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7787eq/106/ 105.無知與教育 奧茲瓦爾多帶著達利亞去往隔壁房間後不久,第三夫人艾爾梅琳達走了進來。 她婉拒了對方遞上的葡萄酒,接過一杯冰涼的碳酸水,隨即又走出了房間。 隔壁房間裡,達利亞似乎在說著什麼。 然而由於防竊聽魔導具的緣故,完全聽不清楚內容。 「……沃爾夫大人,這邊也有嗎?」 「嗯,剛剛啟動了。」 伊瓦諾問道,沃爾夫以略帶不悅的語氣回答。 騎士服之下,這邊也啟動了防竊聽魔導具。 「……挺像的呢。」 「……不像。」 「眼睛的顏色啊、氣質啊,某些部分不像嗎?」 「不像。」 兩人沒有說清楚是什麼像什麼,但彼此都心知肚明。 看著那位垂下金色雙眸、神情愈加不悅的青年,伊瓦諾忍不住苦笑出來。 「伊瓦諾被壓制住了呢。」 「是啊。不愧是歷練有別、格局更高的人。我最近有幾件事進展順利,稍微有些自滿了。這次正好讓我回頭審視自身。」 五十歲的奧茲瓦爾多眼中,自己這個三十幾歲的人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年輕人。 剛才那番交鋒,自己連一次都沒能讓他露出破綻,反倒還被對方提點了一番。事到如今,連懊悔都生不起來了。 佐拉商會的會長奧茲瓦爾多,看來不只是作為魔導具師,就連商人這一面也是一流的。 「沃爾夫大人被戲弄了呢。」 「被戲弄了……?」 「嗯,大概是吧。」 自己也一同被戲弄、被套了進去,這一點可不想說出口。 起初還警戒地懷疑他對達利亞有意思,但途中那份警戒逐漸淡去。 他提醒她時的語氣宛如老師,那目光則像極了注視著自己女兒的父親眼神。 至少,奧茲瓦爾多應該不會與達利亞為敵。不過對自己和沃爾夫而言就另當別論了。 「為什麼我會被戲弄呢?我覺得戲弄我也沒什麼意思啊。」 「不,這個嘛……」 「很有意思啊」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趕緊閉上了嘴。 不知是本人沒有察覺,還是不願承認,他對達利亞的擔憂程度完全一覽無遺。 「應該是想戲弄比自己年輕的人那種感覺吧。」 隱約覺得這話不太像是在幫忙解圍,但還是先把話題帶過去再說。 「話說回來,剛才那些話。魔導具師的工作居然這麼危險,我今天才第一次知道。」 「我也多少聽說過一些,但沒想到嚴重到那種程度……」 沃爾夫凝視著的,是左手上那個白金手環。 據說那上面附有天狼(斯科爾)的付與,似乎是相當危險的東西。 然而,自己和沃爾夫都無法對達利亞提出警告,也不知道應對的辦法。 事到如此,為了她的安全,只能依靠身為專業魔導具師的奧茲瓦爾多了。 「奧茲瓦爾多的商會,往來王城多久了?」 「嗯,應該有將近二十年了。騎士團那邊也有供貨。」 奧茲瓦爾多出身子爵家,卻憑藉自身之力作為魔導具師獨立門戶。 他創立商會並使其成功,成為王城的正規業者,並憑一己之力取得男爵爵位。 如今依然表現亮眼,甚至有傳言說他不久後便會取得子爵爵位。 他那輝煌的足跡,真讓人想讓達利亞效仿。 若有可能,希望他不只作為魔導具師的師父,也能以商會長前輩的身分,多多傳授各種事情。 雖然身旁那位青年,可能會因此又多了幾分不安與煩惱。 「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讓我對自己的無知感到厭倦。」 「但不是很好嗎?連自己不知道什麼都不清楚的話,就算失敗了也不會察覺,更無從應對。」 「話雖如此……」 沃爾夫喝著碳酸水的樣子,看起來像是在借酒澆愁。 ・・・・・・・ 從客廳延伸出去的隔壁房間,格局與隔壁幾乎相同。 兩人隔著桌子相對而坐,奧茲瓦爾多取下了袖扣。 「失禮了,這個是防竊聽魔導具。請容我啟動。」 放在桌上的,是一顆紅色的圓形寶石。看不到啟動的光芒,也感覺不到魔力的波動。若非對方開口說明,絕對不會想到那是防竊聽的魔導具。 「讓我再確認一下條件。我將傳授您達到我認為可以放心獨立作為魔導具師的程度。內容涵蓋稀有素材、增加付與魔力值的方法、複合付與等一系列知識。報酬為金幣五十枚,待您獨當一面之後,無息分期支付,這樣可以嗎?」 「是的,拜託您了。」 「傳授的地點在我的工作室。工作室只有兩人,但可以讓商會的人在隔壁房間待命。我這邊也會讓妻子在旁待命。」 「各方面都給您添麻煩了,真是抱歉。若我是男性就好了。」 「不,若是那樣,說不定我就不會開口提議了。」 聽出這是玩笑話的奧茲瓦爾多語氣,達利亞不禁笑了出來。 「等您學會王城的禮儀之後再開始吧。我們彼此都有商會和魔導具師的工作要忙。每週一次、三到四個小時左右,以雙方都方便的時間為準,這樣可以嗎?」 「是的。我這邊會盡量配合。只是……您真的願意教我,沒問題嗎?」 從剛才奧茲瓦爾多提出這個建議時,達利亞就一直在意這件事。 達利亞既不是他的弟子,也不是佐拉商會的成員。正常來說,就算是金幣五十枚,這樣的事情也是不可能發生的。 「確實,稀有素材和特殊付與相關的知識,通常只傳授給自己的弟子。但若您在稀有素材的付與上出了差錯而就此離去,卡洛先生不是會怒雷轟頂嗎?」 「……真的非常感謝您。」 鑒於天狼(斯科爾)付與一事,實在無法否認。確實,父親很可能會大發雷霆。 但達利亞還有另一個在意的地方。 「請問,奧茲瓦爾多先生的弟子,這樣可以嗎?」 奧茲瓦爾多應該有現任弟子。若對方是要繼承奧茲瓦爾多衣缽的人,可能會對他教導自己一事感到不悅。若因此導致師徒關係惡化,那可怎麼道歉都不夠。 「……說來慚愧,我收過三位魔導具師弟子,但都不順利。」 奧茲瓦爾多垂下眼眸,其中似乎流露著一絲諦念。 從剛才那份禮儀禮節的備忘錄來看,或許是他要求的水準太高,弟子們跟不上而辭去了也說不定。 「……那真是令人遺憾的事。」 「是啊,真的非常遺憾。我自認有認真栽培他們,但第一個跟著前妻一起走了,第二個和第三個則是向我的現任妻子們獻殷勤,被我趕了出去。」 「那、那個,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繼上次踩到前妻私奔的地雷之後,這次似乎又一腳踩進去了。 三個弟子全部如此,莫非他不是有女難之相,而是有弟子難之相? 「不,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我的妻子們都十分迷人嘛。」 面對慌亂的達利亞,奧茲瓦爾多神情嫵媚地炫耀起妻子來。 「……請問,保密的部分要以何種形式進行呢?是神殿契約嗎?」 「不,不需要神殿契約。我所教授的付與方法和使用方式,可以活用在您今後製作的物品上。讓弟子或您信任的助手幫忙作業也完全沒有問題。這部分就交由達利亞小姐自行判斷吧。」 「我非常感激,但這樣一來,對價是否顯得不足……」 「對羅塞蒂家而言,卡洛先生知識的斷絕應該是很大的損失。若能稍加彌補,我也希望盡一份力。換個角度,我這邊也有一個請求……」 奧茲瓦爾多在話說到一半時停下了。銀框眼鏡後方,銀色的雙眸微微蒙上了一層陰影。 「萬一有什麼意外,能否請您擔任我兒子在魔導具師方面的教育?當然,我會以書面形式確認,讓他支付與我收取相同的金額。也請轉告伊瓦諾先生他們。」 