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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報告提交

討伐大蛙（Big Frog）返回後不久的午後，沃爾夫正在撥響綠塔的門鈴。

　回到城中後，他立刻被格拉特召進了辦公室。
　儘管他事先已說明五趾襪和乾燥鞋墊都還是試作品，尚無量產體制可言，對方還是要他無論如何先去打個招呼，把報告送過去。
　格拉特顯然恨不得早一天開始量產。

　沃爾夫先去浴場沖了個澡，匆忙換好衣服，搭乘王城的馬車來到了塔前。

「沃爾夫？！　發生什麼事了嗎？」

　達利亞一見到他的臉便憂心忡忡地問道，讓他深感抱歉。

「突然打擾，真是不好意思。我是為了五趾襪和乾燥鞋墊的事來請你幫忙的。」
「不，只要沃爾夫沒有受傷就好。我還以為出了什麼事……」
「謝謝你的擔心。你看，我完好無缺。只是暫時不想再看到成群在空中飛的大蛙了。」
「在空中飛的大蛙……群……」

　達利亞浮現出一個僵得說不上是笑容的表情，讓他明明是自己說的話，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

「這是報告。大家都幫忙寫了。」
「謝謝您。還真不少呢。」

　她瞪大了眼睛，他遞給她的是大約十張紙和二十張羊皮紙。
　疊起來成了相當厚的一捆。其中四分之一是他自己寫的。

「大家都非常喜歡，請問五趾襪和乾燥鞋墊能盡快製造嗎？」
「嗯，我想應該可以。規格書都有，只要重新下訂單就好。鞋墊請職人裁切好之後，兩樣我都可以進行魔法賦予。」
「是這樣的，數量可能會很多，所以我也想聊聊這件事。今天你好像正在作業中，改天再另外來談吧。」
「現在正好告一段落，沒關係的。」

　達利亞說話時帶著一種天真無邪的感覺，讓沃爾夫有些著慌。

「達利亞，我這樣突然來，你是不是在勉強自己配合我？」
「沒有啦。現在是在等賦予穩定，作業場放滿了東西，所以我才在做雜事呢。」

　她的聲音和平時一樣，但他盯著她的臉，總覺得她好像年輕了幾歲。那雙描繪出柔和弧度的眼睛，那抹綠色看起來隱約有些脆弱。

「呃，怎麼了嗎？」
「就是……你沒有化妝，我還以為你正忙著作業呢。」
「啊，不好意思，「偽裝」給拆穿了呢。」

　她毫不在意地說道，臉上的樣子大概和初次見面時一模一樣。
　那時候，臉上沾滿了魔物的血，應該根本看不清楚，如今卻感到懷念，這份感覺讓他覺得不可思議。

「剛才還在打掃塔，會流汗，所以沒有化。」
「不，我倒是不在意有沒有化妝，反而還讓我想起達利小姐時代，那樣也挺懷念，也挺好的，也就是說……」
「……沃爾夫，總之很熱，要不要進裡面說？」

　就在他自己也被自己搞糊塗了，不知道算不算是在圓場的時候，達利亞招呼他進了塔裡。

　一樓的作業場裡，色彩繽紛、印著各種圖案的布料整齊排列。作業台上自不必說，地板上也鋪了墊布，布料就展開放在上面。

「圖案還真多啊。」
「這是女性和兒童用的雨衣布料。只在表面薄薄地塗上一層防水膜，防水效果會稍微差一點。幫雨衣和手套設計的服裝設計師委託我做的。這個很可愛吧？」

　達利亞指著的地方，是一塊粉嫩綠底、繪有鈴蘭花的布料。
　在他的印象中，雨衣不是黑色就是深藍，但這種鮮豔的色彩和花樣，應該也有很多人會喜歡。

　上了二樓，達利亞立刻泡了冰茶端來。
　他一邊潤著喉嚨，一邊把報告攤在桌上，開始說起正題。

「五趾襪和乾燥鞋墊，訂購數量大概是多少？」
「盡量的話，希望盡快能有八十套。」

　那個女人眨了眨眼，整整沉默了約十秒。

「……沃爾夫。我非常感激，但我拜託的是報告，並不是請您去跑業務。您到底費了多大的勁才拿到這些訂單的？」
「不，我倒不是費了什麼勁。應該說，接下來要讓妳費勁了，大概。」
「咦？」

　沃爾夫心想自己說的話對方肯定不明白，一邊從報告最後面抽出了一張羊皮紙。

「這是我們隊長的希望。」
「『魔物討伐部隊五趾襪及乾燥鞋墊引進計畫書』……初期八十套引進部隊，其後希望持續購買，預計半年內購買三百套以上……請問，這是怎麼搞成這樣的？」
「看一下報告應該就明白了。」

　達利亞拿起報告，一頁一頁翻著，時而歪頭，時而露出笑容。然而翻到中途，她的表情漸漸變得凝重，臉頰也泛起了紅暈。

「……沃爾夫，我請您要的是使用感想的報告吧？」
「啊，大家都把感覺不錯的地方和希望寫進去了。」
「嗯，這部分非常感激。但是，裡面有幾份到了中途完全變成感謝函了，這是怎麼回事？」
「啊，那大概是隊長和同期的人。他們之前為腳氣煩惱嘛。」
「還有，用整整一頁讚揚魔導具師的構思和手藝的這份……這絕對是沃爾夫寫的吧？！」
「那是代表全體成員一致的心聲執筆而成的。」
「心聲是什麼意思？！」

