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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無知與教育

奧茲瓦爾多帶著達利亞去往隔壁房間後不久,第三夫人艾爾梅琳達走了進來。
她婉拒了對方遞上的葡萄酒,接過一杯冰涼的碳酸水,隨即又走出了房間。

隔壁房間裡,達利亞似乎在說著什麼。
然而由於防竊聽魔導具的緣故,完全聽不清楚內容。

「……沃爾夫大人,這邊也有嗎?」
「嗯,剛剛啟動了。」

伊瓦諾問道,沃爾夫以略帶不悅的語氣回答。
騎士服之下,這邊也啟動了防竊聽魔導具。

「……挺像的呢。」
「……不像。」
「眼睛的顏色啊、氣質啊,某些部分不像嗎?」
「不像。」

兩人沒有說清楚是什麼像什麼,但彼此都心知肚明。
看著那位垂下金色雙眸、神情愈加不悅的青年,伊瓦諾忍不住苦笑出來。

「伊瓦諾被壓制住了呢。」
「是啊。不愧是歷練有別、格局更高的人。我最近有幾件事進展順利,稍微有些自滿了。這次正好讓我回頭審視自身。」

五十歲的奧茲瓦爾多眼中,自己這個三十幾歲的人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年輕人。
剛才那番交鋒,自己連一次都沒能讓他露出破綻,反倒還被對方提點了一番。事到如今,連懊悔都生不起來了。
佐拉商會的會長奧茲瓦爾多,看來不只是作為魔導具師,就連商人這一面也是一流的。

「沃爾夫大人被戲弄了呢。」
「被戲弄了……?」
「嗯,大概是吧。」

自己也一同被戲弄、被套了進去,這一點可不想說出口。
起初還警戒地懷疑他對達利亞有意思,但途中那份警戒逐漸淡去。
他提醒她時的語氣宛如老師,那目光則像極了注視著自己女兒的父親眼神。
至少,奧茲瓦爾多應該不會與達利亞為敵。不過對自己和沃爾夫而言就另當別論了。

「為什麼我會被戲弄呢?我覺得戲弄我也沒什麼意思啊。」
「不,這個嘛……」

「很有意思啊」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趕緊閉上了嘴。
不知是本人沒有察覺,還是不願承認,他對達利亞的擔憂程度完全一覽無遺。

「應該是想戲弄比自己年輕的人那種感覺吧。」

隱約覺得這話不太像是在幫忙解圍,但還是先把話題帶過去再說。

「話說回來,剛才那些話。魔導具師的工作居然這麼危險,我今天才第一次知道。」
「我也多少聽說過一些,但沒想到嚴重到那種程度……」

沃爾夫凝視著的,是左手上那個白金手環。
據說那上面附有天狼(斯科爾)的付與,似乎是相當危險的東西。

然而,自己和沃爾夫都無法對達利亞提出警告,也不知道應對的辦法。
事到如此,為了她的安全,只能依靠身為專業魔導具師的奧茲瓦爾多了。

「奧茲瓦爾多的商會,往來王城多久了?」
「嗯,應該有將近二十年了。騎士團那邊也有供貨。」

奧茲瓦爾多出身子爵家,卻憑藉自身之力作為魔導具師獨立門戶。
他創立商會並使其成功,成為王城的正規業者,並憑一己之力取得男爵爵位。
如今依然表現亮眼,甚至有傳言說他不久後便會取得子爵爵位。
他那輝煌的足跡,真讓人想讓達利亞效仿。

若有可能,希望他不只作為魔導具師的師父,也能以商會長前輩的身分,多多傳授各種事情。
雖然身旁那位青年,可能會因此又多了幾分不安與煩惱。

「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讓我對自己的無知感到厭倦。」
「但不是很好嗎?連自己不知道什麼都不清楚的話,就算失敗了也不會察覺,更無從應對。」
「話雖如此……」

