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王城禮儀

　位於貴族街一隅的魔導具店『女神的右眼』。

　妲莉亞在店家即將打烊時造訪了那裡，為了向店主奧斯瓦爾德學習面向王城的禮儀。

　身旁是沃爾夫，身後跟著伊凡諾。

　之前沃爾夫曾說，要去『女神的右眼』時請務必告知，所以日期確定後，她便寫了信。信中也提了伊凡諾會同行，對方卻立刻回覆說，第一次會面有打招呼的環節，所以想一起前往。

　幸好奧斯瓦爾德指定的時間是店家打烊前，也沒和沃爾夫的勤務時間衝突。

　只是，沃爾夫穿著部隊騎士服前來，讓她有些驚訝。

　「必須學習王城禮儀，是為了和我們隊伍進行交易。」他這麼說，但無論是黑色，還是不適合夏季的布料，看起來都相當悶熱。為了商會讓他如此費心，她感到很抱歉。

　伊凡諾大概也留意到沃爾夫的服裝了。在馬車裡，他問道：「這是討伐用的服裝嗎？」

　『女神的右眼』，這間店鋪由白色大理石砌成，光潔到能映照出周圍的風景。

　左右兩側粗壯的裝飾柱上，雕刻著美麗的花朵與女神。她對這股高階感有些卻步，仍伸出手，觸向那扇光潔的白門。

　然而，在她碰到門前，一名女子從裡面走了出來。

　沃爾夫見狀，立刻戴上妖精結晶眼鏡。動作之快，讓她不禁感到佩服。

「歡迎光臨。請問是羅塞堤商會的各位嗎？」

「是的，這次要麻煩您了。」

「我們恭候多時了。請進。」

　微笑的女子，有著比妲莉亞更淺的紅髮，以及更明亮的綠眼，氣質溫婉。

　她們跟隨引導，直接上了二樓。

「歡迎各位蒞臨。」

　身穿黑色西裝的奧斯瓦爾德，在白色桌子對面微笑著。

　和上次見面時一樣，他將灰髮梳成大背頭，戴著銀邊眼鏡。

　這大概是專為貴族準備的客房吧，豪華得讓人有些坐立不安。

　統一為白色的擺設，大量使用了金色裝飾。雖然是無光澤的金，營造出沉穩的感覺，但一想到價格，就讓人不想碰到任何東西。藍色地毯鮮豔潔淨，讓她猶豫著是否能直接踩上去。

　奧斯瓦爾德身旁，站著三位女性。

　三人皆佩戴著相同設計的訂婚手環，銀製手環上鑲有多顆鑽石。

　沃爾夫、妲莉亞、伊凡諾依序站在對面，彼此點頭致意。

「我的妻子們說想見各位一面，打聲招呼……」

　「妻子們」——這個詞彙，她至今從未在周圍聽過，感覺格外新鮮。

　想必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見沃爾夫一面吧。她猶豫著是否該建議他摘下眼鏡，但在這個場合，實在難以開口。

「我叫卡特琳娜．佐拉。」

　首先，一名金髮綠眼的中年女性笑著打招呼。看來是第一夫人。

　光澤亮麗的藍色禮服，搭配金項鍊，十分相襯。從她優雅的舉止判斷，大概出身貴族。

「我叫菲歐蕾．佐拉。」

　接著是紅髮、淺綠色眼睛的女子。年紀大概比妲莉亞大一輪左右。

　她很適合那件輕柔的象牙色禮服。一笑起來，眼角會微微下垂，即使年長也讓人覺得可愛。剛才出來迎接的，就是這位女士。
「我是艾爾梅琳達・佐拉。」

一名年紀比妲莉亞稍長，但肯定在二十多歲的女性向她打招呼。
她有著一頭黑髮和蔥綠色的眼睛，身高和妲莉亞差不多。
她穿著一件無光澤的簡約黑禮服，卻更襯托出她玲瓏有致的身材。若是在前世，她肯定會被星探挖掘去當模特兒吧。
三人無疑都是美女。
然而，她們三人各有特色，讓人完全摸不透奧斯瓦爾德的喜好。

