也沒關係。」

她將兩個用緋紅色布巾包裹的小型魔導爐放到白色桌上。裡面也附上了食譜和注意事項的說明，不論是誰應該都能順利使用。

「謝謝妳，妲莉亞。那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等天氣轉涼，好像就能在房間裡隨意地喝杯熱紅酒了呢。」

「嘉布里耶拉小姐不請傭人幫忙準備嗎？」

「因為我原本就不是貴族出身，晚上把人叫到房裡，總覺得渾身不自在。畢竟臉上沒化妝，穿的又是舒適的睡衣。」

「我好像可以理解。」

換作是自己，大概也會很在意吧。

可以的話，晚上還是想自己一個人，或是和家人一起輕鬆自在地度過。

「我試著做了新款的泡沫按壓瓶，如果不嫌棄的話請試用看看。液態皂會以泡沫的形式擠出來。」

「哎呀，聽起來真有趣。」

「等我再找出一些缺點並改善後，我打算不以魔導具，而是以雜貨小物的類別來登入。」

「這不是魔導具嗎？我還以為裡面放了風魔石之類的東西呢。」

嘉布里耶拉開啟兩個瓶子中沒有裝液態皂的那一個，一臉好奇地看著裡頭。

「雖然製作零件時有用到魔法，但剩下的就只是機關設計了，也沒有附加魔法。因此，我想找間雜貨工房來製作，希望您能幫忙介紹。」

「當然沒問題。妳可以盡量多問幾家工房，再發包給條件最好的地方就好。」

「關於這點，請問目前商業公會裡，有沒有登入在案的工房在做液體按壓瓶呢？」

光靠妲莉亞一個人，製作起來不僅意外地花時間，品質也可能參差不齊。可以的話，她希望能委託給技術好的工匠。

「我記得有兩家，不過規模都不大就是了。」

「如果其中一家願意接受，我希望能以『共同開發』的形式合作。」

「妲莉亞，這樣一來妳的獲利會降到一半以下喔，妳明白這點嗎？」

「是的，我明白。機關雖然是我做的，但工匠師傅或許能加以改良，所以我想和他們討論並完善細節。此外，父親曾教誨過我和奧蘭多先生，如果市面上已經有類似的東西，就要盡量和製作者溝通，可以的話就一起合作。他說這樣既能做出更好的東西，也能減少糾紛。」

「也能減少糾紛，是嗎……我只能說，原來如此了。」

嘉布里耶拉往杯裡添了些冰茶，也示意妲莉亞喝一點。

妲莉亞總算喝了一口冰茶，冰涼的感覺讓她舒緩下來。

「意思是不去大幅侵犯既有的利益，是吧。」

「啊，或許也有這個原因吧。如果東西突然賣不出去，確實會很傷腦筋。不過，能和該領域的前輩商量是件很值得感謝的事，而且能聽取自己以外的觀點也很有趣。」

聽到她那坦率的聲音，嘉布里耶拉暗自嘆了口氣。

嘉布里耶拉不禁心想，卡洛之所以教導他們要將對方也拉攏進來，或許就是為了不讓製作新東西的兩名徒弟──不，是為了不讓自己的女兒妲莉亞招人怨恨、避免她太過出風頭吧。

只要像這樣一起創造利益，對方就不會來找麻煩。不僅如此，一旦成功過一次，對方想必還會很樂意成為盟友。

她大可給予對方以商會利益為優先的建議，但看著眼前開心笑著的紅髮女子，她覺得還是順著卡洛的建議比較好。

就在談話告一個段落時，正好響起了敲門聲。

得到嘉布里耶拉的許可後，一名文書職的公會職員走了進來。

「打擾了。這裡有奧蘭多商會指名要給妲莉亞小姐的傳話委託，對方希望能盡快……」

「奧蘭多商會的哪位？」

「是商會長伊雷內歐先生。他目前正在二樓。」
「妲莉亞，我想他大概是想來道歉的，你願意見他嗎？」

「我不覺得伊倫內歐先生有什麼需要向我道歉的……不過，我還是想跟他談一談，所以希望能見個面。」

「去訂下二樓那間隔音會議室。先把伊倫內歐帶過去，再送茶水過去。」

「我明白了。」

　目送公會職員離開後，嘉布里耶拉重新補了口紅。

「不好意思，身為商會長，我還是有點擔心你。能讓我也在場嗎？雖然到時候我可能會忍不住插嘴就是了。」

「非常感謝您。務必請您陪同。」

　妲莉亞低下頭致意後，便將喝到一半的冰茶一飲而盡，然後站起身來。

　