沃爾夫喝著碳酸水的樣子,看起來像是在借酒澆愁。




 ・・・・・・・




從客廳延伸出去的隔壁房間,格局與隔壁幾乎相同。
兩人隔著桌子相對而坐,奧茲瓦爾多取下了袖扣。

「失禮了,這個是防竊聽魔導具。請容我啟動。」

放在桌上的,是一顆紅色的圓形寶石。看不到啟動的光芒,也感覺不到魔力的波動。若非對方開口說明,絕對不會想到那是防竊聽的魔導具。

「讓我再確認一下條件。我將傳授您達到我認為可以放心獨立作為魔導具師的程度。內容涵蓋稀有素材、增加付與魔力值的方法、複合付與等一系列知識。報酬為金幣五十枚,待您獨當一面之後,無息分期支付,這樣可以嗎?」
「是的,拜託您了。」
「傳授的地點在我的工作室。工作室只有兩人,但可以讓商會的人在隔壁房間待命。我這邊也會讓妻子在旁待命。」
「各方面都給您添麻煩了,真是抱歉。若我是男性就好了。」
「不,若是那樣,說不定我就不會開口提議了。」

聽出這是玩笑話的奧茲瓦爾多語氣,達利亞不禁笑了出來。

「等您學會王城的禮儀之後再開始吧。我們彼此都有商會和魔導具師的工作要忙。每週一次、三到四個小時左右,以雙方都方便的時間為準,這樣可以嗎?」
「是的。我這邊會盡量配合。只是……您真的願意教我,沒問題嗎?」

從剛才奧茲瓦爾多提出這個建議時,達利亞就一直在意這件事。
達利亞既不是他的弟子,也不是佐拉商會的成員。正常來說,就算是金幣五十枚,這樣的事情也是不可能發生的。

「確實,稀有素材和特殊付與相關的知識,通常只傳授給自己的弟子。但若您在稀有素材的付與上出了差錯而就此離去,卡洛先生不是會怒雷轟頂嗎?」
「……真的非常感謝您。」

鑒於天狼(斯科爾)付與一事,實在無法否認。確實,父親很可能會大發雷霆。
但達利亞還有另一個在意的地方。

「請問,奧茲瓦爾多先生的弟子,這樣可以嗎?」

奧茲瓦爾多應該有現任弟子。若對方是要繼承奧茲瓦爾多衣缽的人,可能會對他教導自己一事感到不悅。若因此導致師徒關係惡化,那可怎麼道歉都不夠。

「……說來慚愧,我收過三位魔導具師弟子,但都不順利。」

奧茲瓦爾多垂下眼眸,其中似乎流露著一絲諦念。
從剛才那份禮儀禮節的備忘錄來看,或許是他要求的水準太高,弟子們跟不上而辭去了也說不定。

「……那真是令人遺憾的事。」
「是啊,真的非常遺憾。我自認有認真栽培他們,但第一個跟著前妻一起走了,第二個和第三個則是向我的現任妻子們獻殷勤,被我趕了出去。」
「那、那個,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繼上次踩到前妻私奔的地雷之後,這次似乎又一腳踩進去了。
三個弟子全部如此,莫非他不是有女難之相,而是有弟子難之相?

「不,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我的妻子們都十分迷人嘛。」

面對慌亂的達利亞,奧茲瓦爾多神情嫵媚地炫耀起妻子來。

「……請問,保密的部分要以何種形式進行呢?是神殿契約嗎?」
「不,不需要神殿契約。我所教授的付與方法和使用方式,可以活用在您今後製作的物品上。讓弟子或您信任的助手幫忙作業也完全沒有問題。這部分就交由達利亞小姐自行判斷吧。」
「我非常感激,但這樣一來,對價是否顯得不足……」
「對羅塞蒂家而言,卡洛先生知識的斷絕應該是很大的損失。若能稍加彌補,我也希望盡一份力。換個角度,我這邊也有一個請求……」

奧茲瓦爾多在話說到一半時停下了。銀框眼鏡後方,銀色的雙眸微微蒙上了一層陰影。

「萬一有什麼意外,能否請您擔任我兒子在魔導具師方面的教育?當然,我會以書面形式確認,讓他支付與我收取相同的金額。也請轉告伊瓦諾先生他們。」
「由我來,教導您的兒子?」
「是的,長子已進入高等學院的魔導具科。他說將來想成為一名獨當一面的魔導具師。所以,萬一我有什麼不測,請將我教給您的東西、以及身為魔導具師所能傳授的一切,教給他。」