接著，羅塞堤商會這邊的三人也循例打了招呼。妲莉亞因緊張而僵硬，沃爾夫和伊凡諾也顯得有些不自然。或許，他們是被三位美豔的妻子們給迷住了吧。
儘管如此，在所有人的介紹與問候結束後，他們總算入座了。

「那麼，妳們兩位在家裡等著吧。艾爾梅琳達，店裡就麻煩妳了。」
「是，老爺。」
面帶笑容的女子們行禮後離開，房間頓時安靜下來。
雖然剛才她們也沒怎麼喧鬧，但果然，還是因為妻子們的存在感吧。

「耽誤各位時間，實在抱歉。那麼，關於王城禮儀，這只是要記住獨特的規矩和形式，大概五次就能學會了。這次我會先給各位筆記，從第二次開始，妲莉亞小姐由卡特琳娜指導，梅爾卡丹特先生則由我親自示範教學。」
「謝謝您。」
「那麼，今天請先看這些。沃爾夫雷德大人也請一同確認。」
奧斯瓦爾德將一個沉甸甸的紅色皮箱放到桌上。從中取出了三疊厚得像是魔法理論教科書般的紙束。
擺在眼前的紙張大小和紙疊的厚度，根本不能稱之為「筆記」。

「一張紙上寫著一個專案。記住的就拿掉，只專心閱讀還沒記住的部分。這和學院的考試準備一樣。看起來量很大，但其實沒什麼。」

的確，一張紙上的資訊量不多，但這絕對不是「沒什麼」的份量。她翻了幾頁，發現不認識的內容反而更多。
一想到這些全部都得記住，她就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
她偷偷瞥向一旁，只見伊凡諾眼神渙散，望向遠方。
她心想沃爾夫應該大多都懂吧，轉頭一看，卻發現他也同樣面露難色。兩人目光相會，他臉上露出微妙的表情，僵住了。

「……我也有很多不知道的，正在反省。」
聽到他悄悄的耳語，她實在笑不出來。

「總之，只要記住這些，應該就不會太失禮了。等習慣之後，還有更進一步需要記住的內容。」
奧斯瓦爾德依然笑容可掬。
他輕描淡寫地說著「這種程度」，但這要求的標準會不會太高了？

「今天就先將這些交給各位，請各位記住，然後再安排下次的行程。本來很希望能和各位一同用餐，但很抱歉，我已經有安排了。」
「不，您百忙之中抽空前來，我們已經很感謝了。」

商議結果，之後的行程由妲莉亞配合奧斯瓦爾德的時間來安排。伊凡諾也選了能全程參與的日子。
沃爾夫果然是行程排不開，加上遠徵時間不確定，因此無法參加。
畢竟，沃爾夫只是商會的保證人，並非商會成員。她不想在他難得的休息時間裡，還讓他勉強自己。
　當伊凡諾將敲定的行程整理到紙上時，奧斯瓦爾德將視線轉向沃爾夫。

