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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兄妹話

離開酒器店時，太陽已開始西斜。
　最後，達利亞買了玻璃小酒杯和單口壺，沃爾夫買了錫器。
　考量到乘馬車移動或人潮擁擠時器皿破損的風險，他們請店家送貨到塔裡。聽說明天傍晚就會送達，想到即將能用上這些器皿，心裡著實期待。


「吃飯的話，去港口附近的餐廳如何？隊員們偶爾會去的地方。」
「麻煩你了。我不太常去港口附近……」
「那趁還不擁擠，我們先去吧。」


　黃昏將至，正是今日工作結束的人們紛紛出門的時刻。最好在人潮湧現前先進到店裡。
　沿著通往港口的道路，比來時稍微加快了些步伐。


　港口附近的鬧區，燈火已然亮起。
　磚砌的食堂與酒館林立的街道上，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身著華麗服飾的攬客者、穿著異國長袍、身披紋樣衣裳的人也夾雜其中，熱鬧非凡。
　隨風飄來的淡淡海香，被酒氣、肉脂香以及魚貝燒烤的氣味所掩蓋，消散無蹤。

「就是這裡。名字有點特別。」


　沃爾夫停下腳步的，是街上諸多店家中格外醒目的一間——黑磚黑瓦的建築。
　黑色牆面上大大書著兩個字：『黑鍋』。


「感覺整間店本身就像一口黑鍋呢。」
「就是這樣。聽說目標是讓客人幸福得像被融化一般。不過依我看，被融化的恐怕是錢包。」


　走進店內，比從入口預想的更為寬敞，一排排圓桌整齊羅列。
　右側深處是吧台，左側深處有通往二樓的樓梯。
　座位大概已坐了一半左右。身穿黑色圍裙的店員在桌與桌之間快步穿梭。
　二樓傳來喧鬧的聲響——想必已有人喝得盡興了。


　沃爾夫徑直走向吧台，向一名手持酒瓶的男子打招呼。


「晚上好，好久不見。」
「歡迎光臨……咦，是沃爾夫吧？」
「嗯。今天裡面的包廂空著嗎？」


　他將妖精水晶眼鏡往下推了推，露出金色雙眸望向那名男子。
　男子確認來人是沃爾夫後，放下酒瓶笑了起來。


「這眼鏡不錯嘛。等等還有人來嗎？」
「不，只有兩個人。」
「那就請用右手邊裡面第二間包廂吧。要酒嗎？」
「白酒和紅酒各一杯。其他的點餐時再說。」
「明白。我等會兒送過去，你們先進去看一下。」


　接過菜單後，兩人不需店員引領，自行沿著吧台旁的走廊往裡走。
　推開上半截鏤空的白色小門，裡面擺著白木桌和四把椅子。


「剛才那位是副店長，和我同期進隊。去年因為結婚從部隊退役了。」
「退役？」


　因結婚而從魔物討伐部隊退役，達利亞是第一次聽說這種事。
　她原以為騎士都會做到一定年紀才收手。


「我們部隊雖然在平民之間很有人氣，但作為王城內的就職選擇，名聲並不太好。」
「果然還是因為危險嗎？」


　達利亞斜坐在對面的位置，反問道。

「這也是原因之一，『遠征』也是個大問題。因為要不定期離家，所以有人結婚後申請調職，也有人直接辭職。所謂『五年四成流失』——新人進來一年之內離開兩成，五年離開四成。」
「真的很辛苦呢。」
「不過，沒有辛苦的工作，大概是不存在的吧。說個或許失禮的話，我以前以為魔導具師這份工作，就是平靜地施加魔法附加，然後魔導具就完成了。完全沒想到本人會弄得那麼狼狽，或是被炸飛受傷，那麼危險。」
「不，通常變成那樣的情況應該比較少見……魔力耗盡倒是常有的事。」


　看來不知不覺間，她給了沃爾夫一個對魔導具師的錯誤印象。
　接過菜單的同時，達利亞用近似解釋的回答敷衍帶過。


「說到這個，魔導具師大概做到幾歲算現役？」
「沒有退休制度，基本上就是做到身體無法動為止。轉職的話另當別論。」
「有點羨慕呢。部隊薪水雖然不錯，但現役拚到底也撐不過五十歲。」
「好好存錢，目標悠然自得的晚年就好了。」
「悠然自得的晚年啊……達利亞有這方面的計畫嗎？」
「這個嘛……大概白髮蒼蒼的時候，希望能收個魔導具師的徒弟吧。當然，在那之前自己得先成為獨當一面的魔導具師才行。」