「奧茲瓦爾多先生,難道您身體有什麼不適嗎?」
「不,我身體非常健康。只是年紀到了,有些付與做起來確實吃力了。天狼(斯科爾)的複合付與若一不小心,是有可能就此去了那邊的。」

忍不住擔心起他的病情,但似乎並非如此。
他輕描淡寫地說出天狼(斯科爾)複合付與,想必不只是魔力,體力也相當充沛。

「任何人都可能有個『萬一』。有備無患,不會有損失。無法將想傳承下去的東西傳承下去,才是真正的遺憾。」

聽到奧茲瓦爾多的話,達利亞不由得想起了作為魔導具師的父親。
身為父親也是師父的卡洛,指導時始終細緻而溫柔。
有什麼不懂的都可以隨時發問,實習也可以在魔力支撐得住的前提下反覆練習。素材和環境,所有一切都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一應俱全。
那對於立志成為魔導具師而言是多麼得天獨厚的環境,是長大之後才漸漸明白的。

正因如此,達利亞這樣想。
奧茲瓦爾多的兒子,其實心裡也是想由父親來教他的吧。
若是立志成為魔導具師,從高等學院開始拜師學藝也是一條路。以年齡來說,時機應該已經成熟了。

「我接受這個請求。不過,既然令公子已進入高等學院,您現在開始教他不也可以嗎?」
「這個嘛……說是青春期也好,他稍微有些疏遠我。現在住在學院的宿舍裡,不太回家。」
「是反抗期嗎?聽說男孩子這種情形很常見。」
「是啊。父親有三位妻子,而且第三位只比兒子大了十幾歲,換成他想反抗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話說得輕描淡寫,但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對一個少年而言,確實有些難以理解的事情。
試著設想自己若是處於同樣立場,一位與自己相差十歲的女性嫁給了父親——一起住在綠塔裡,恐怕是難以接受的。

這樣一想,愈發什麼都說不出口,奧茲瓦爾多輕輕呼了口氣。

「真希望有一天能和兒子一起喝蠍酒(斯科爾皮奧)啊。」
「蠍酒(斯科爾皮奧),是嗎?」

蠍酒(斯科爾皮奧)是一種將蠍子沉於瓶底的烈酒。
達利亞因為外觀而對它敬而遠之,但瑪爾切拉挑戰的時候,曾獲贈了一小口。酒本身的味道與伏特加無異,也聞不到什麼蠍子的氣味。

「是啊,就是找不到同好。妻子們都是葡萄酒和麥酒派,朋友們也一樣。偶爾真想和能一起喝蠍酒(斯科爾皮奧)的男性喝上一杯。」

看起來葡萄酒似乎更適合奧茲瓦爾多,沒想到他竟然偏好烈酒。
不過,回想一下,達利亞身邊並沒有喜愛蠍酒(斯科爾皮奧)的人。
瑪爾切拉倒是感覺會毫不猶豫地喝下去,但她和奧茲瓦爾多聊得投機,卻怎麼想都難以置信。

「那麼,關於這件事,就這樣說定了嗎?」
「是的,就拜託您了。」
「能夠教導您,我也深感高興。到了那邊,讓我好好向卡洛先生炫耀一番。」
「您是指我成為奧茲瓦爾多先生的弟子,這件事嗎?」
「不,那份榮耀我敬謝不敏。若有您以我弟子的身份自居那一天,我有把握卡洛先生會用四大元素的魔石,以整桶的方式砸過來。」

聽到這誇張的玩笑話,忍不住笑了出來。若真的被整桶魔石砸中,本人可是會粉身碎骨的。

「以父親的個性,就算稍微悶悶不樂,之後也會笑著帶過的。」
「那絕對不可能。卡洛先生在學院時代的外號,可是『暴風雨(烏拉加諾)』啊。」
「……父親,是嗎?」

「暴風雨(烏拉加諾)」可是桀驁不馴的代名詞。
難道父親年輕時真的是那種性格?怎麼想都無法想像。

「卡洛先生平時是溫和可靠的前輩,但只要涉及到魔導具,就真的是一副『暴風雨(烏拉加諾)』的作派……」

奧茲瓦爾多的眼神,凝視著莫名遙遠的地方。

「在魔導具研究會上,他說要做一台清洗建築物的洗淨機,用了兩位數的水之魔石和風之魔石,做了四列直結組的放水器。還在學院的牆上開了個大洞。」
「兩位數魔石的四列直結組……」