「沃爾夫雷德大人，您那副眼鏡是『妖精結晶』吧？」

「嗯，是的。」

「莫非，是卡洛先生的作品？」

「不。」

「那麼，是哪位大師的作品呢？啊，這純粹是身為魔導具師的好奇。關於客人的物品，我絕不會向外透露，請您放心。若是不方便回答，就請略過吧。」

「這個嘛……」

「是我做的。」妲莉亞見沃爾夫難以啟齒，便開口說道。

　妖精結晶奧斯瓦爾德的店裡也有販售相關魔導具。

　妖精結晶是稀有素材。萬一將來難以取得，或許也有向奧斯瓦爾德諮詢的可能。此時應該說清楚。

「原來是妲莉亞小姐的作品，做得非常出色。『妖精結晶』都能加工了，您的手藝真是精湛，太棒了。」

「謝謝您。」

　妲莉亞鬆了口氣，道了聲謝。今天和奧斯瓦爾德說話，總讓她有種在和學院老師對談的感覺。

「很抱歉繼續追問，不過沃爾夫雷德大人的手環是……啊，是誰製作的、如何入手等細節就不用了。素材是銀狼的牙齒嗎？」

「……是天狼的牙。」

「天狼……？」

　細長的銀色眼眸瞇了起來，笑容也隨之消失。

「恕我失禮，妲莉亞小姐，您的魔力數值是多少？」

「八單位。」

「如果您是替那枚天狼牙齒附魔的人，下次請務必停止。一步錯，就會沒命。」

「咦？」

　最先出聲的是沃爾夫。

「這是什麼意思？」

　一直只在旁聽的伊凡諾也急切地問道。

　見兩人臉色驟變，妲莉亞連忙說道。

「沒事的！魔力確實是勉強夠用，但還不至於會死……」

「一般的魔力枯竭只會導致昏厥，但天狼的牙齒有時會在魔力耗盡後仍持續索取。據說，根據其大小和原天狼的魔力多寡，可能會削弱生命力。實際上，國內確實有人在附魔過程中喪命。」

「我不知道……」

　妲莉亞臉色發白。

　別說受傷了，她差點就在自己的房間裡，於床上結束一生。

　左側傳來的無聲壓力讓她害怕得不敢轉頭。

「卡洛先生沒有教您關於天狼的事嗎？」

「是的，我沒聽過。」

「莫非，妖精結晶的事也一樣？」

「我聽說它是稀有素材，加工困難。也聽說需要相當的魔力。就這些。」

「真是出乎意料……」

　奧斯瓦爾德毫不掩飾地嘆了口氣。

「卡洛先生大概是在教您之前就過世了吧……天狼等稀有素材的危險性、使用方法、附魔效率、魔力值的增加方式、複合附魔，這些您有被教過嗎？」

「附魔效率有教過。其他的，都沒教。」

「那其他的弟子呢？」

「我不知道。不過我想應該沒有。這個嘛，雖然無法確認……」

「那件事我有所耳聞了——真是個蠢男人。」

「奧斯瓦爾德先生？！」

　奧斯瓦爾德突然改變的語氣和聲音，讓她忍不住叫出了他的名字。

「失禮了。心聲不小心漏了出來。」

　沃爾夫對著那個掛著從容笑容說出這番話的男人開口。

「奧斯瓦爾德先生，您可以教導妲莉亞這些事嗎？」
「沃爾夫、大人，這很難。魔導具師的技術，每個家族或門派都有各自的秘藏……」

妲莉亞努力用「大人」稱呼沃爾夫回答。

技術越精湛的魔導具師，越常將特殊技術與知識視為秘傳，不輕易傳授給弟子或門派以外的人。

即使是奧斯瓦爾德，也不可能隨便教給只是朋友女兒的自己。

「……那也挺有趣的。我累積了一定的時間，所以能教給妲莉亞小姐的東西也不少吧。雖然不知道需要多少時間，但我認為可以將妳培養成『我所認可的卡洛先生的繼承者』。」

奧斯瓦爾德的銀色眼睛轉向妲莉亞。

隔著眼鏡的眼神，彷彿在看製作中的魔導具，或許是因為彼此都是魔導具師吧。

「妲莉亞小姐，妳願意接受我作為魔導具師的教導嗎？報酬是金幣五十枚，等妳全部學會後，可以無息分期付款。不過，作為魔導具師有保密義務，所以工作坊裡會只有我們兩人。如果妳覺得不舒服，最好還是放棄。」

