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7787eq/78/

77．職人與職人

在夏日耀眼的陽光下，達利亞在工房街的一角下了馬車。
　她穿著深藍色的夏日洋裝，外搭麻質外套，但即便如此，已經熱得難受。

　她確認了眼前綠色屋頂下，金屬銘牌上刻著的「岡多爾菲工房」幾個字，按下了門鈴。

「歡迎光臨，羅塞蒂商會長。」
「您好，岡多爾菲先生。」

　像是一直在等候一般，岡多爾菲工房的工房長費爾莫迅速地出來了。
　茶色的頭髮間夾雜著些許白髮，但背脊挺得筆直。他穿著一件像是工作服的深灰色工作罩衫。

「請進。地方小了些，但請進來。」

　踏入的岡多爾菲工房，是一棟木造的平房。雖然有些老舊，但整理與打掃都十分到位。費爾莫說小，但其實和綠塔的作業場差不多寬闊。
　牆壁一整面的架子上，整齊排列著許許多多的瓶子、彈簧、管子，以及噴霧器的零件等。

　幾天前，達利亞和費爾莫在商業公會開過會，商定由他製作量產用的試作泡沫泵瓶。此後，費爾莫忙著工作的收尾與製作試作品，達利亞則接連有王城、在公會寫文書等行程，就這樣到了今天。

　在工房中央，坐進被招待的椅子後，費爾莫將三個泡沫泵瓶放到桌上，並將其中一個遞給了達利亞。

「這是量產用的泡沫泵瓶。有任何不滿意的地方，請不要客氣，直說無妨。」

　達利亞接過之後，先將它整個旋轉了一圈，接著拆開來確認。
　蓋子上方的按壓部分、蓋子、蓋子下方的泵浦、本體的零件——每一個都比達利亞自己做的更加精簡，動作也更穩定。
　她試著按了一下裝有肥皂水的那個。白色的泡沫輕飄飄地堆積在眼前的盤子上，說不出地讓人覺得愉快。

「我認為這已經完美了。重量輕了不少呢。還有，按起來也方便多了。」
「啊，泵浦蓋子那側，中央部分稍微削薄了一些。為了不讓耐用度下降，按壓的力道分散到了下方整體。雖說只是試了一千次，但三支都沒有問題。如果可以的話，接下來要做五千次按壓的實驗。」
「五千次按壓的實驗，要委託給哪位呢？」
「附近初等學院的學生接下了這份工作。他們說這是個不錯的打工，很高興呢。」

　無論貴族還是平民，只要通過考試就能進入學院。學費由國家負擔，但學習用品和實習等各種費用仍是少不了的。因此，平民中有不少人是一邊打工一邊就讀的。

「我這邊，想請岡多爾菲先生繼續推進。」
「明白了。那就先做實驗，之後出規格書，去商業公會……啊，還有，我這邊叫費爾莫就好。我們工房裡，姓全都是岡多爾菲，被這樣叫很容易搞混。」
「好的。那麼，我也請您叫我達利亞。總是被叫『商會長』，讓我有些坐立難安。」
「那就叫達利亞小姐。其實，我現在被叫到『岡多爾菲工房長』，還是會想起我老爸呢。」

　費爾莫笑著說完，將一個大籃子抬到了桌上。

「那麼，這些是不同類型的試作品。雖然是憑一時興起做的，但想聽聽不留情面的意見。」

　從籃子裡一個個取出，整齊排列的十支泡沫泵瓶。每一支的形狀都不一樣。

「這也太多了呢。」
「沒辦法，做著做著就沉迷進去了，不由自主地……」

　那個男人眼神飄向一旁，達利亞對這份神情有些熟悉。
　父親和自己也是一樣，一旦在試作上越來越起勁，不知為何就會做出在原本的東西上追加功能的另一版本。
　雖然也有不少派不上用場的東西，但試作的樂趣本就是探索可能性的道路，她認為這是必要的。

