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7787eq/104/

103.紫色的雙角獸

「沃爾夫,一早出去泡澡回來了?頭髮還沒乾呢。」
「不是,我去晨練後沖了個水浴。反正今天這麼熱,一下子就又出汗了,懶得吹。」
「晨練?等一下不是還有訓練嗎……」


 魔物討伐部隊的待機室裡,多里諾一臉無奈地看著沃爾夫。
 今天上午預計從早上開始進行跑步等體能訓練,下午則是各小組對抗訓練。在這炎熱天氣中,整整一天行程排得滿滿,在這之前還要晨練,實在讓人難以理解。


「我跟前輩晨練,只能跟上一半……」


 原本被沃爾夫擋住視線看不見,但卡克從他身後跟了出來。這個人頭髮也還是濕的。
 最近他常和沃爾夫在一起,看來連晨練也陪著去了。


「晨練都做了些什麼?」
「在隊裡的訓練場跑了大約十圈,再做了五百下素振。」
「你們倆,在訓練前做這個量不太正常吧?」


 隊裡的訓練場繞一圈相當寬廣。上午訓練通常跑十圈。這根本不是早餐前熱身應有的份量。


「不,沃爾夫前輩做了那個兩倍……」
「沃爾夫,為了跳得更高在減重嗎?」


 多里諾帶著調侃的語氣問道。但沃爾夫臉色微妙,並未笑出來。


「……這幾天,睡不好。想說動一動好入睡。」
「那去醫務室拿安眠藥啊。」
「多里諾,沃爾夫和我,安眠藥幾乎不管用。」


 蘭道夫從旁邊低聲說道。
 沃爾夫和蘭道夫都出身伯爵家。為防萬一,安眠藥是應該早早習慣的藥物之一。
 雖然沃爾夫習慣安眠藥是進了學院之後的事。


「啊,說得對。我之前也聽說過。抱歉,忘了。」
「那個……請魔導師施個睡眠魔法如何?」
「那個只有短時間效果。」
「說的也是,好像只有三小時左右……」


 仔細一看,沃爾夫眼下難得地浮現了黑眼圈。
 多里諾拍了拍他的肩膀,湊近他耳邊說道。


「沃爾夫,你這麼想睡的話,要不要久違地去那種有漂亮姊姊們的地方……」
「緊急討伐命令。把今日全體待機人員都叫來!」


 多里諾話說到一半,身後傳來一聲大喊。
 魔物討伐部隊隊長格拉特快步走了進來。他那極為嚴峻的表情,讓隊員們頓時緊繃起來。
 把在戶外和其他房間的人急忙召集過來後,待機室裡擠滿了隊員。


「討伐命令。南街道的水場出現了紫色的雙角獸(拜科恩)。」


 沉甸甸地,室內空氣驟然變得沉重。平時冷靜沉著的老練騎士們,紛紛皺起眉頭。


「已確認四頭,也許還有更多……」


 格拉特此言一出,平時從不竊竊私語的隊員們,開始小聲交談起來。


「……我不想去。」
「打從心底想推辭……」
「那個沒辦法……絕對沒辦法……」


 騎士們紛紛扭曲著臉,其中一名新人騎士歪著頭問道。


「紫色的雙角獸(拜科恩),有那麼強嗎?」
「啊,你還沒遇過啊。雙角獸的紫色,是一種難纏的變異種,戰鬥力倒還好,但幻覺很嚴重。」
「幻覺有那麼嚴重?」


 後輩小聲詢問,那名騎士用空洞的眼神回答道。


「……牠會讓你看到你喜歡的人、重要的人。像是妻子、孩子、戀人之類的。所以很難打倒牠。牠的魔法防禦力很高,魔法不打得非常精準就死不了。而且靠近牠的話,牠會踢過來,那腳踢得相當兇殘。如果因為對方看起來像喜歡的人而猶豫不敢砍下去,輕則重傷,重則死亡。另外補充一點,雙角獸不是草食,而是雜食。」
「哇……太讓人討厭了……」