　這是她曾與伊爾瑪談過的話題。
　如果可以，她希望能把父親傳授給她的技術、自己學到的技術，傳承給某個人。
　為此，收一個魔導具師的徒弟，應該是最好的辦法。


「不考慮傳給孩子或親戚嗎？」
「因為不打算結婚，所以應該不會有孩子。親戚也不多……如果能把徒弟收為養子，讓他繼承羅塞蒂這個姓氏的話，那是最好的了。」


　達利亞話音剛落，包廂門被敲響，方才的副店長走了進來。


「白酒給沃爾夫，紅酒給這位妹妹，這樣對嗎？」
「她不是我妹妹，但沒關係。」


　雖然對話有些微妙，沃爾夫面前還是擺上了白葡萄酒，達利亞面前則是紅葡萄酒。


「餐點決定了嗎？今天限定有『緋紅牛』的牛排和牛尾湯，怎麼樣？」
「啊，就是那個紅色起司的……」
「就是那種牛形魔物的……」


　緋紅牛（Crimson Cattle）正是達利亞與沃爾夫第一次在店裡一起吃飯時聊到的牛型魔物。紅色起司兩人都吃過，但沒想到它的肉這麼快就流通到市面上了。


「那就點這個吧。達利亞呢？」
「好，我也一樣。」
「緋紅牛配什麼酒比較好？」
「淡口氣泡威士忌、蘋果酒，或是紅酒的話選偏辛口的。」
「那我要氣泡威士忌。達利亞呢？」
「我要蘋果酒。」


　難得的機會，達利亞選了和他不一樣的。
　之後又點了幾道料理，副店長便快步返回去了。


「達利亞看起來像我妹妹啊……一天裡被這樣說了兩次，還真有點奇妙。」
「沃爾夫是我的哥哥嗎……」


　沃爾夫的眼鏡裡面嵌入的，是仿造父親雙眼的印象，所以讓人聯想到兄妹也是情有可原。
　看起來相似是因為妖精水晶眼鏡的緣故，兩人本來的長相其實截然不同。
　即便如此，若是一起度過了快樂的時光，連氣質也會有幾分相近吧。
　想起酒器店老闆說的話，達利亞不由得這樣想著。


「等等，從承蒙照顧這點來看，反過來才對吧？」
「我可是比沃爾夫年紀小的。」
「就內在年齡來說，你比較大吧。」


　這句話讓達利亞想起了前世，心頭微微一顫。
　若把活過的歲月加在一起，超過四十年，確實比沃爾夫大了許多。


「我不是說達利亞內在年紀大，是說我大概只有十幾歲後半，腦袋裡面。」
「明白了。那我們把酒換成果汁吧，要非常甜的那種。」
「饒了我吧。」


　為明日的好運舉杯相碰，邊喝著葡萄酒邊繼續聊天。


「達利亞希望有兄弟姊妹嗎？」
「嗯，我是獨生子女，所以對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姊妹，打從小時候就有些憧憬。可以一起做很多事情不是嗎——一起做魔導具、一起吃飯、徹夜聊天，偶爾吵架……」
「這個，除了吵架，其他不都跟我做過了嗎？」
「啊，如果從小就有像沃爾夫這樣的哥哥，或許會很開心呢。」


　小時候的沃爾夫，在工坊裡一起玩耍，一起吃飯，一起惡作劇，然後被父親責罵。
　想像著這樣的畫面，達利亞不自覺地露出了微笑。


　如果達利亞和沃爾夫是兄妹的話，一起在一起也不會有人說三道四，男女身分地位都不必在意了。
　她心裡確實希望能以朋友的身分永遠相伴，但貴族與平民之間的身分差距，以及各自的工作，都是現實存在的事情。或許某天會因為某些原因，讓他們難以繼續相處下去。


　而且，若是自己哪天產生了誤解，陷入對沃爾夫的迷戀，那到那時便也走到了終點。他一定會以為自己和過去那些女性一樣，在受傷的同時逐漸拉開距離。
　那種事，無論如何都絕對不行。


「……要是有達利亞這樣的妹妹的話，童年時光或許會很快樂呢。」


　察覺到達利亞陷入沉思，沃爾夫輕聲一笑，開口說道。


「一起玩耍、一起鬧騰、稍微讀一點書，從小就大膽挑戰魔導具和魔劍製作的兄妹。」


　沃爾夫一口氣說完，與達利亞對視著各自思索了片刻，兩人隨即同時露出了苦笑。


「那個，雖是說我們自己的事，總覺得有幾分危險……」
「嗯，監護人的負擔感覺會非常沉重呢。」


　兩人的兄妹話題，就此畫下了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