「從這邊依序說，首先，這個是剃鬚用的泡沫泵瓶。配合男人的手，本體稍微粗了一些，還有裝得進更多肥皂液。男人們都討厭補充的麻煩嘛。」
「原來如此。」

　這是一個盲點。「補充的麻煩」這一點確實非同小可。

「接下來這兩個，是將本體做成四方形的大容量款，以及為了不滾動而把底部加寬的款式。在廚師眾多的料理場洗手的話，大容量又不會滾的比較好用吧。」
「說得是。我覺得家裡人多的浴室也會很方便。」
「還有，這個底部裝了固定扣。只要在台面上安裝對應的固定扣，不知道這個機關的人就取不下來。對於手會顫抖的病人，或是孩子使用時很方便，因為不會翻倒。另外，雖然不太想往這方面想，但確實可能有人為了騷擾店家而偷走，或是在餐廳、酒館裡，醉漢帶回去的情況。」
「從安全層面來說，有這個也更好呢。」

　對孩子和老人的考量，自己也想過，但「為騷擾店家而偷走」這樣的想法，自己倒是沒有。
　雖說王都的治安算好，但確實有醉漢，視地點而定，這樣的設計或許確實是必要的。

「這四個是針對貴族的。用了彩色玻璃，表面加了玻璃工藝。加入金屬工藝可能也不錯。嗯，爵位高的話，應該會是訂製品就是了。」
「這彩色玻璃和工藝都非常漂亮。感覺也可以作為送給女性的禮物呢。這個，內容物一樣，但用玻璃工藝或金屬工藝做成外罩，或許也不錯。」
「啊，對，也有不用分開做，直接做成外罩的辦法。那樣的話，彩色玻璃加上外罩的組合，就能輕鬆做出很多種類了。」
「買了之後，讓人自己換著用也許也不錯。」

　男人大力點頭，在手邊的紙上記著筆記。達利亞也開始在筆記本上記錄內容。
　各種各樣的彩色玻璃，加上外罩的設計。讓人在上面畫圖也是個好辦法。這看起來真的非常有趣。

「還有，這兩支是攜帶用的。為了在外出時也能洗手而縮小了……本來是這樣想說的，但其實只是想看看能做到多小才做的。」
「我懂。果然最小和最大這兩個極端，就是讓人很在意……」
「就是這樣！做的時候總會想一次，只要做得到就會去做的嘛。」

　這是職人啊，啊，真是職人，職人。
　達利亞想起了和父親說話的那段時光。到了這一步，就已經停不下來了，太開心了。

「費爾莫先生，像測試到極限值、看看到底在哪裡會壞掉這類實驗，您也會做嗎？」
「當然做。我想了解讓人使用時的狀況，也能作為下一次的參考。那個瓶子在一萬次結束之後，我也打算做壞掉為止的耐久測試。魔導具也是這樣嗎？」
「我是會做的那種。雖然也有不做的人。」

　費爾莫不知道，有很多魔導具的耐久度，比普通的小物件或工具要高出許多。因此，做到壞掉為止的耐久度測試，視物品而定，有時候會被認為是件奇怪的事。

　順帶一提，達利亞對自己做的大多數東西都做過耐久測試。
　防水布的話，甚至洗了大概一百次，還拜託能製造冰塊的人把它冷凍過。

　父親一直以「做個夠吧」的眼神在旁守護著，但隨著次數增加，他開始拿「附在防水布上的藍色史萊姆是不是挺可憐的」這樣的話來開玩笑。

「這些試作品當中，就請達利亞小姐覺得好的，提交給公會吧？」
「我覺得全部都好。先把能提交的全部出規格書吧。之後，跟我們商會的伊瓦諾說一聲，他應該會處理好的。」
「全部丟給他處理沒問題嗎？那個……他的負擔不會太重嗎？」
「他說讓我做想做的就做……如果不行的話，他一定會阻止我的。」

　看著這個紅髮女子毫無芥蒂地笑著說，費爾莫姑且接受了這個說法。商會員伊瓦諾這個男人，想必是個極為精明能幹的人吧。
　要是伊瓦諾此刻也在場的話，面對這兩人的對話，他想必只能僵在那裡。