　雖然已經是每次都這樣了，但達利亞原形畢露的反應還是讓他忍俊不禁。他不由自主地笑出了聲。
　她用冷淡的眼神看著他，但他笑聲一時間停不下來。

「不說這個，我覺得這個期望售價也有問題。」
「抱歉，是不是太便宜了？」
「不，正好相反。五趾襪就算加入較多利潤還是太貴，乾燥鞋墊就算只要這個的三分之一……綠色史萊姆的粉末很便宜。風之魔石那邊用起來比較方便的。」

「達利亞把價格想得太低的可能性呢？」
「我覺得不太可能……但我沒有把握。我才剛創立商會，學識不足。另外，我們的商會肯定還達不到能進出王城的等級，所以要麼透過商業公會交易，要麼只能經由其他商會。還有保證人的問題……」
「有沒有可以商量的對象？」
「商業公會。還有……我是有交易往來的商會，但我沒有想和對方商量的念頭。」

　說話途中，一絲微妙的陰影掠過她的眼眸。這讓他十分在意。

「那邊，是因為交易上有過糾紛嗎？」
「……是前未婚夫的娘家。」
「那就絕對不要找他們，萬一對方提出復合的要求不是很麻煩嗎？」
「沃爾夫，那絕對不可能的。對方已經成家了。而且，商會是哥哥那邊的。我已經事先說好，和那邊只有商會長之間的業務往來。」

　達利亞說得淡然，但臉上神情有些不安定。
　她的手指在桌上交疊，他感覺她和自己之間微微地拉開了一點距離。

「我覺得和他們斷絕往來，對達利亞來說會比較輕鬆吧？」
「確實會輕鬆。但是，有些素材除了從那邊進貨之外，我不知道別的管道，而且交貨期和價格都享有優惠。」
「我去打聽看看有沒有別的進貨管道。問奧茲瓦爾多，或者家裡，或者王城的魔導師……」
「沃爾夫，心意我很感激，但沒關係的。這是工作。」
「即便如此，能避開的話，還是希望妳避開。」
「呃……沃爾夫，就算遇到合不來的人，你在討伐的時候也會和對方合作對吧？對其他騎士團的人，就算不喜歡對方，也會保持相應的態度吧？」
「……嗯，相應的態度是會有。」
「這和那個是一樣的。」

　被人條理清晰地解釋了一番，他無從反駁。
　道理上他是明白的，這也不是外行的自己可以置喙的地方。
　道理是明白，但嘴裡就是泛著苦澀。

「明天去商業公會商量。今天就算煩惱也沒辦法，我想就這樣了。」

　大概是注意到他沉默下來了吧。
　她仔細地把報告整理好，幫他換了個話題。

「不好意思，突然過來添了麻煩。」
「哪裡，感謝您為我做了這麼精彩的業務工作。對了，遠征回來的當天，隊員們不是都會一起喝酒嗎？」
「啊，今天我先告假了。打算回去的路上隨便找家店坐坐。」
「那樣的話，雖然有點早，要不要留下來吃晚飯？食材還有剩。」

　她說得像是理所當然的事，讓他心中大大地動搖了一下。
　他心想這樣會造成麻煩、讓她費心，然而他就是從來沒有一次拒絕過這個邀請。

　每一次，桌上擺滿的都是美味無比的食物，就在他想踩剎車的時候偏偏又多加一道菜，溫度剛剛好的美酒。
　沉浸在愉快的談話之中，不知不覺時間就往後飛去。
　要是乾脆把綠塔改成食堂的話，他有自信會一直光顧下去。

「每次都真的很抱歉。我覺得我應該全額負擔餐費了。明明讓妳做菜，我還吃了她好幾倍的分量。」
「食材您有帶來，我也沒做什麼特別的……但沃爾夫就算我說不用在意，還是會在意吧。」
「嗯。這大概和格拉斯時代的妳是一樣的吧。」

「那這樣吧，能一起去買的時候一起去，帶伴手禮的話就適量帶點沃爾夫想吃的東西，不過要少一點，酒就帶自己要喝的，這樣如何？」
「妳幫我做菜的部分沒有算進去。」
「您幫我跑業務了，所以扯平了。」

　扯平什麼的，絕對不可能。他確定自己虧欠了太多。
　雖然這麼想，但不知道該用什麼來回報，這讓他很苦惱。

「達利亞，你現在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反過來問你，沃爾夫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魔劍。」

　他用盡全力脫口而出，換來了對方深深點頭表示理解。

「是我問得膚淺了。啊，不過我也是魔導具的素材吧，果然還是。」
「具體來說呢？」
「嗯，比如說，雙角獸（Bicorn）的角、鷹獅（Griffon）的尾巴之類的，還有大海蛇（Sea Serpent）的皮、炎龍（Fire Dragon）的鱗片……至於世界樹的枝條、不死鳥（Phoenix）的羽毛，就幾乎是夢想中的夢想了。」

　能弄到手的東西微妙地一樣也沒有。說到後半段，他清楚地知道那完全是不可能的。
　就算是那些前半段的東西，他也不覺得能在哪裡買到。就算拜託人進貨，究竟得花多少錢呢。
　他自認存了一些積蓄，但到底夠不夠呢。

　正當他在心裡轉個不停，達利亞用那雙綠眼睛靜靜地打量著他。

「沃爾夫，我有一件事忘了說。那些東西，等我能夠加工之後，我會自己去取得的。」
「咦？」
「絕對不要幫我買回來哦。我說了哦，如果你買回來，我不讓你進塔的。」

　說了三遍的女人，帶著一副把沃爾夫看得一清二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