 理解了前輩騎士們異樣反應的原因,新人皺起了眉頭。
 若真的看到那種幻覺,根本無法好好戰鬥。


「對手的情況如此特殊,我希望快馬加鞭趕過去,今日內解決。」
「格拉特隊長,我有個問題!一定要那麼急嗎?如果向騎士團裡會使弓的騎士請求協助……」
「我年輕的時候,出現紫色雙角獸的地方被稱作『能見到已逝之人的地方』,前往的人絡繹不絕,犧牲者不斷增加。之後雖然討伐了,卻遭到強烈怨恨。」
「……明白了。」


 就算是幻象,想見到逝去之人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然而,因此造成犧牲者增加終究是個問題。討伐之後遭人怨恨也想盡量避免。


「對自願者我會發放少量補貼,人數不足的話就抽籤決定。」
「我自願。補貼可以不要,如果可以的話,請讓我優先購買雙角獸的素材。」
「好。一頭的份量可以分給你。」
「謝謝您。」


 最先舉手的是沃爾夫。
 據說紫色雙角獸的魔法防禦力很高。他心想這也許能成為魔劍或魔導具的素材,便立刻提出申請。


「我也自願。偶爾想瞞著老婆,喝幾杯好酒。」
「知道了。從我的收藏裡拿實物給你。」


 格拉特的話引來一陣輕笑,但自願者還是寥寥無幾。
 最終,包含沃爾夫在內,自願者只有十人。其中穿紅甲者有五人。


 剩下的名額則以抽籤決定。
 根據銅板正反面將眾人分到房間左右兩側,進行數輪淘汰。


「我的運氣啊,全力拜托了!」
「打從心底不想去……!」


 祈禱與哀嘆交錯之後,又增加了二十人,討伐隊伍正式確定。




 ・・・・・・・




 副隊長格里澤爾達帶著三十名隊員、四名魔導師,快馬趕赴討伐。
 抵達南街道水場時,已是午後。眾人在距水場相當遠的地方停馬,僅由隊員繼續前進。


「……知道是幻覺,但還是很難受啊。」
「我身為魔導師,使用防幻覺的魔導具仍然出現了雙重殘影,真是相當嚴重……右邊那兩頭似乎是特別強壯的個體。」


 格里澤爾達和一名魔導師低聲商議。


 魔導師使用魔導具看到的雙角獸,是帶著黑色的深紫色,與獨角獸(尤尼科恩)十分相似。但牠比獨角獸大了一圈,眼神略顯細長、銳利。
 和獨角獸最決定性的不同,是牠那兩根黑曜石般的角。


「對雙角獸使用遠距離魔法攻擊,難度很高嗎?」
「是的。雙角獸的魔法防禦力很高,若無法一擊斃命就會讓牠逃走。共有四頭,不如用風魔法或冰魔法拖住牠們的行動為宜。」
「那就趁牠們行動遲緩時攻擊。不過,這個……可能相當困難。我也很難對那兩個人下手……」


 格里澤爾達視線仍投向雙角獸,難得地發出一絲顫抖的聲音。


「副隊長,那個……失禮了,請問您說的兩個人是?」
「我看到妻子正抱著愛女的模樣。」
「那確實很難受……」


 看起來像妻子和愛女的雙角獸,究竟有誰能毫不猶豫地揮刀斬下?


「你那邊呢?」
「我看到妻子。就連施魔法也需要鼓起很大的勁。你那邊呢?」
「我看到未婚妻。幻覺本身完全正常……但是,這根本不可能射出去吧。」


 低聲交流的聲音,無不充滿了痛苦。
 即使使用近距離防音的魔導具,那種苦惱的氣氛也確確實實地在彼此之間傳遞著。


「……怎麼辦,我看到常見面的侍女。」
「等等,這件事之後要詳細說給我聽。話說我看到的,是暮影館最受歡迎的法比奧拉小姐……」
「你不是玩玩而已,是認真的?」
「我現在開始冒冷汗了……」


