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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雨後掃墓

清晨開始飄落的細雨,在午前便停了。

王都東北方,從神殿繼續前行,便可看見以翠綠樹木與灰色磚牆為界的廣大墓地。
在王都生活的人們離世後,無論貴族或平民,幾乎都葬在這裡。
墓地由神殿管理,但入墓並不需要是信徒。共同墓地幾乎免費,據說這是為了防止死者傳染疾病、以及防範亡靈復生的對策。

在馬車停靠處,達利亞踏上了因雨後略顯濕滑的石板路。
她說自己的鞋子不會打滑,除了花束以外的行李,沃爾夫全都幫她拿著。

今日的沃爾夫身穿黑色騎士服,戴著妖精水晶眼鏡。背上背著一個以深藍色布料包裹的劍狀物品,雙手各提著一個裝有酒和玻璃杯的包裹。
達利亞手中只拿著兩束嬌小的白色與紅色花束。

昨夜臨別之際,沃爾夫問起了今日的計畫。
達利亞說要去掃父親的墓,沃爾夫也說母親的忌日快到了,便預訂了鮮花。
他說順路可以幫她備車,她起初婉拒,但因為下午兩人都得去商業公會,最終還是接受了。

墓地入口,穿過高大的白色門扉之前兩人同行,但入門之後,左邊通往貴族區,右邊通往平民區,道路分了岔。
斯卡爾法羅特家自然在貴族區。達利亞這邊,祖父與父親皆為名譽男爵,但墓卻在平民區。

「沃爾夫,從這裡要分開了。家裡的墓在這邊的區域。」

她開口說要取回行李,年輕人卻將腳尖朝向了通往平民區的路。

「一起去吧。我先去達利亞家的墓祈禱,之後再去我家的墓就行了。」
「咦?」

達利亞整個人愣在原地,隨後悄悄將視線從沃爾夫身上移開。

「達利亞,怎麼了?」
「呃……在平民的習俗裡,除非是已約定好未來的戀人或未婚夫妻,否則不會去對方家的墓掃墓。還有,兩人一起交替去雙方的墓祈禱,是訂婚之後或婚後才會做的事……所以,您這樣說的話,會讓人產生誤會……」
「抱歉,我不知道。真的……」
「沒關係的!我不會誤會的!」
「……這樣啊。」

達利亞不由自主地用了十足的力氣說出口,沃爾夫則莫名地望向了遠方。
這微妙的氣氛,想必是源於貴族與平民習俗差異之間那道高牆。

兩人雖有些彆扭,仍約好在馬車停靠處會合,便各自走向左右岔路。




 ・・・・・・・




斯卡爾法羅特伯爵家的墓位於貴族區的一端。
由於原本是子爵家,墓並不算大。即便如此,拾級而上六層石階,稍高的祈禱之所,寬闊程度仍非平民區可比。
再往前走,兩座純白的圓柱墓碑並排佇立著。

墓碑前,一束嶄新的百合花束正被雨水浸潤著。他將自己帶來的白色花束放在旁邊。在墓前的矮桌上擺好手帕和玻璃杯,輕輕斟入白葡萄酒。

摘下眼鏡,啟動了防竊聽的魔導具。
從前,他從未曾對墓碑說過話,但今天,不知為何想說上幾句。

「母親大人……我和圭多兄長談過了。也知道了父親大人有去看您。是我太孩子氣了。」

他一直以為,為母親哭泣的只有自己,只有自己一人在悲痛,這是他自以為是的想法。
因為害怕受傷而與人保持距離,遇到麻煩事就逃避。
明明早已是個大人,卻一直帶著與那天沒什麼兩樣的心,活到了現在。

但是,不再當個孩子,也不再逃跑了。

昨夜,達利亞雖平靜地說著,眼中卻帶著深深的傷痕。
他以為堅強的她,所流露出的那一絲怯懦與脆弱。那是她不願讓任何人看見的東西。

「我想守護的,有了朋友。」

喃喃自語,如同最初的雨滴輕輕落下。

「她為了守護我,替我製作了魔導具。說不定哪天,還能做出很厲害的魔劍。雖然我一直給她添麻煩,但總有一天,我想成為能夠守護她的人。為此,也必須超越母親大人才行——」

孩提時代,在學劍的過程中,母親曾問過他一個問題。
「沃爾夫想成為什麼樣的騎士?」
他當時以為那問的是攻擊型還是防禦型、力量優先還是速度優先,是關於戰鬥風格的問題。
但現在他覺得,或許並非如此。

「雖然晚了,但這是對您那句『想成為什麼樣的騎士』的回答。我的目標是『能夠守護想守護之人的人』。作為騎士的答案或許不及格,但那是我的心願。」

以深藍色布料包裹帶來的這把劍,是那一天母親揮舞過的劍。
刀刃折斷、破敝不堪的它,被細心修復後,一直收藏在母親的武器室裡。
他沒有解開布料,面朝墓碑,雙手將其恭敬地高舉捧呈。