　・・・・・・・

「這次，我弟弟和母親給您添了天大的麻煩。我謹代表奧蘭多家向您致歉。」

　看著會議室桌子另一頭，低著頭遲遲不抬起來的男人，妲莉亞整個人都愣住了。

「伊倫內歐先生，請您抬起頭來！」

　總覺得最近好像經常被人低頭賠罪。這實在是讓人無法習慣。

「我沒有什麼事需要伊倫內歐先生您向我道歉。我和託比亞斯先生之間的事情已經結束了。」

「非常感謝您。很感謝您能這麼說。」

「那個，伊倫內歐先生，這個……您能不能用以前那樣的方式說話？」

　去進貨或去商會的時候，也算是有不少機會和他說話。至今為止，兩人的交談還算熱絡，如今他用這麼畢恭畢敬的態度說話，讓她很不知所措。

　說得更直接一點，就是感覺很彆扭。

「……抱歉，還得勞你費心。首先，希望你能收下這個。裡面是十二枚金幣。」

　男人行了一禮，將一個似乎包著金幣的藍色布包放到桌上。

「慰撫金我已經收下了。」

「這是奧蘭多家出的。我聽說那個蠢蛋還說了要你歸還手環之類的蠢話。你就當作是這部分的補償吧。不，老實說，我希望你讓我們用這種形式處理，是為了留下商會已向你致歉的證明。這完全是我們單方面的考量。」

「妲莉亞，你最好收下。不然這件事就沒辦法做個了結。當然，如果你想藉此把奧蘭多商會逼入絕境，我也不會阻止你就是了。」

「……我明白了。那我就收下了。」

　最近這段時間，她根本沒想起託比亞斯或手環的事。她內心五味雜陳，同時嘴上答應了下來。

「如果可以的話，我有幾件事想拜託你。當然，你也可以全部拒絕。」

　伊倫內歐將雙手交握在桌上。

　那雙遺傳自他父親、眼尾上揚的黑眸，將焦點完全鎖定在她身上。

「我方的要求有四點：希望你不要就魔導具登入一事控告託比亞斯、希望能讓我們對外宣稱你們是圓滿解除婚約、希望史卡法洛特家停止施壓，以及今後希望能以商會的身分與你繼續往來。」

　她本來就沒打算控告託比亞斯，至於是不是圓滿解除婚約，雖然存有疑問，但這麼做對自己反而有利。史卡法洛特家根本就沒有施壓，沃爾夫想必也不樂見這種事。如果只是商會之間的生意往來，應該也沒什麼問題吧。

　妲莉亞沉默地繼續聽下去。

「作為交換，我方也準備了四項提案。第一，我們準備追加支付二十枚金幣。第二，今後三年，妲莉亞小姐訂購的材料，我們會在進貨時最優先提供給你，一些零散的材料也會更容易到手。第三，同樣是三年內，所有材料都以進貨成本價賣給你。我們商會不賺取任何利潤。第四個嘛……或許沒什麼意義，但如果你有任何關於商會經營的疑問，我們會在能力範圍內全力協助。不過，我也明白在商會長都成為你保證人的情況下，這項提案幾乎沒有意義。」

「我想請問一下，關於『圓滿解除婚約』這個謠言，具體內容是什麼？純粹是我個人想知道。」

　相對於陷入沉思的自己，嘉布里耶拉率先開口。

「我們打算散播的內容是：雙方都同意解除婚約、妲莉亞小姐與史卡法洛特伯爵家的小兒子私交甚篤、她會繼續製作魔導具，大概是為了避免因結婚而放棄工作吧。」

「……聽起來，令弟在這件事裡好像完全沒有責任呢？」

「這點我承認。這是為了保住託比亞斯的魔導具師生涯，所能做的最低底線。但是，這能打消『妲莉亞小姐被託比亞斯拋棄了』這種蠢話，而且只要抬出史卡法洛特家的名號，至少不會有人敢公然與妲莉亞小姐為敵。此外，如果妲莉亞小姐希望，我也可以把託比亞斯他們趕出王都，這點我以商會長的身分向你保證。」

　伊倫內歐交握著雙手，一字一句地說道。

「條件算是相當不錯了，妲莉亞，你覺得呢？」
「我不需要額外的賠償金，魔導具的登入事宜也已經處理完畢。至於解除婚約一事，就請你們對外宣稱是圓滿分手，理由是為了繼續製作魔導具，避免因結婚而放棄工作，過程中請不要提及斯卡法洛特家的名號。伯爵並未對你們施壓，今後我也希望我們商會之間能繼續維持交易關係。此外，雖然我希望今後不要再和託比亞斯先生有任何瓜葛，但也不認為有必要為此搬家。」

