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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妻子與徒弟

「費爾莫先生,雖然遲了些,這是我們商會的見面禮。」

達利亞在桌上拆開小型魔導爐具的包裝。
商會在與業者初次交易時,往往會以自家經手的商品作為見面禮——她聽伊瓦諾這麼說過,才特地帶來了小型魔導爐具。
然而因為和費爾莫一起忙著貼魟魚膠帶,差點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這是……魔導具?」
「是的,是縮小版的魔導爐具。上面可以放鍋子,能在桌上或戶外烹飪。烤肉、起司火鍋都可以,附有食譜,若您有興趣不妨試試。」
「謝謝。那我就不客氣了。這也是達利亞小姐做的?」
「嗯。不過只是把魔導爐具縮小而已,沒什麼了不起的。」
「不,能把魔導爐具削減到這種程度也相當不容易吧。」
「我還想讓它再小一點、再輕一點,只是一直……」

費爾莫把小型魔導爐具翻轉過來仔細端詳,又倒過來檢查。
他用指背敲了兩下底座,一邊拆開魔石放置的部分,一邊問道:

「我覺得已經夠小了,你還打算縮減多少?」
「理想是現在的三分之二大小,重量在一個酒壺皮囊左右。」
「……至於能不能用在魔導具上我不清楚,但若是小型零件設計,有一本關於輕量化的書,你需要嗎?」
「謝謝您。可以借我看看嗎?」
「不用借,給你就是。那本我有兩冊。」

費爾莫當場走向書架,從最下層取出兩本書。兩本都是關於輕量化的,看起來分別是關於金屬與玻璃的。
他把書遞給達利亞,自己又把小型魔導爐具翻轉過來。

「魔導具師不能用魔法一口氣把東西全部縮小,對吧。」
「是的。零件製作起來比較容易,但縮小是辦不到的,每一個都要一個個做。」

要是有縮小魔法和放大魔法就好了——這大概是所有製作物品的人都曾想過一次的魔法吧。

「達利亞小姐,設計是在哪裡學的?」
「高等學院,還有跟父親學的。」
「您父親,就是那位製作熱水器魔導具的……」
「是的,卡洛・羅塞蒂。一年前過世了。」
「這樣啊……」

男人把小型魔導爐具放回桌上,將視線轉向達利亞。

「開了商會,靠自己的本事吃飯,是個了不起的姑娘。他一定也不擔心了吧。」
「不,我還差得遠。要是父親在旁邊看我作業,一定會被說得一無是處的。」
「那也沒辦法。教導的一方,對越是寄予期望的徒弟,就越會嘮嘮叨叨……」

費爾莫似乎有所感觸,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消去的瞬間,工房深處傳來敲門聲。

「打擾了。真不好意思,我家那位連茶都沒招待您……」
「芭芭拉,別勉強。剩下的我來,妳去躺著吧。」

端著托盤送來紅茶的,是一位長著藤紫色頭髮的女人。
雖然穿著灰色工作服,動作卻顯得笨拙。每次改變姿勢都會微微皺眉,又試圖用勉強的笑容遮掩,看起來令人心疼。

「啊,抱歉。達利亞小姐,這是一起打理工房的,我的妻子。」
「我叫芭芭拉・岡多爾菲。羅塞蒂商會長,這次承蒙您的關照,真的非常感謝。」
「我是達利亞・羅塞蒂。承蒙您的合作,才是我該道謝的。往後還要多多麻煩您,請叫我達利亞就好。」
「那麼,請您也叫我芭芭拉吧。」

費爾莫這邊已經說好直接叫名字了。夫妻兩人都要承蒙關照,應該統一比較好——達利亞是這麼想的,而芭芭拉看起來似乎有些高興。

芭芭拉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捧著紅茶杯,然而就在放到桌上的瞬間,女人的臉因疼痛而扭曲。