最近對父親的尊敬程度已大幅提升,但容我直言:
完全是在亂來。

一列直結組,是將多顆魔石以相互增幅的方式組合起來的構造。若用前世的電池來比喻,就是串聯。威力大幅提升,但魔力的持續時間會縮短。
一列直結組的話,還算能理解。
學院實習時,也曾用水之魔石和風之魔石各兩顆,各自組成一列直結組,做成兩列的魔導回路。那個威力大約只能把薄石板砸裂,自己還記得。

但兩位數魔石的四列連接,那到底是什麼?
用兩位數的魔石組成四列連接的話,別說清洗牆壁了,連岩石都能砸碎。
把那個對著牆壁,怎麼想都只會造成大破壞。
為什麼做之前、執行之前不先想清楚?

「……父親當時在想什麼呢?」
「聽說只是想試試看而已。那時候的魔導具研究會也盡是些奇怪的人,沒有人出面阻止。非但如此,大家還興高采烈地幫忙去收集魔石。」

聽到「只是想試試看」這幾個字,頭痛欲裂。那個時代魔導具研究會的夥伴們也夠嗆的。
但話說回來,眼前這個男人為何對這些細節如此了解?

「奧茲瓦爾多先生,莫非您……」
「是的,我也曾在魔導具研究會待過。當時是負責素材方面的。」

奧茲瓦爾多帶著淘氣的笑容。這個男人似乎也完全沒有出面阻止。
甚至讓人感覺,他作為素材負責人,反而還推了一把。

「就算做到這種程度,父親也沒有被停學或退學嗎?」
「我們以魔導具研究會連帶責任來處理,而且其中有幾名出身高位貴族的子弟,金錢方面並無問題。最重要的是,指導顧問的教授為我們護著。」
「……那位,難道是里娜・勞倫老師嗎?」
「是的,您認識嗎?」
「學院畢業後,我在她那邊擔任了一段時間的助手。」

那是達利亞學院畢業後,擔任了約兩年助手的年邁女性教授。
在魔導具研究會期間也承蒙她關照,但沒想到父親和自己兩人都受過她的照顧。這一點父親和里娜都從未提過隻字片語。
自己也記得父親對里娜總是以極其恭敬的態度相待。
原本以為是因為里娜是男爵夫人,看來其實是因為受了沉重的恩義。

「牆上開了大洞,也把準備室弄得半毀,所以里娜老師為我們到處賠罪致謝……卡洛先生說他欠了人家一個大人情。他後來養成了給別人留下人情的習慣,或許也有里娜老師這方面的原因。」
「父親做過這種事,我完全不知道……」

溫和善良、只要自己想做危險的事就會出面阻止的父親。
而那位父親做過的事,比自己的還要危險——這件事讓人覺得有些好笑。
自己喜歡試做魔導具、喜歡挑戰的氣質,大概是遺傳自父親的吧。也或許是遺傳自從未謀面的祖父。

「卡洛先生在您面前,看來是個相當稱職的好父親。這下有了一個到那邊去取笑他的絕妙素材……」

那不是一貫的業務性微笑。
奧茲瓦爾多側著臉、噗哧笑著的模樣,看起來壞透了。

「奧茲瓦爾多先生,去那邊取笑父親,現在還太早了。」
「非常失禮了。」

希望他別那麼快去到那邊,被人笑著說起那些話也讓人受不了。
身為魔導具師依然活躍於當道,有三位妻子,還有孩子。希望他盡可能長命百歲,繼續大放異彩。

「請多保重身體。」
「嗯,我有充分注意。妻子們和孩子們一再叮嚀我了……」

苦笑著的男人,無疑是一副丈夫和父親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