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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兄長的矜持

宅邸後方,有一處開闊如廣場的空地。
 地面沒有草坪,土質相當堅硬。
 此處並無特定用途,平日多用於停放大量馬車、或供馬匹練習與武術鍛鍊之用。


 在場地中央對峙的,是沃爾夫與約納斯。
 圭多坐在遠處的簡易椅上。其斜後方,一名身穿黑色法袍的魔導師靜靜侍立。


「那麼,開始吧。」


 約納斯行了一禮,擺好模造劍的架式,隨即高舉劍刃踏步而入。
 那動作毫無緊張感,沃爾夫為了觀察對方,同樣舉起劍來應對。


 然而,兩劍相交的瞬間,約納斯的右手斜斜往下一滑,刀刃如蛇般纏繞上來。
 沃爾夫想用力彈開,卻因刀刃纏得太緊而無法脫離。
 那緩慢逼近的鈍銀色刃身令他下意識縮手,劍便就此輕易脫手落地。


「因為是模造劍,彎韌度稍差一些。若用真劍再多纏幾圈,大概在手腕上方就能奪走了。」


 約納斯淡然地說完,撿起落地的模造劍,將劍柄朝向沃爾夫遞去。


「請。」
「謝謝您。」
「沃爾夫雷德大人,您似乎興致不高?」
「不,只是我技藝尚淺罷了。」


 雖是真心話,約納斯卻一臉百無聊賴。


「沃爾夫,不必手下留情。約納斯很耐打的。」
「圭多大人,您就不擔心我嗎?」
「我不喜歡做無謂的事。」


 坐在椅上翹著腿的兄長,對誰都完全不在意。
 他神情悠閒,彷彿在欣賞一場有趣的表演。


「那麼,承蒙賜教了。」
「請便。」


 沃爾夫說完,兩人再度交手。
 約納斯不再試圖奪劍,而是依序將攻擊目標轉向頭部、肩膀、胸口、手臂、雙腳。
 沃爾夫毫無阻礙地一一化解,並同樣予以回擊。


 若只是練習對打,雙方旗鼓相當——但前提是不動用天狼(斯科爾)腕輪。
 隨著模造劍的打擊愈發沉重,沃爾夫啟動了天狼(斯科爾)腕輪。
 實戰中也會用到它。若有可能,他希望能向一個即便使用了這件法器,對方依然能與之抗衡的人求教。


 沃爾夫的動作幅度擴大,速度也隨之加快。
 約納斯仍是面不改色地一一應對,卻逐漸被迫後退。


「約納斯,你想讓我擔心你嗎?」


 那聲音細如低語,卻同時傳入了交戰中的兩人耳中。


「抱歉,圭多大人。」


 那個臉上幾乎沒有任何表情的男人,卻讓人感覺他全身都在笑。


 原本百無聊賴的約納斯,第一次,真正地注視起沃爾夫來。


 沃爾夫的額頭突然傳來一陣刺痛,他不由自主地後退半步。就在他後退的同時,一道鈍銀色刃光從眼前一寸之處橫掠而過。


「若被人施了殺氣,就以殺氣回擊,或以威壓應對。不然就以後撤為假動作,轉而迎擊。」
「明白了!」


 威壓尚能勉強發動,但面對眼前這個人,沃爾夫就是無法好好施出殺氣。
 是因為對方是人類,還是因為對方是兄長的從者?
 模造劍被一股出乎意料的力道打落之際,約納斯的左拳已出現在沃爾夫眼前。


 一瞬間,從自己的左手,大量魔力奔湧而出。
 是反射,還是恐懼——多虧天狼(斯科爾)腕輪的輔助,他在千鈞一髮之際堪堪躲開。
 那拳頭擦過鼻尖,他彷彿感覺到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息。


「哦,原來是個『只要肯做就能行』的孩子。」


 約納斯用紅色的舌頭舔了舔嘴唇。
 那張裂開一般咧著的嘴,確實是人的嘴。
 然而在沃爾夫眼中,眼前卻彷彿有一頭巨大的蜥蜴正在對他微笑。


 男人身形一晃,揮劍斬來。
 沃爾夫正要迎擊,對方卻突然騰空飛起,沃爾夫追去,手臂被重重踢了一腳,能沒有鬆開模造劍,幾乎算是奇蹟。
 重新握緊劍後主動衝上去,對方卻施了個假動作,輕巧地閃開了。


 此後,雙方陷入一場混沌難辨的激鬥。
 約納斯的劍、拳頭、踢腿,完全無從預判下一招從哪裡來。動作前兆毫無規律,根本無法預測。
 沃爾夫也以劍法和踢腿應戰,但更多時候只能閃避。
 被對方的攻勢單方面耍得團團轉,一會兒騰空,一會兒在地上翻滾,體力不斷消耗。