「呃,您還好嗎?」
「對不起,沒什麼大礙。去年得了『赤刺病』,在神殿治好了,只是還留了一點點痛……」

「赤刺病」是一種身體上出現如帶狀排列的紅色斑點和小水泡的疾病。聽描述下來,達利亞認為應該就是前世母親曾患過的「帶狀疱疹」。
在這個世界裡似乎也是相當常見的病,父親的友人當中也有人得過。

芭芭拉說已經治療完了,但達利亞對這種疼痛有所了解。
那正是前世母親也深受折磨的「帶狀疱疹後神經痛」。
帶狀疱疹後神經痛的成因是神經損傷。神殿能夠恢復的原則上是七天以前的傷,已經固定的傷勢是無法治癒的。
芭芭拉大概是在超過七天之後才去治療的吧。

「別勉強,去休息吧。」
「沒什麼大礙,沒關係的。」

芭芭拉若無其事地回應著,明明疼痛透過舉手投足都清晰可見,她卻覺得忍著是理所當然的事。這一幕與前世的母親嚴重重疊。

前世,就在自己去世不久前,母親說「偶爾回來一趟」,自己回了封「盂蘭盆節會回去」的短信。忙得連一通電話都沒打。
自己會走在父母前頭先離世,從來沒想過這種事。
孝順什麼的幾乎沒做過,好不容易出社會工作後,也只是父親節送酒、母親節送點心罷了。
就這樣,還是孩子的自己先走了,再不孝順也不過如此了吧。

所以,接下來要做的,並不是什麼善意,只是稍稍排遣一下那些回憶的,純粹的自我滿足。

「呃,芭芭拉女士,實在抱歉是我戴著的東西,不過這個,請您拿拿看。」

達利亞從脖子上取下獨角獸角的項鍊,遞給芭芭拉。
那是以白色獨角獸角為主體、飾有玫瑰花紋的項鍊,是達利亞不久前親手製作的。
獨角獸的角有減輕疼痛的效果。說不定能減輕芭芭拉的疼痛。

「那,該不會是魔導具?」
「是的,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或許能當止痛藥使用。」
「可是,這麼貴重的東西……」

達利亞走近猶豫不決的芭芭拉,有些強硬地把項鍊塞進她手中。
緩緩流動的魔力,究竟是芭芭拉的,還是達利亞的。白色的項鍊散發出閃閃發光的光芒。

「啊……疼痛消了。」

看著目瞪口呆的女人,達利亞鬆了口氣,放開了手。

「請就這樣戴著吧。掛在脖子上的時候,讓項鍊直接貼著肌膚。摘下來的話,疼痛可能會回來。」
「抱歉,方不方便暫時借用一段時間?啊,達利亞小姐你沒問題吧,有沒有哪裡在痛?」

「我完全沒事。那個是別人送我材料後做的試作品。連能持續多久都不清楚,就送給您吧,請當作試作測試來使用。」
「達利亞小姐,這個,材料是什麼?」
「……是獨角獸的角。」
「……抱歉,真的非常謝謝你。沒辦法馬上還,但我一定會分批付清的。」

費爾莫想必知道獨角獸是稀有材料,深深低下頭來。

「不,真的不必了。呃,我想知道有效期限,失效的時候請告訴我。」
「這樣的話,不對等吧。」
「那個,的話……請在我不懂設計的地方指導我。另外,有想製作的東西時,也請讓我來諮詢您。魔導具的製作也很大程度仰賴設計。」
「明白了。我懂的全部都教你。我不行的話去問同行,另外,如果魔導具的外包有什麼魔力少的人也幫得上忙的事,隨時跟我說。」
「真是幫了大忙。到時候我就不客氣地拜託了。」

要是在這裡假意客氣,費爾莫可能會顧慮太多。達利亞這麼想,所以特意加上了「不客氣」這幾個字。

站在旁邊的芭芭拉,大概是對疼痛消失感到驚訝,這才終於開口說話。

「達利亞小姐,謝謝您對我的關心。不過,女性上了年紀之後這種疼痛會增多,妳媽媽也許有一天會需要的。還是留在身邊比較好……」
「不,我沒有母親。」
「啊,對不起。去世了吧。這麼年輕,一定很寂寞吧。」
「不,並不寂寞……因為我不記得母親了,那個……」

