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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冰溫葡萄酒與暴露大會

終於平靜下來的沃爾夫,從帶來的包包裡取出了三瓶藥水。

「這是天狼(斯科爾)護腕的報酬。」
「我說的是兩瓶吧?」
「啊,想著工作室用多備一瓶。在打造魔劍的過程中,說不定我這邊組裝到一半會手滑,以防萬一。」

達利亞差點問出口——這該不會只是找個理由多帶一瓶——但還是忍住了。
萬一兩人同時受傷,或是傷口範圍較大,確實多備著比較好。
她坦然道謝,收下藥水,打算放在工作室顯眼的地方。

現在距晚餐時間還有些早,但店舖已到開門時分。
達利亞那邊一口氣吃了兩個大泡芙,晚飯大概吃不了多少。
因此,她為沃爾夫準備了庫存的肉和蔬菜,切好後像上次一樣烤肉,同時開了瓶葡萄酒。
雖是沒用什麼特別食材的平民烤肉,那青年卻細嚼慢嚥,吃得一臉開心。
達利亞一邊偷偷欣賞著這幅景象,一邊飲酒——這是前所未有的用餐光景。


「說起來可能被說是歪門邪道,但這個,要不要試試看?」

飯後,她在坐在沙發上的沃爾夫面前,端出了一瓶用布包裹著的白葡萄酒。
直接拿著酒瓶冷得令人遲疑。

「這是白葡萄酒吧?」
「是的。這是將白葡萄酒冷卻到結凍前一刻的『冰溫葡萄酒』。冷凍的話瓶子會裂,所以事先開了瓶塞。因此香氣稍微少了一些。」

在這個國家,平民對葡萄酒的溫度不太講究。
葡萄酒無論運輸還是保存都相當麻煩,有時也會碰到品質不太好的。就算是同一個品牌,酸味或澀味有時會偏重,超出自己的口味喜好。
每逢這種時候,達利亞都會選擇徹底冷卻後再喝。
這就是所謂的「冰溫」葡萄酒。

「冰溫嗎……頭一次喝。承你好意了。」

她把酒瓶遞給沃爾夫,他輕輕地為兩只杯子各斟了酒。
就這樣端著杯子,葡萄酒的香氣也不太能散發出來。

「為了第一次喝的葡萄酒,以及期待羅塞蒂商會繁榮興旺——乾杯。」
「……為商會的繁榮,以及每天平安無事——乾杯。」

兩人苦笑著,杯子輕輕一碰,就這麼送到了嘴邊。

觸及嘴唇的酒液,帶著冰涼一路滑過喉嚨,流入胃裡。那股順順溜溜的感覺,將微悶的暑熱消散殆盡,讓人舒暢無比。
在彷彿冰水般的感覺稍稍過後,白葡萄酒的滋味含蓄地在舌尖蔓延。
當冰涼的喉嚨感受到酒精帶來的熱意時,一度遺忘的酸味與香氣便悄然回返。
比起在口中慢慢品味,反倒更想優先感受那喉間的清涼,第二口不知不覺間分量就多了起來。

「……白葡萄酒直衝喉嚨,還是頭一次。」

青年眯起金色的雙眼,望著已空的杯子。
她一邊為他斟上滿滿的第二杯,一邊答道。

「香氣雖然少了些,但能讓人涼快許多,很推薦。」
「夏天喝冰涼的酒,真的沁入骨髓呢……」
「確實。不過冬天泡完澡後也很搭喔。」
「達利亞,妳說的可真是奢侈……但這個真的很讚。我去跟家裡要塊冰魔石,放在房間裡冷卻看看……」

貴族沃爾夫羨慕地說著奢侈,而那瓶葡萄酒不過值幾枚銅幣。
實在是莫名奇妙。

「這個酒,不太善飲的人往往也能喝得下,請幫我留意一下。還有,就算是千杯不醉的人,有時候喝了也會頗有感覺,這點也請注意。」
「容易喝壞,還是宿醉的意思?」
「嗯。有個父親的朋友,喝了之後突然動彈不得,或是突然大笑起來。」
「啊,冰酒在這方面確實可怕。我也稍微注意一下吧。」

即使覺得自己善飲,頭一次喝的酒有時也會醉得出乎意料。
喝酒,是要在心情愉快、狀態好的範圍內飲用的。
喝過頭搞壞身體很可惜,更要避免酒後纏人或爛醉如泥給人添麻煩。
自制相當重要。

「沃爾夫,你在兵營裡也會喝酒嗎?」
「會喔。跟今天一起的蘭道夫和多里諾經常喝。也會跟其他部門的人一起喝。」
「跟他們喝酒,不會聊到魔劍的話題嗎?」
「不太聊呢。大家好像都覺得魔劍離自己很遠。大多聊些無關緊要的話或者發牢騷。再來,為了稍微炒熱氣氛,常常會變成有『互相坦白秘密』意思的『暴露大會(迪薩斯拉杜)』。」
「暴露大會(迪薩斯拉杜)?」

聽到了某個有些不妙的詞語。
難道那是與騎士團或政治相關的危險暴露話題嗎?