老實說，我一方面不太想再和他們有任何瓜葛，但另一方面，我正好有樣東西想向他們索求。

那是一種在我有來往的店家當中，只有在奧蘭迪諾商會才聽過的素材。

因此，我將可以合作的部分交給伊雷內歐，並同意了今後的交易。

妲莉亞在桌下交握雙手，直視著眼前的男人。

「相對地，我這邊也有個請求。」

「請儘管說，我會盡我所能。」

「請幫我弄到妖精結晶。」

「妖精結晶……妳要幾個？」

「可以的話，希望能有四個。如果情況允許，即使只有一個，也希望您能盡快幫我弄到。費用就麻煩您用這筆錢支付。如果錢夠，多出來的不用還我；如果不夠，我會再補上差額。」

妲莉亞以退還剛收下的金幣做為形式，提出了委託。

無論如何，為了替沃爾夫製作眼鏡，她都需要妖精結晶。

可以的話，她希望能有足夠的數量，這樣就算他弄壞了眼鏡，也能馬上湊齊材料重做一副。

「四個妖精結晶，是嗎……我明白了。我會通知所有供應商，並保證一旦找到就立刻收購。檔案和聯絡事宜透過公會處理可以嗎？」

「好的，麻煩您了。」

男人皺起眉頭，用右手託著下巴。

「妖精結晶啊……原來如此。妳打算朝那個領域發展嗎？」

「那個領域是指？」

「不，我只是聽說那是種相當難處理的素材，所以有些驚訝。」

在那之後，男人便不再提起妖精結晶的事了。

後續又確認了幾個細節，加布列拉簡單地整理了一份檔案。正當話題準備結束時，伊雷內歐開口了。

「加布列拉，可以請妳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跟妲莉亞小姐單獨談談嗎？」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話，妲莉亞訝異地睜大雙眼，一旁的加布列拉則是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哎呀，伊雷內歐，你該不會是想追求妲莉亞吧？」

「我可不會做那麼不符合我個性的事。」

「妲莉亞，妳願意跟他談談嗎？」

「……好的。」

雖然有些猶豫，但考慮到妖精結晶的事，她還是決定答應了。

加布列拉離開後，伊雷內歐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些。

「我一直在猶豫該不該把這個交給妳……」

伊雷內歐從一個白色袋子裡，取出一個銀色的魔封箱。

「這原本是預定要送妳的結婚賀禮。忘了這件事吧，就當它只是一份素材，算是我給妳的賠罪禮。」

「素材……嗎？」

「妳先看看吧。我也不確定這是不是真貨。」

開啟魔封箱，裡面放著一根純白的細棒。接著，滿溢的魔力傾瀉而出。

「雖然很小，但據說是雌性獨角獸的角。我聽說它有完全解毒、淨化水源，以及減輕疼痛的效果。」

雌性獨角獸的角比雄性的更具稀有價值。

剛才的協議已經談妥，今後除了商會業務往來，彼此之間再無瓜葛。

既然如此，她不懂對方為何要將如此昂貴的東西交給自己。

說到底，如果他把這項素材當作談判的籌碼之一，想必能為自己爭取到更有利的條件。

她完全無法理解，他為何要選在此刻交給她。

「那個……您為什麼要將這個給我？」

「妳可能不記得了……不過，妳還記得訂婚後，我有一次拜託妳們趕製一批防水布嗎？那時候我問妳想要什麼結婚賀禮，妳說妳想要『能治好肩膀僵硬的素材』。」

「……啊啊，這麼說來……」

那是在一年多前，卡洛、託比亞斯和妲莉亞三人，曾一起為伊雷內歐趕工一批他訂製的防水布。

他們整整趕了兩天工，當時還不停地抱怨：『他雖然說我們努力點就做得完，但這個量絕對有問題……』『不管怎麼做都做不完啊……』『可惡的伊雷內歐，一定要跟他多收錢……』

他們趕到半夜才終於完工，當時伊雷內歐帶著大量慰勞品前來，拚命地向他們道歉。

四人就這樣直接上了二樓，邊吃邊喝，一邊向他大吐苦水。

就在那時，他問：「妳想要什麼結婚賀禮？」而她半是挖苦、半是開玩笑地回答：「我想要能治好肩膀僵硬的素材！」

伊雷內歐則是一臉嚴肅地說：「我會去找找。」

而託比亞斯則在她的身旁開心地笑著。

順帶一提，當時父親也說了句「也幫我找個能抵抗歲月的素材！」，但伊雷內歐完全無視了他。

那天，四個人一同歡笑的時光，那份記憶確實存在。

而且，那並不是一段不好的回憶。
「……在那之後，卡洛先生曾對我說：『雌性獨角獸的角，對減輕疼痛很有用。』於是我答應他會去找來。雖然花了意想不到的漫長時間……但為了讓我能遵守和卡洛先生的約定，還請妳收下。要拿去賣掉或熬煮都隨妳喜歡。」

「那個……」

伊雷內奧是不是欠了父親什麼？她話問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她覺得，就算事實真是如此，那也不是自己該過問的事。

「……非常感謝您。我收下了。」

「這樣就好。妳沒能成為我的義妹，我很遺憾。不過，我想，那樣對妳而言或許更好。」

伊雷內奧淺淺一笑。那抹笑容，和他的父親是如此神似。

妲莉亞感覺，自己彷彿不是在和伊雷內奧，而是和託比亞斯與伊雷內奧的父親本人對話。

「稱呼妳為『妲莉亞小姐』，到此為止了。今後，希望能以商會長的身份與您往來，羅塞堤商會長。」

「是的，伊雷內奧先生……不對，是奧蘭多商會長。」

伊雷內奧行了一禮，妲莉亞也隨之回禮。

接著，兩人相顧無言，走出了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