「由我來,教導您的兒子?」 「是的,長子已進入高等學院的魔導具科。他說將來想成為一名獨當一面的魔導具師。所以,萬一我有什麼不測,請將我教給您的東西、以及身為魔導具師所能傳授的一切,教給他。」 「奧茲瓦爾多先生,難道您身體有什麼不適嗎?」 「不,我身體非常健康。只是年紀到了,有些付與做起來確實吃力了。天狼(斯科爾)的複合付與若一不小心,是有可能就此去了那邊的。」 忍不住擔心起他的病情,但似乎並非如此。 他輕描淡寫地說出天狼(斯科爾)複合付與,想必不只是魔力,體力也相當充沛。 「任何人都可能有個『萬一』。有備無患,不會有損失。無法將想傳承下去的東西傳承下去,才是真正的遺憾。」 聽到奧茲瓦爾多的話,達利亞不由得想起了作為魔導具師的父親。 身為父親也是師父的卡洛,指導時始終細緻而溫柔。 有什麼不懂的都可以隨時發問,實習也可以在魔力支撐得住的前提下反覆練習。素材和環境,所有一切都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一應俱全。 那對於立志成為魔導具師而言是多麼得天獨厚的環境,是長大之後才漸漸明白的。 正因如此,達利亞這樣想。 奧茲瓦爾多的兒子,其實心裡也是想由父親來教他的吧。 若是立志成為魔導具師,從高等學院開始拜師學藝也是一條路。以年齡來說,時機應該已經成熟了。 「我接受這個請求。不過,既然令公子已進入高等學院,您現在開始教他不也可以嗎?」 「這個嘛……說是青春期也好,他稍微有些疏遠我。現在住在學院的宿舍裡,不太回家。」 「是反抗期嗎?聽說男孩子這種情形很常見。」 「是啊。父親有三位妻子,而且第三位只比兒子大了十幾歲,換成他想反抗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話說得輕描淡寫,但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對一個少年而言,確實有些難以理解的事情。 試著設想自己若是處於同樣立場,一位與自己相差十歲的女性嫁給了父親——一起住在綠塔裡,恐怕是難以接受的。 這樣一想,愈發什麼都說不出口,奧茲瓦爾多輕輕呼了口氣。 「真希望有一天能和兒子一起喝蠍酒(斯科爾皮奧)啊。」 「蠍酒(斯科爾皮奧),是嗎?」 蠍酒(斯科爾皮奧)是一種將蠍子沉於瓶底的烈酒。 達利亞因為外觀而對它敬而遠之,但瑪爾切拉挑戰的時候,曾獲贈了一小口。酒本身的味道與伏特加無異,也聞不到什麼蠍子的氣味。 「是啊,就是找不到同好。妻子們都是葡萄酒和麥酒派,朋友們也一樣。偶爾真想和能一起喝蠍酒(斯科爾皮奧)的男性喝上一杯。」 看起來葡萄酒似乎更適合奧茲瓦爾多,沒想到他竟然偏好烈酒。 不過,回想一下,達利亞身邊並沒有喜愛蠍酒(斯科爾皮奧)的人。 瑪爾切拉倒是感覺會毫不猶豫地喝下去,但她和奧茲瓦爾多聊得投機,卻怎麼想都難以置信。 「那麼,關於這件事,就這樣說定了嗎?」 「是的,就拜託您了。」 「能夠教導您,我也深感高興。到了那邊,讓我好好向卡洛先生炫耀一番。」 「您是指我成為奧茲瓦爾多先生的弟子,這件事嗎?」 「不,那份榮耀我敬謝不敏。若有您以我弟子的身份自居那一天,我有把握卡洛先生會用四大元素的魔石,以整桶的方式砸過來。」 聽到這誇張的玩笑話,忍不住笑了出來。若真的被整桶魔石砸中,本人可是會粉身碎骨的。 「以父親的個性,就算稍微悶悶不樂,之後也會笑著帶過的。」 「那絕對不可能。卡洛先生在學院時代的外號,可是『暴風雨(烏拉加諾)』啊。」 「……父親,是嗎?」 