「換成女性的說法,大概是『傾心話』吧。意思可能稍微有點不同。騎士和士兵喝了酒以後,很多人就會開始這套。輪流每個人坦白一個說得出口的自己的秘密。說出來的事情不能在外面說,這是規矩。」
「不管說的人還是聽的人,感覺都需要拿出氣勢呢……」
「不,沒那麼嚴肅啦。老實說,都是男人,所以聊到女人的話題也很多。初戀啊,對女性的偏好啊,妓院的話題啊……咳,還有學院或工作的失敗談,以及吵架的故事等等。結果就是分享些不太能大聲說出口的話,大概有種藉此產生同伴意識和連帶感的意味。」

不知道算是女生的感情話的上位版還是下位版,總之是類似的東西。
只是,範圍似乎比那邊廣泛得多。
沃爾夫和伊瓦諾的胸派腰派之爭,也許也屬於這個系統。

「說了這些話,不會傳到其他人那裡嗎?」
「目前沒聽說過。至少,被發現說出去的傢伙,以後大概就不會再被任何人信任了吧。再說,真的被知道會有麻煩的事情,果然還是不會說出口的。另外,到了第二輪第三輪的時候,大多數人都已經喝到不省人事、搞不清楚狀況就結束了。」

她去拿第二瓶冰溫葡萄酒,沃爾夫一直盯著這邊看。
在他開口之前,她隱約猜到了他要說什麼。

「達利亞,要不要試試看?暴露大會(迪薩斯拉杜)。什麼都可以。」
「接受挑戰。」

一時衝動就答應了,但腦中完全想不出要說什麼。
抱怨解除婚約的事現在說也太晚,更不可能說出自己有前世記憶的事。

「說的人宣告『暴露大會(迪薩斯拉杜)』。聽的人把慣用手手心朝下,在桌上或地板上放一下。前輩教我說,這是表示如果把聽到的事說出去,那隻手就可以被砍斷的意思。」
「這是多麼令人恐懼的規矩啊。」

她完全沒有要把聽到的事講出去的打算,但那個極端程度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該如何判斷,到底是因為在王城,還是因為是騎士的緣故。

「既然是我提議的,要不要我先說?還是按規矩彈硬幣決定?」
「按規矩來吧。」
「正面的話達利亞先,反面的話我先,這樣可以嗎?」
「好。」

沃爾夫熟練地彈起銀幣,接在手背上。
閃閃發光的銀幣是正面,刻著王國名和麥穗。

「正面。是達利亞。請隨意說個什麼吧。」
「暴露大會(迪薩斯拉杜),嗯……我的母親在生我的時候回了娘家,就那樣留在娘家,生了我和一個差一歲的弟弟。」
「妳母親很喜歡娘家呀。貴族裡也很多喔。說什麼妻子老是回娘家的。」
「是的。母親似乎太喜歡貴族娘家了,就和父親離婚,把我交給父親,回娘家和『弟弟的父親』再婚了。因此,這就是一個我不知道母親這個人為何方人物的故事。」
「……對不起,好像逼妳說了讓妳為難的事。」
「不,我沒有勉強。只是想著,與其總有一天從別處聽到,不如自己說比較好。斷絕關係已經徹底了,父親和母親也都去世了。」

杯中還有不少葡萄酒,那只杯子讓達利亞的手指冰涼起來。
她用手指在美麗杯壁上按下指印,嘴角不禁微微歪了一下。

「母親喜歡父親的程度,大概是會強行入住的那種。但我一生下來,也許她就清醒了。」

酒席上的話。眼前的人是值得信任的朋友。
所以,接下來要說的,是以被遺忘為前提的,不過是一吐胸臆而已。

「我的髮色,聽說和母親一模一樣。拋下父親的母親的血,也流在我身上。說老實話,我也許慶幸自己不懂得戀愛。就算陷入愛情,如果我連自己的感情不會改變都沒辦法相信的話……」

她絕對不想變成像那個離開父親的母親一樣。
如果帶著熱度的情感終有一天化為泡影,就別讓自己產生錯覺。那樣傷害別人或被別人傷害,都是她所不願意的——腦袋的某個角落,一直這樣想著。

