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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部下的意見

午後剛過不久，達利亞踏入商業公會的瞬間，便被女性們給攔住了。
　此後，她被接連追問了許多關於沃爾夫的事，好不容易才甩開她們，前後花了整整十分鐘。

　帶著幾分疲憊爬上二樓，恰好碰到伊瓦諾正搬著文件走過來。

「達利亞小姐，午安。您看起來很疲憊？」
「沒事。只是移動途中耽擱了些時間。」

　從伊瓦諾口中得知已在商業公會內租下了商會房間，達利亞鬆了口氣。
　近來她頻繁借用會議室或交誼廳，一直擔心會妨礙到其他人。

　好在二樓的商會房間比一樓冷清，尚有空房。
　她們隨即移步至租下的房間，伊瓦諾向她報告了收支狀況、鞋墊相關事務，以及事務員的近況。

「剛才奧爾蘭多商會來通知，說『妖精結晶快到貨了』。到貨後，可以讓我去取嗎？」
「麻煩您了，就拜託您了。」

　有了「妖精結晶」，就能製作沃爾夫眼鏡的備用品。就算眼鏡壞掉，也不必再特地減少外出了。
　一直懸在心頭的事終於有了著落，達利亞正感到如釋重負，伊瓦諾卻以低沉的聲音開口了。

「達利亞小姐，如果您允許的話……我在想，是否要改回本來的姓氏……」
「伊瓦諾先生，您原本就不姓巴多埃爾嗎？」
「巴多埃爾是內人的娘家姓。我原本叫伊瓦諾・梅爾卡丹特。啊，神殿的契約魔法在姓名更改後依然有效，所以不受影響。」
「那方面我倒不擔心。梅爾卡丹特，是嗎？這還是我第一次聽說。」
「是啊，在王都應該沒有這個姓，算是相當罕見。」
「梅爾卡丹特，聽起來很有氣魄呢。感覺很適合伊瓦諾先生。」

　伊瓦諾笑了——不，準確說來，只是把臉扭成了一個笑的形狀。
　那雙眼睛裡透著些許冷意，達利亞不由得微微警覺起來。

「……讓我說說自己的往事吧。我以前在另一座城市，是一家商會的長子。十九歲那年商會倒閉，家人也都不在了。我帶著內人逃出那座城，來到了王都。從那時起便用了內人的姓，之後一直在公會工作。」
「……原來如此。」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只是，那個姓已沒有其他親戚，我若不用，這個姓就要消失了——這念頭突然讓我在意起來。雖是一個倒閉商會的名字，但我可以用梅爾卡丹特這個姓嗎？」
「當然可以。有什麼問題嗎？」
「有人可能會說不吉利，或者若有人認識那家商會，也許會說羅塞蒂商會竟然僱用了那種無能血脈，諸如此類。」
「說那種話的人，不理他們就好了。伊瓦諾先生是有能力的人嘛。」

　不論是吉凶還是閒言碎語，若都要放在心上，永遠沒完沒了。現在的達利亞深有體會。
　就在剛才被問及沃爾夫的事情時，對方也是拐彎抹角地打聽她是否只是一時的情人，還是資助人，抑或反過來是達利亞在商會裡援助對方。
　她回答說是朋友，對方馬上又要求介紹——想想也真是好笑。

　比起與自己並不熟識之人的評價，她更信得過實際委以重任的伊瓦諾本人。

「而且，在王都，伊瓦諾先生以梅爾卡丹特之名打響名號，不是很好嗎？」
「……啊，說得也是。若有朝一日能讓人說出『羅塞蒂商會有梅爾卡丹特』，那也不錯呢。」

　男人閉上眼睛點了點頭，隨後以一貫的神情笑了起來。




　之後，她收到了費爾莫・岡多爾菲從岡多爾菲工坊整理好的泡沫幫浦瓶相關文件一批。
　確認內容後，她在所有文件上以共同開發者的身分加上了自己的簽名。進度比她預想中快了許多。