據說有個傳說,為了守護他人而戰死的騎士,死後能夠對自己摯愛的生者賜予守護。
這究竟只是這個國家的傳說,還是對留下來的騎士家人們的一種慰藉,他不得而知。
即便如此,若那是真的,他只有一個願望。

「我自己能夠戰鬥。若能實現,不要守護我,請將那守護賜予我的朋友——達利亞。」

沃爾夫閉上琥珀金的雙眼,長久地祈禱著。




 ・・・・・・・




路的前方,被雨水洗滌過的圓柱墓碑,每一座都像全新的一般閃耀著光芒。
達利亞停下腳步的地方,是一排相似的灰色墓碑之間。
祖父母與父親長眠其中的小小墓地。圓柱的粗細,恰好是達利亞雙手合圍的大小。

想必有人來祈禱過了。墓前擺著一小瓶父親喜歡的酒。

王都幾乎都是完全火化,將化成粉末的灰燼歸還土地,埋於墓碑之下。
將父親的棺木託付給神殿的隔日,她從神官手中接過了掌心大小的純白骨灰。
那些裝在玻璃盒裡的骨灰,她撥開墓前細長的石板,輕輕撒入墓下土中。
那飄散在微風中的些許骨灰,讓她不知所措的感覺,至今仍記得清晰。

距上次來掃墓,已有一個半月了。
本來,應該在提交婚姻申請的那天,和托比亞斯一起來的。
結果卻是解除婚約、結交新朋友、創立商會、進宮覲見,過上了一段忙亂至極的日子。

將紅色花束供於墓前,把帶來的紅葡萄酒斟入兩個玻璃杯,一個放在墓前。
另一個自己拿著,輕輕地碰了碰杯。

「父親,雖然跟托比亞斯的事情結束了,但如果你看到了整個經過,應該不會生我的氣吧。」

就事情的性質而言,托比亞斯更應該被罵,但想到現在的自己,總覺得父親只會笑著說「這樣挺好的」就帶過了。

「我不知道父親你的嗜好之一,竟然是給別人『欠你人情』。加布里埃拉和傑達子爵,還有奧茲瓦爾多先生……或許還有其他人也說不定。」

商業公會的副會長,魔導具店「女神右眼」的店主。
她做夢也沒想到,父親竟然讓這樣的人欠下人情,並將身為女兒的自己託付給他們。

「平時那麼吊兒郎當、隨隨便便的,卻在暗地裡做這些帥氣的事,真是不公平。」

不知不覺間,她對著墓碑嘟起了嘴。
父親那苦笑著說「達利亞,別先踩後捧」的聲音,彷彿就要傳入耳中。

「不過……雖然知道你一直在關心我,我很高興,但我覺得這樣不行。不然的話,我不是一直都是個『半吊子』的『讓人擔心的女兒』嗎?」

身為魔導具師,她一直以為自己這輩子都無法超越父親。
她一直以為,跟在父親身後就好。
跟在父親和未婚夫的身後,只要能在平靜中度過餘生就好。
這或許是因為前世的過勞死、臨終時身邊無人陪伴,那份孤獨與恐懼的緣故。

然而,自從那天接受了婚約解除、決定不再低頭之後,很多事情都改變了。

她現在依然深愛父親。
父親去世之後,她更加明白他是多麼地關心她、疼愛她。
無論是作為女兒,還是作為魔導具師,都被他用心培育,她想由衷地道謝。

即便如此,一直跟在他身後,是不行的。

有害怕、有不安、有迷惘。
即便如此,如果不能自己選擇、走自己的路,就永遠無法獨當一面。

那樣的話,她就永遠無法讓父親安心長眠。

「魔力和技術都還遠遠不夠,也不知道要花幾十年,但即便如此——」

她抬起視線凝視著墓碑,以堅定的聲音宣告。

「我想成為超越父親的魔導具師。」

想起父親寬闊的背影、從指尖溢出的強烈彩虹色魔力,她知道這是個無謀的心願。
有前世才有的發想,憑藉這個獲得認可的自己,在技術上還遠遠及不上父親。

即便如此,作為自己有生之年的目標,也不算壞。
所以,要相信自己能夠做到。
「不要說想成為,要說我會成為」——父親一定會這麼說的。

「有了支持我的、重要的朋友。因為不是一個人,一定沒問題的。」

達利亞將最燦爛的笑容,朝向墓碑。

有沃爾夫,那位重要的朋友,從心底支持著作為魔導具師的自己。
伊爾瑪、瑪爾切拉、伊瓦諾、加布里埃拉、多米尼克,還有許多許多的人都在支持著她。
正是因為有他們,她才能不低頭、不停步,一路走到了今天。
雖然也有過各種各樣的騷動與問題,但她每天都能由衷地笑著、昂首向前。

所以,她希望父親不要再為她擔心了。
她已經不再是父親那個「小小的達利亞」了。
就算跌倒,她也一定能自己站起來。

「總有一天,我會成為了不起的魔導具師……請期待吧。」

舉至與墓碑同高的葡萄酒杯裡,映照出了七色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