「請您務必收下我！」

奧斯瓦爾德話還沒說完，妲莉亞就發現自己已經低下了頭。

「妲莉亞！」

「妲莉亞小姐。」

「馬上就回答了呢，這點跟卡洛先生真像。」

銀髮男子對那些慌張的男人的聲音充耳不聞，只對妲莉亞笑了。

「佐拉商會長。」

「梅爾卡丹特先生，在工作坊隔壁房間待命沒問題，不如派些人手過來？當然，我的妻子也會待命。」

「……那樣就沒問題了。失禮了。畢竟，傳聞很多。」

「是啊，『毫無根據的謠言』總是很多。」

伊凡諾收回前傾的姿勢，用紺藍色的眼睛看向奧斯瓦爾德。

雖然在商業公會見過幾次，但他現在的氣氛有些不同。比平常更顯魅惑的銀色眼睛，閃爍著惡作劇般的光芒。

「佐拉商會長，您從來沒有在意過『毫無根據的謠言』嗎？」

「嗯，完全沒有。讓燕子和雲雀隨便叫喚不就好了嗎？這會是很好的宣傳。」

「我們也希望能達到那種境界啊……」

「沒關係的，不知不覺就會達到的。只要持續出入王城就好。習慣之後，要讓燕子和雲雀唱歌，還是掐死牠們，都隨你選擇。」

伊凡諾對這番輕描淡寫的話語，一時之間屏住了呼吸。

奧斯瓦爾德從年輕時起，就充滿了關於華麗女子的傳聞。

和沃爾夫一樣，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隨意的『毫無根據的謠言』。

然而，奧斯瓦爾德不理會謠言，只要持續出入王城，就能累積相當的力量。一旦如此，就可以選擇利用那些散佈謠言的人，或是掐死他們。

至於具體該如何「掐死」，妲莉亞可不太想去確認。

「話說回來，梅爾卡丹特先生，為了將來，我建議你早點養隻小狗。」

「小狗，嗎？」

「嗯。好好訓練的話，會成為一隻好忠犬。不過，我以前也曾訓練失誤，結果被反咬了一口呢。」

這大概是說，僱用年輕人，將他們培養成忠誠的員工吧。

「訓練錯了被咬手」，指的應該是奧斯瓦爾德以前最信任的員工和妻子私奔的事吧。
　奧斯瓦爾德就是這樣。看來『管教』這種事，真是難啊。

　話題突然轉到狗身上，另外兩人不禁面面相覷。

「哎呀，真是聽到好方法了。為了消除這身肥肉，我想試著做做看。」

　聽到伊凡諾這麼說，眾人一同笑了起來。然而，或許只有妲莉亞是真心在笑吧。

「那麼，妲莉亞小姐，關於教導的條件，我可以在隔壁房間向您說明嗎？」

「……單身女性與男人獨處，這……」

　沃爾夫心知肚明這話輪不到自己說，卻還是脫口而出。

「如果您擔心，教導可以延至下次，期間我也可以與您簽訂『不危害妲莉亞小姐』的神殿契約。」

　奧斯瓦爾德此話一出，伊凡諾與沃爾夫同時僵在原地。

「不，不用了！我信任奧斯瓦爾德先生……啊！」

「……妲莉亞？」

「呃，沒有那種顧慮。所以，沒關係的……」

　她慌亂之中，清晰地回想起以前在商業公會的失言。

『我信任福爾圖納託大人，所以一切都交給您了。』

　隨口說出的話，在貴族之間卻有著驚人的含義。

『貴族單身女性這麼說，是表達敬愛，意味著對方值得成為自己的騎士。』

『女性貴族對男性說，在兩人初次共度夜晚時，曾流行的一句話。』

　拜託了，奧斯瓦爾德先生千萬別察覺到――妲莉亞的拚命祈禱是否奏效了呢？他面不改色地站了起來。

「請各位放心。我會設定防竊聽，但這扇門會開著。妲莉亞小姐將在隔壁房間待十五分鐘左右。」

　聽到這話而鬆了口氣的，究竟是沃爾夫，還是伊凡諾呢？

　那個令人聯想到優雅銀狐的男人，開啟房門，讓妲莉亞先行。

　妲莉亞走進房間時，奧斯瓦爾德回過頭來。

「……請儘管交給我吧。」

　那低沉如耳語的聲音，恐怕只有沃爾夫一人聽得見。男人臉上，掛著一抹戲謔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