「暴風雨(烏拉加諾)」可是桀驁不馴的代名詞。 難道父親年輕時真的是那種性格?怎麼想都無法想像。 「卡洛先生平時是溫和可靠的前輩,但只要涉及到魔導具,就真的是一副『暴風雨(烏拉加諾)』的作派……」 奧茲瓦爾多的眼神,凝視著莫名遙遠的地方。 「在魔導具研究會上,他說要做一台清洗建築物的洗淨機,用了兩位數的水之魔石和風之魔石,做了四列直結組的放水器。還在學院的牆上開了個大洞。」 「兩位數魔石的四列直結組……」 最近對父親的尊敬程度已大幅提升,但容我直言: 完全是在亂來。 一列直結組,是將多顆魔石以相互增幅的方式組合起來的構造。若用前世的電池來比喻,就是串聯。威力大幅提升,但魔力的持續時間會縮短。 一列直結組的話,還算能理解。 學院實習時,也曾用水之魔石和風之魔石各兩顆,各自組成一列直結組,做成兩列的魔導回路。那個威力大約只能把薄石板砸裂,自己還記得。 但兩位數魔石的四列連接,那到底是什麼? 用兩位數的魔石組成四列連接的話,別說清洗牆壁了,連岩石都能砸碎。 把那個對著牆壁,怎麼想都只會造成大破壞。 為什麼做之前、執行之前不先想清楚? 「……父親當時在想什麼呢?」 「聽說只是想試試看而已。那時候的魔導具研究會也盡是些奇怪的人,沒有人出面阻止。非但如此,大家還興高采烈地幫忙去收集魔石。」 聽到「只是想試試看」這幾個字,頭痛欲裂。那個時代魔導具研究會的夥伴們也夠嗆的。 但話說回來,眼前這個男人為何對這些細節如此了解? 「奧茲瓦爾多先生,莫非您……」 「是的,我也曾在魔導具研究會待過。當時是負責素材方面的。」 奧茲瓦爾多帶著淘氣的笑容。這個男人似乎也完全沒有出面阻止。 甚至讓人感覺,他作為素材負責人,反而還推了一把。 「就算做到這種程度,父親也沒有被停學或退學嗎?」 「我們以魔導具研究會連帶責任來處理,而且其中有幾名出身高位貴族的子弟,金錢方面並無問題。最重要的是,指導顧問的教授為我們護著。」 「……那位,難道是里娜・勞倫老師嗎?」 「是的,您認識嗎?」 「學院畢業後,我在她那邊擔任了一段時間的助手。」 那是達利亞學院畢業後,擔任了約兩年助手的年邁女性教授。 在魔導具研究會期間也承蒙她關照,但沒想到父親和自己兩人都受過她的照顧。這一點父親和里娜都從未提過隻字片語。 自己也記得父親對里娜總是以極其恭敬的態度相待。 原本以為是因為里娜是男爵夫人,看來其實是因為受了沉重的恩義。 「牆上開了大洞,也把準備室弄得半毀,所以里娜老師為我們到處賠罪致謝……卡洛先生說他欠了人家一個大人情。他後來養成了給別人留下人情的習慣,或許也有里娜老師這方面的原因。」 「父親做過這種事,我完全不知道……」 溫和善良、只要自己想做危險的事就會出面阻止的父親。 而那位父親做過的事,比自己的還要危險——這件事讓人覺得有些好笑。 自己喜歡試做魔導具、喜歡挑戰的氣質,大概是遺傳自父親的吧。也或許是遺傳自從未謀面的祖父。 「卡洛先生在您面前,看來是個相當稱職的好父親。這下有了一個到那邊去取笑他的絕妙素材……」 那不是一貫的業務性微笑。 奧茲瓦爾多側著臉、噗哧笑著的模樣,看起來壞透了。 「奧茲瓦爾多先生,去那邊取笑父親,現在還太早了。」 「非常失禮了。」 希望他別那麼快去到那邊,被人笑著說起那些話也讓人受不了。 身為魔導具師依然活躍於當道,有三位妻子,還有孩子。希望他盡可能長命百歲,繼續大放異彩。 「請多保重身體。」 「嗯,我有充分注意。妻子們和孩子們一再叮嚀我了……」 苦笑著的男人,無疑是一副丈夫和父親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