「費爾莫先生，不論是製作還是整理文件，都好快啊。」
「是啊，我收到這些的時候聽了說明，數量和內容都讓我大吃一驚。」
「果然找了熟悉設計的人商量是對的。費爾莫先生製作了我想不到的版本，還教了我許多東西，真的幫了大忙。」
「這樣啊，那就太好了。」

　男人大力點頭，然而下一刻，他的氣息悄然一變。
　輕咳一聲後，那雙深藍色的眼睛直直看向達利亞。

「達利亞小姐……不，羅塞蒂商會長。接下來，我以部下的身分有些意見想說。您或許會不高興，但能請您聽我說完嗎？」
「好的，請說。」

　達利亞重新在椅子上坐正。
　腦海中閃過太多可能——是鞋子烘乾機的規格書，還是共同設計的問題，抑或是她在王城的態度引來了投訴——線索太多，反而摸不著頭緒。

「達利亞小姐，您太過低聲下氣了。您來的時候，在樓梯平台被那些女性員工攔住了吧？被問到沃爾夫大人的事，完全不必回答。嫌麻煩的就用『有失禮數，請見諒』一句帶過。公會這邊也會出面提醒。對商會長和伯爵家失禮，又在業務時間內閒聊，這是管理上的問題。若還有人繼續糾纏，請告訴我，我會處理好。」
「……好的。」
「還有，叫我的時候，請直接叫『伊瓦諾』，不用加敬稱。我是個年紀比您大的老頭，您可能覺得彆扭，但這是商會的一種『規矩』。我立志成為您的左右手，所以請趁現在習慣起來。」
「……明白了，伊……伊瓦諾。」

　加布里埃拉那時也是這樣，這個門檻意外地高。大概要花上一段時間才能習慣。

「接下來，岡多爾菲工坊是商會發包的對象。達利亞小姐與費爾莫先生親近是沒問題的，但在公會內，請避免讓人覺得費爾莫先生像是您的師傅或老師的說法。這會引起不必要的誤解。」
「請問，是什麼樣的不必要誤解？」
「在共同開發方面，可能會有人說那是費爾莫先生開發的，只是讓達利亞小姐掛了個名。遺憾的是，技術與開發相關領域，對年輕女性的嫉妒尤為強烈。不是玩笑話，請做好被嫉妒兩倍、不，三倍的心理準備。」
「我會注意的……」

　因為有在受教，所以確實有幾分「老師」的感覺。
　她從未想過這竟然可能被扭曲成那種樣子。

「最後，請您在處理試作品時更加謹慎。聽說您在工坊把一個墜子型魔導具送給了費爾莫先生的太太，對方提出想支付費用。」
「那不是以商會的名義……」
「是的，是達利亞小姐出於好意送出去的，對吧？我聽說了經過，我理解。但那一件東西，從材料費到製作時間，都是有成本的，不是嗎？」
「那不是製品，是試作品嘛？效果也尚未確認，能持續多久也無從得知。而且，關於試作品，父親說過決不收取任何金錢……」
「那應該是作為魔導具師的立場吧。我多少能理解。但是，達利亞小姐除了是魔導具師，也是商會長。我身為商會員工，商會有保證人，往後客戶也會增加——在這樣的立場上，您有責任創造利潤。」
「是……」
「我不是說卡洛先生有錯。我也沒有說不能送出去。但是，達利亞小姐，您這次送出去的對象不是『家人』。這次是費爾莫先生，對今後有加分作用，但萬一對方是想利用您善意的人呢？被人以困難為由要求試作品，每次都照給，您做得到嗎？」
「那……不行。」

　以商會長的身分，優先考量利益。
　她自認腦子裡是有這個概念的，但或許是因為過去一直把試作品送給父親和托比亞斯，回想起來，有好幾次她只想著能幫上對方就好，並沒有深思熟慮。

「再說，達利亞小姐，身為魔導具師，您是個專業人士，不是嗎？」
「是的，我是這麼認為的。」
「專業人士製作的試作品，難道不應該仔細說明功能，與對方商定期限和回報等事項，按照程序交付嗎？就算是試作品，當場隨手一遞，對方心裡感覺到『這是施捨』『被人看輕了』的可能性，您有想過嗎？」
「啊……」