「啊，這對所有款式都適用，但本體的組合部分容易漏水。聽說貼上克拉肯膠帶就好，但這部分是否可以請其他工房的魔導具師來處理呢？」
「好的，那就麻煩您了。我有帶克拉肯膠帶過來，讓我試貼一下。」

　克拉肯膠帶和白色厚實的布繃帶相似。注入魔力之後，材質會變成半透明的白色橡膠狀，也會產生黏性。它也被用作填塞料或防滑材料。

「要是我能自己貼的話就好了，只不過我的魔力只有兩單位……」
「克拉肯膠帶的話，有兩單位就能貼了喔。」

　達利亞對費爾莫的話，輕描淡寫地回答了。
　魔力通常分為十五個等級。越往上，魔力越多。
　測定方式是觸碰專用的魔石，也用於學院的入學考試。

　不過，像沃爾夫這樣沒有外部魔力的人，普通的測定魔石測不出來，需要在專用魔石上滴血來測定。
　另外，王族或公爵家的人，據說有時候魔力過多，數值超表，甚至會損壞測定魔石。

「不，能使用魔導具素材，不是要從五單位起嗎？」
「那是學院入學考試的事……克拉肯膠帶的話，兩單位就能貼。反而是接近十五單位或超過的人，好像比較難。因為會一直黏在手上。」
「原來是這樣啊……」

　報考高等學院魔導具科的考試需要五單位的魔力。費爾莫大概是因此認定自己無法使用的吧。入學後，使用各種器材需要五以上，所以學院的基準就是那個數值。
　但克拉肯膠帶只要有兩單位，雖然費時，卻完全可以貼上。

　看著男人用熾熱的眼神盯著克拉肯膠帶，答案已經知道了，但達利亞還是問了問。

「費爾莫先生，要試著貼看看嗎？」
「好啊！」

　兩人並排坐在桌前，將泵浦蓋的零件放在桌上。

「嗯，魔力附與您懂嗎？」
「啊，大概懂。和第一次使用魔導具一樣，用慣用手的食指就行了，對吧？」
「是的，然後，想著用指尖的熱度傳遞給克拉肯膠帶，在碰與不碰之間停下來。接著，顏色會慢慢改變，就順著圓形的輪廓移動……」
「呃，克拉肯膠帶變得軟趴趴的了？！」

　在男人的指尖，有一片正在變得像魷魚乾一樣的克拉肯膠帶。
　不練習的話，想輸出穩定的魔力是相當困難的。

「不要用力，一邊吐氣一邊來。快要變形的時候，就像這樣，把手指稍微移開，換個位置。」
「……哦，這次變直了……嗯？這次又固定不了了……」
「魔力變弱了。把手指靠近，集中注意力。」
「……集中……集中……」

　男人一邊念念有詞一邊努力著，在他的指尖，克拉肯膠帶慢慢地形成了一個圓。

「……真的貼起來了……不過皺巴巴的呢。」
「不，第四片就能做到這樣，已經很了不起了。」

　沒有捲曲，魔力也沒有洩漏，繞蓋子一圈，是在第四片完成的。
　或許是因為習慣了製作小物件時細心作業的緣故，那是個讓人無法相信是第一次進行魔力附與的，工整的圓。

「大概要多久才能貼得不皺呢？」
「照這個速度，再貼大約一百片的話，應該就足以用在產品上了。」
「感覺有點喘不過氣來，這就是魔力快枯竭前的感覺嗎。才四片啊……」
「一天貼四片，有二十五天就能貼得漂亮了，而且每天貼到快枯竭的話，魔力也會稍微增加一些。到時候試作的部分全部都能自己完成了喔。」

　達利亞微笑著說完，費爾莫一邊擦著汗，一邊輕輕地嘆了口氣。

「試作的幅度能擴大是很有趣的事……不過這還真是有點辛苦呢。要是年輕一點就開始做的話，又不一樣了，但從現在開始……」
「欸，但是費爾莫先生，您會做吧？」

　看著那個男人雖然目光略顯悠遠，卻仍沒有放下克拉肯膠帶，達利亞忍不住說出口了。
　男人瞇起綠色的眼睛，點頭笑了。

「那當然，我會做的。因為我是職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