 有些人不知不覺被揭開了心底深處,帶著痛苦開口說話。


「那蘭道夫呢?」
「……從沒有遇過這麼讓人不舒服的幻覺。」


 蘭道夫難得地浮現出一絲苦澀的笑容,只是靜靜地凝視著雙角獸。


「紅甲騎士中有人能去打前鋒嗎?不必勉強。」
「……我去。」


 副隊長格里澤爾達發問,沃爾夫靜靜地向前踏出一步。
 低垂的臉被黑色前髮遮住,看不清他的表情。


「真不愧是沃爾夫雷德。」
「說起來,上次遇到雙角獸時,他也斬釘截鐵地說雙角獸看起來就只是雙角獸。」
「某種意義上說,還挺可憐的……沒有任何心儀之人。」
「這倒也是……」


 稍遠一些的地方,部分騎士帶著同情的眼神望向沃爾夫。
 被目光注視的青年,得到格里澤爾達的首肯後,開始為打前鋒做準備。


「副隊長,這次我也希望打前鋒。」


 與沃爾夫錯身而出的,是一名青灰色頭髮的騎士。
 但他並非紅甲騎士,而是普通隊員。


「有您幫忙很好,但您沒問題嗎?」
「沒問題。與其說這樣,若不上去我會覺得輸了。請讓我去。」
「……明白了。請您和沃爾夫雷德一同打前鋒。」


 稍作猶豫後,格里澤爾達還是給予了許可。


 沃爾夫手持平時用的劍,同時握著一把相同尺寸的劍。
 將兩把劍鞘放在地上,輕輕甩了甩手臂,確認手感。


「沃爾夫,你要帶兩把去?」
「嗯,想盡可能在短時間內結束。」
「你……沒事吧?」


 沃爾夫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沒有抬起視線。


「先打右邊那兩頭。我心情很差,讓我去。多里諾,能把後背交給你嗎?」
「沒辦法了,我落後兩秒跟進。萬一到了緊要關頭,就算閉著眼睛也會砍下去,別擔心。蘭道夫,如果哪個被踢到了,用盾牌幫忙格擋。有身體強化,一次應該撐得住吧。」
「交給我。」


 確認武器和防具後,又和魔導師及另一位前輩確認了各自的位置。
 若有漏網之魚,其他隊員預計會緊接上前,但幻覺終究是個令人頭疼的問題。


 左邊是前輩騎士,右邊是自己,身後是包含多里諾在內的數名騎士。
 用望遠鏡確認過地形後,格里澤爾達手勢一落,眾人同時奔出。
 沃爾夫全力開啟身體強化,使用天狼(斯科爾)臂環,加速衝出。


 這是第二次遇到紫色雙角獸。
 上一次,雙角獸在他眼中就只是雙角獸。那時他無法理解眾人的困惑。
 這次他也看到了,也理解了。
 然後,他打從心底感到憤怒。


 此刻,眼前所見是一個紅髮綠眼的女人。
 看起來像是正對自己微笑的達利亞,但絕對不是她。
 真正的紅髮更加柔軟,眼睛是純淨無暇的翡翠綠。


「……你他媽的別鬧了……!」


 從沃爾夫喉嚨裡溢出的聲音,出乎意料地低沉而沙啞。


 首先,她身上根本不帶這種獸腥味。
 這念頭一閃而過,他猛地睜大雙眼,紫色雙角獸在他眼中便只剩下雙角獸的模樣。


 交叉劈落的劍刃,將迎面衝來的雙角獸的頭斜斬而下。
 他蹬踏樹幹躍入空中,追上試圖逃脫的另一頭,從後方斬落其頭顱。那一刀的力道未曾停歇,又將那具軀體攔腰劈成兩半。
 身披的紅色鎧甲,被鮮血染得更加殷紅。


 另一邊,一名手持大劍的騎士向另外兩頭雙角獸衝了過去。


「死了還這麼放不下!」


 他高聲怒喝,呼的一陣風隨之湧動。大概是魔導師們為了阻止牠們行動而施展的魔法。


 暫時動彈不得的雙角獸,試圖用前腳迎擊騎士。然而力道完全不夠,前腳連同軀體一起被劈砍而下。
 試圖從側面逃走的一頭,也被橫掃的大劍掃飛,激起大片血花。
 大劍落下之時,兩頭雙角獸已完全靜止不動。