　那句話像一根針紮進胸口，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只是想盡一點力，對沃爾夫有所助益。
　她把費爾莫的太太和前世的母親重疊，只是想減輕對方的疼痛。

　她沒有施捨的意思，也沒有輕視對方的意思。然而，從對方的角度來看，卻未必如此。
　想到自己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傷害了對方，她的臉色頓時一白。

「……以上。說話太重了，很抱歉。」

　她的表情想必十分難看。
　回過神來，伊瓦諾已在她面前低下了頭。

「不！請不要道歉。多虧您說出來太好了。我之前都沒有意識到。不管是利潤，還是對方的感受……試作品要雙方商定條件，製品則要收取對價。我不能單方面強加於人，要好好溝通，對吧……」
「我是這麼認為的。不過，這也可能是我的強加於人。所以，最終的判斷請由『會長』來做。」
「『會長』……」
「啊，時髦一點說『老大』如何？我個人覺得達利亞小姐更適合『會長』，但『老大』聽起來確實更有年輕感呢。」
「兩個都不要用……」

　一聽到她一臉為難的聲音，伊瓦諾噗哧一笑。
　不知是被他的笑感染了，達利亞也終於把僵硬的表情鬆開了。

「達利亞小姐，說實話，您有沒有想過不做商會長了？」
「這個嘛……沒有。比以前能做到更多事情，這終究還是讓我很高興的。」
「若覺得實在撐不下去，也可以掛個名，另立代理人。真的覺得痛苦了，請告訴我。達利亞小姐在成為商人之前是魔導具師，沒必要把心都逼垮了還硬撐。」
「好的。若覺得撐不下去，我一定會說的。」
「有不懂的事情盡管來問我。就算我不知道，還有加布里埃拉小姐。也可以去找專家。我能跟進的地方都會跟進。犯了錯，當場改正就好。我自己也會犯錯，到時候請您不必客氣，盡管責備我。」

　說完，伊瓦諾在心中向達利亞的父親卡洛道歉。

　就他所知，即便減少一些利潤，也不容易樹敵，反而能作為同伴被納入其中、受到庇護——卡洛似乎是朝著那樣的方向來培育達利亞的。
　或許他是希望女兒有父親或丈夫站在前頭，與工作夥伴並肩而行，不讓才能太過顯眼，平平安安、平靜地度過一生。

　把商會做大，必然會一點一點地瓦解那道防壁。
　達利亞在獲得光芒的同時，也將承受風吹雨打。

　然而，他並非達利亞的家人。他既沒有想過要保護她，也不認為自己能夠守護她。
　他能做的，只是支援這位身為魔導具師、又兼任商會長的她。
　至於其餘的，只能靠達利亞自身獲得力量、變得更強。

　即便如此，還是忍不住希望她盡量少受傷，大概是因為自己也有個女兒吧。

「呃，伊瓦諾，你看起來好像很苦惱……」
「說真的，提意見啦、說重話啦，我其實非常不擅長……在家裡要責備小孩，都得鼓起很大的勁才行。」
「真意外。我還以為您是那種能恰到好處地教訓人的，就像……就像『老師』一樣的類型。」

　她說的不是客套話，是真心這麼覺得——男人從這個女人身上感受到這份真誠，不由得有幾分不好意思。

「請別這樣抬舉我，『老大』。」
「伊瓦諾先生，您叫我『老大』這件事是定案了嗎？！」

　他輕描淡寫地恢復了敬稱，讓達利亞一臉慌亂，他忍不住笑了出來。

　比起責罵，比起提意見，能笑著說話要好多了。
　即便如此，伊瓦諾心中已下定決心。
　若有必要，就算是逆耳忠言，也要如實傳達，而且要不厭其煩地重複說。
　為了羅塞蒂商會、達利亞，以及沃爾夫的最大利益，認真行事。
　然後，讓商會壯大穩固，將信任與財富高高堆疊。

　「羅塞蒂商會有梅爾卡丹特。」
　為了有朝一日能挺起胸膛說出這句話，為了奪回那個被自己捨棄的姓氏中的驕傲——他將朝著那一天，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