正在想起前世母親的時候,又被今生的母親這個念頭打岔,稍微有些混亂。
腦海中浮現的,只有前世母親的臉和聲音,而那些對她來說,也已遠到難以說是寂寞。
這些她無法解釋,也想不出什麼好的措辭來搪塞過去。

看著自己慌張失措的樣子,這回換成眼前的芭芭拉露出為難的表情。

「我問了一個失禮的問題,真對不起。不過,這應該是非常貴重的東西吧?我真的可以使用嗎……」
「魔導具,能讓需要的人有效使用才是最好的,請收下吧。」

那是發自內心的話。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理由——達利亞希望共事的人,盡量能開心地笑著。
自己是這次請岡多爾菲工房幫忙的一方。光是一個項鍊就能帶動對方的幹勁和效率,到頭來得益的還是自己不是嗎。

「呃,還有一點是私心。我想給費爾莫先生的幹勁加一把火。」
「啊,火加得夠旺了。說起來,我簡直覺得是被『往胸口扔了塊火魔石』。」
「費、費爾莫先生?!」

「往胸口扔了塊火魔石」——在這個國家,這句話多半被用來形容「墜入愛河」。

達利亞驚訝地喊出費爾莫的名字,緊接著響起一聲清脆的啪嗒聲。
那是妻子用手掌大力拍向丈夫後腦勺的聲音。

「真是對不起,達利亞小姐。這個人嘴巴真的很壞……」

芭芭拉笑容滿面地說著,她旁邊,費爾莫哼哼唧唧地捂著後腦勺。

達利亞只懇切地盼望,接送的馬車能早一刻到來。

 ・・・・・・・

宛如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工作上的話題繼續聊了一陣後,接送達利亞的馬車到了。
目送馬車離去的費爾莫,拍了拍那頭夾雜著白髮的頭。

「好久沒被你這麼用力拍了。」
「誰叫你跟達利亞小姐說那種怪話。」

語氣雖然嚴厲,但芭芭拉的嘴角是上揚的。

「唉,一時衝口而出。要說的話,真希望年輕時就能認識那個孩子。」
「你還要說?那是在向我宣戰?」
「不不不,先把那隻擺好架勢的右手放下來。不是那個意思啦。要是從年輕時就有那樣的職人同伴,說不定能做出更多各式各樣的東西,這麼想……」
「你自己也還年輕,說什麼呢。我現在也能動了,想做的工作就盡情去做嘛。」

她若無其事地說完,把空了的紅茶杯移到托盤上。那利落的動作,完全像是恢復到生病前的狀態了。

「妳自己看起來也挺高興的嘛。」
「是啊,我真希望有那樣的女兒。家裡盡是些臭屁的男孩……對了,剛才沒問到,獨角獸角的項鍊,大概要多少錢?」
「我在別的工房看到的時候,同樣這個大小附在手環上,要三枚金幣。那個是用魔力加工了花紋的,所以這個也許還要再貴一些。」
「要多接些工作,早點還給她才行。」
「對。得連利息一起還才行。不然我們工房的名聲可就難堪了。」

費爾莫想起父親把工房傳給他那天,用手指描摹著一直在用的桌子上的刮痕。旁邊也有徒弟留下的痕跡。雖然是從白色變成琥珀色的舊桌子,但看起來還能繼續用很久。
今晚就在這張桌子上,就算熬夜也要把泡沫泵瓶不同版本的規格書趕完。

「話說回來,我的魔力也只有二,能貼嗎?魟魚膠帶。」
「教妳,去試試看吧。等那幾個配送回來,也讓他們試貼看看。魔力應該是三跟四,比我能貼的量還多說不定……」

能親手做到的事情增加了,身為職人,這是多麼令人雀躍的事。
懷著對徒弟們歸來的期待,費爾莫把魟魚膠帶遞給了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