事實上,她很少想起訂婚了兩年的那個男人,有個自己在製作魔導具時更加快樂的自己存在著。
她說不出自己和母親不一樣,這件事如同一根小刺,一直梗在心底。

「……妳的心情將來會怎樣,我不知道……但我認為,達利亞就是達利亞,和妳的父母雙方都是不同的人。而且,孩子並不會一直跟在父母身後。」
「……是,說的也是。」

沃爾夫斟酌著詞句靜靜說話,不知為何讓她感到了安心。
她含糊地說著,低下了眼簾。也許是一時衝動說得太多,有些難為情。

「達利亞那份話是否有這個分量就不知道了,但我也來說說家裡的事吧。加入貴族特有的糾葛!」
「貴族特有的糾葛?」

沃爾夫語氣豪爽地說完,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達利亞被青年突如其來的轉變弄得有些慌亂。

「我的母親,是第三夫人。她原本是公爵夫人的護衛騎士,不知道是因為長相好看、又有冰魔法的緣故,就和父親結婚了。生下來的是魔法幾乎使不了的我。父親對我好像沒什麼興趣,劍是由母親教我,後來進了魔物討伐部隊,一路到了現在……這附近大概都說過了吧?」
「嗯,聽說過。」
「那麼,暴露大會(迪薩斯拉杜)。我十歲的時候,前往領地途中馬車遭到襲擊,包含母親在內大約二十人死亡。在母親和騎士們的庇護下,我、第一夫人和兄長得以生還。母親過世後,我一直覺得很痛苦,和任何人有所牽連都活得很艱難。但是,前陣子才知道,以為是我奪走母親的兄長,似乎比我更痛苦。這件事我從來沒想過。因為那時的我太小了。」

以快節奏說出的這番話,應該是悲壯而心痛的記憶。
然而眼前這個男人,卻以完全不露出傷口的笑容繼續說著。

「能夠意識到,真是太好了。不然的話,我就一直像個孩子一樣逃下去了。」
「沃爾夫……」
「我想要魔劍,是因為我很弱。」
「你已經夠強了吧。」
「完全不夠。我想要面對人類時就算以寡敵眾也能獲勝的力量。面對魔物時,想要能夠盡快將其擊倒的力量。對無法使用魔法的我來說,能做到這些的是魔劍……不,這只是在裝帥而已。」

帶著些許自嘲意味的話語輕輕溢出,待那感覺消散,便是一張極為認真的臉。

「我不想再做惡夢了。倒在地上的母親,以及無能為力的自己,我再也不想看到了。但現在,比起那些,我更想變得強大,超越母親。所以我想要魔劍,我是這樣想的。」
「要超越沃爾夫的母親嗎?」
「嗯。她是個使用冰魔法的魔法劍士,是個非常強大的人。」
「以現在的沃爾夫也贏不了嗎?」
「想像一下,從來沒有過贏得了她的時候。用了天狼(斯科爾)護腕,感覺離她近了一步……」

若真的切磋起來,大概會發現那不過是錯覺。
但對沃爾夫而言,腦海中至今仍鮮明留著——比自己更快、更重的劍,以及接連使出冰魔法的母親的形象。

「既然如此,就必須開發出格外出色的劍才行。魔劍打造,加油吧。」
「謝謝。我很期待。我也要更加努力鍛鍊。」

聽到達利亞的話,沃爾夫神情放鬆地微笑了起來。
雖然感覺門檻一下子提高了許多,但被人期待就會有幹勁,人果真就是這麼單純。

「沃爾夫……那個,我也會偶爾做惡夢喔。夢見明明旁邊有人,卻無法向任何人求助,一個人俯倒在地死去的那種。」

她遲疑著,還是說出了因為「惡夢」而想起的事。

那並不是夢,而是前世,自己最後的記憶。
某種意義上,這也許是達利亞的暴露話中最接近底線的一句話。

「達利亞,下次再做那個惡夢的時候,讓我出現在夢裡吧。我會全力去救妳的。」
「要怎麼做到?」

聽起來像是好意,但那幾乎是不可能辦到的方法。
不,如果真的能做到,那才可怕。

「這種魔導具,有沒有辦法開發出來?」
「別說無理的話了。進入別人的夢裡,這已經不在魔導具的範疇內了吧?」
「達利亞一定能做到!肯定能做到!」
「不可能的事就是不可能啦!」

達利亞對沃爾夫一如既往地全力開著玩笑的模樣,提高了音量反駁回去。

兩人的笑聲,在深夜的塔樓裡迴響了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