「全員,搜索周圍!也許還有其他的!」


 命令聲響起,後續騎士們一齊奔散開來。




 ・・・・・・・


 確認周圍沒有其他雙角獸後,開始進行後續處理。隊員們這才逐漸鬆懈下來。


「……沃爾夫雷德大人,剛才在生氣呢。不知道他看到誰了?」
「應該是公爵家的夫人吧。他崇拜的夫人,出現在這種森林裡,還是那副誘人的模樣,任誰都會發火的。」
「啊,那傢伙總算也動了真情啊。不過,對象太難搞了……」
「雖然可憐,但也沒辦法。再怎麼說是沃爾夫雷德,那位夫人也不可能對他動真情的。」


 傳言的對象是公爵家的遺孀,阿爾泰亞・加斯托尼。
 在女人們眼中,她是個憑藉權力與財力讓沃爾夫俯首聽命之人;在男人們眼中,沃爾夫則是被她的權勢與美貌所折服。
 身份上是國王之妻的大姑,早逝的亡夫,身旁跟隨的英俊面首——這位女性從不缺少話題。


「察覺到自己的心意,確實是殘忍的事……」


 也有不少人沒說出自己看到了誰。有人深深嘆了口氣。


「那你,是從調查城堡裡那個侍女的名字開始嗎?」
「她那麼可愛,一定有男朋友吧……」
「別輕易放棄,確認清楚再說。男人要勇敢去撞牆。」
「我不想撞啊……那多里諾呢?」


 那個替人加油打氣的男人,露出一個茫然的神情,淡淡地笑了。


「……貴族們也趨之若鶩的法比奧拉小姐,要出了什麼差錯才會認真喜歡上我嘛?回去之後當然是要借酒澆愁嘛,哎呀呀。」
「想搏笑,卻笑不出來,多里諾。」
「少廢話,蘭道夫,換你說,你看到的是誰啊?」
「……我拒絕回答。」
「不行,既然被問到了,就給我說出來!」


 談到感情這回事,似乎不需要酒助興。
 明明滴酒未沾,某些小團體已熱鬧到讓人以為置身酒席一般。




 沃爾夫沒有回頭看那熱鬧起來的身後,脫下了鎧甲。
 手握水魔石,從頭頂痛快地澆下水來。
 全身血跡斑斑,腥味難聞。重新洗了頭髮後,青灰色頭髮的騎士並排來到他身旁。


「你沒受傷吧,沃爾夫?」
「沒有。阿斯托爾加前輩,您受傷了嗎?」
「大劍缺了一角。用力過猛了。」


 笑著說話的男人,同樣用水魔石洗了頭髮和臉。滴落的水珠看起來有幾分像淚水,讓沃爾夫稍稍放心不下。


「阿斯托爾加前輩,您剛才那一劍相當精彩……能否請問,您看到了誰?」
「你難得這麼問……是前年離婚的妻子。遠征太多,她說我就算在也等於不在。」


 這個平時話不多的男人,爽快地回答了。
 沃爾夫在原地深深低頭。


「抱歉,問了失禮的問題。」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能砍下去,說明我已經放下了吧。過些時候,就試著去見識一下別人介紹的相親對象吧。哦對了,沃爾夫雷德你呢?」


 沃爾夫猶豫了片刻,思考著是否該對眼前的人說出口,最終還是把話吐了出來。


「……我看到了一個朋友。雙角獸和我自己,都讓我感到作噁。」
「不管對方是誰,別想太多。不一定只有喜歡的人才會出現。有時候也會看到自己珍視的人。我在看到妻子之前,曾看到幼年時就去世的弟弟,記得當時相當憤恨。」
「您的弟弟……」
「也聽說有人看到了已故的妻子,或是看到孩子。說不定,那東西讓你看到的,其實是『想守護的人』或『曾想守護的人』。」


 「讓你看到想守護的人」——這樣一說,沃爾夫心中驀然釋然。
 而「曾想守護的人」這幾個字,讓他想起了母親。
 無論是守不住想守護的人,還是悔恨自身軟弱而落淚,他再也不想經歷第二次。


「但願我們都能強大到不被魔物鑽空子的程度。」
「是,我也這麼期望。」


 沃爾夫如此回答,終於像往常一樣,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