 不知打了多久,時間的感覺已徹底消失。


 突然間,男人用腳尖踢起地面的沙土。沃爾夫下意識閉上雙眼,膝蓋側面隨即被橫向的劍身敲中。
 就在他搖晃著要跌倒之際,約納斯理所當然地伸手將他接住。


「沃爾夫雷德大人,您沒有受傷吧?」
「我認輸了……承蒙賜教,謝謝您,『約納斯先生』。請叫我沃爾夫吧。」


 沃爾夫一邊調整急促的呼吸,一邊單膝跪地,低下頭去。
 那是騎士正式求教的姿態,男人為此露出了極為困擾的神情。


「圭多大人……」
「就是這樣,『約納斯先生』。沃爾夫就拜託你了。」
「……明白了。」


 臉上肌肉幾乎沒有動,但他顯然覺得麻煩透了,這一點清晰可辨。這個請求著實讓人感到抱歉。


 然而,沃爾夫不曾見過任何人像約納斯這般強悍,戰鬥方式又如此自由奔放。若能蒙他指教,他衷心希望如此。


「……約納斯先生,您真的很強。」


 面對沃爾夫發自肺腑的讚歎,那個銹紅色頭髮的男人睜大了眼睛。


「我? 更強的人不就在旁邊嗎?」
「咦?」
「那裡。」


 約納斯以視線指向的地方,沃爾夫的兄長正交抱著雙臂坐著。


「這種問題找我也沒用。我不擅長用劍。」
「不需要劍吧。為了讓弟弟多些歷練,以魔導師的身份和他切磋一下如何?」
「我不太想……」
「兄上,如方便的話,請您答應。」


 圭多一臉無奈地站起身,走向約納斯所在的位置。
 約納斯則反方向走開,退到了椅子旁邊。


「沃爾夫,來吧。」
「兄上不用武器嗎?」
「有防禦腕輪,無妨。稍微撞一撞也不會受傷。不過,這樣說吧……若能用揮空劍的力道來就好,我比較放心。」
「那麼,失禮了。」


 帶著幾分半信半疑,沃爾夫略微放緩腳步,朝兄長跑去。
 圭多是高階魔導師,也是王城魔導部隊的中隊長。
 自己年幼時,對方明明還是個孩子,卻已能在魔法場域中釋放出超過庭院池塘水量的水流。


 想必,只要一靠近,就會被大量的水彈飛出去吧。帶著這樣的覺悟,沃爾夫揮劍高舉。就在那一瞬間,眼前一片雪白。


「——!」


 一聲沉悶的撞擊,劍與手臂以相當大的力道撞上什麼,就此停了下來。
 緊接著,他才終於意識到——眼前矗立著一道白色的牆壁。


「沒事吧,沃爾夫?」
「是,沒問題。」
「這是瓦內薩大人最擅長的冰盾(Ice Shield)。啊,其實不必到這種程度。善後很麻煩。」


 那塊滾落在地的冰,高約四公尺,寬度相仿,厚度也相當可觀。
 與其說是冰盾,不如說是一道冰牆。
 施展出這一切的兄長,連一滴汗都沒流。


「兄上,您真的太厲害了……!」
「謝謝你,沃爾夫。」


 沃爾夫情不自禁地像孩子一樣發出讚歎。
 而接受這份讚美的兄長,看起來十分開心。


「放著不管它自然會融化。對了,沃爾夫大人,圭多大人若真的動手,冰槍(Ice Lance)至少會飛來這個數量的三倍,您根本連躲都躲不掉。」
「那可真是……不愧是兄上。」


 沃爾夫將手掌貼在冰面上,細細品味著那份冷意漸漸化為刺痛的感覺。


 這陣子,他多少有些飄飄然,覺得自己已經變強了不少。
 前幾天是瑪爾切拉,今天是約納斯,接著又是圭多。
 他與平民出身的瑪爾切拉赤手空拳打了個平手,卻打不過身為從者的約納斯,而面對兄長,甚至連一場正式的較量都算不上。


 雖然心中也有幾分懊惱,但事已至此,一切反而豁然開朗了。
 不過是自己還太弱而已,就這麼簡單。
 要繼續磨練,要向約納斯學習,在部隊裡也要盡可能地把所有東西都學起來。
 至少,要強到能夠守護自己想守護的人。


 沃爾夫不知何時,已然露出了笑容。




 ・・・・・・・




 返回本邸的馬車裡,圭多將背深深靠在座椅上。
 約納斯眉間皺起深深的紋路,凝視著他。


「圭多,要喝魔力藥水嗎?」
「沒事。還有餘裕。」


 離去之際,沃爾夫難得說要留宿在宅邸,從者和女僕們都欣喜地跑來跑去。
 渾身泥濘、又疲憊至此,在久別的宅邸裡好好泡個澡再睡,也不會有什麼心理負擔吧。


 他自己因為還有留下的公務,今天之內必須趕回本邸。臨走前,他將沃爾夫小時候喜歡吃的菜色寫成便條紙,交給女僕作為明日的早餐菜單後便出發了。
 那些早餐有酥脆的烤培根、加了鮮奶油的炒蛋、淋了楓糖漿的鬆餅——看不到弟弟吃著這些早餐的樣子,著實有些可惜。


「你今天白天的演習也消耗了相當多的魔力吧。真的沒有勉強自己嗎?」
「嗯。好在事先提升了四單位的魔力,總算保住了身為兄長那薄薄一層的矜持。」
「別再繼續提升了,這是絕對的。」
「我知道。五單位我是不會去碰的。」


 對這位操心的老友打了個哈欠應付過去,舒展了一個大大的伸懶腰。
 白天有魔導部隊的演習,加上昨晚為了公務徹夜未眠,整個人倦意濃重。


「約納斯看來,沃爾夫怎麼樣?」
「太依賴蠻力和身體強化了。大概是只與魔物交戰的緣故,動作缺乏變化。假動作也容易中招,對人與人之間那種陰險的打法也不習慣。」
「報酬另外算。認真教他。我希望他無論面對魔物還是人類,都能活下來。」
「你這傢伙,突然變得過度保護了……」


「若我有個萬一,這也是為了斯卡爾法羅特家,這是真心話。我家的女兒還小。艾魯德看來無意回歸家中,旁系親戚也不可信。就算沃爾夫本人沒有繼承的打算,也無法說絕對不會走到那一步。」
「我覺得你應該趕快立個繼承人,或是再娶一位側夫人。」
「我不想成為父親那樣的人。」


 圭多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
 約納斯沒有再繼續說,也將背靠上了座椅。
 馬車車輪規律的聲響,在車廂裡迴盪了好一會兒。


「……我可以教沃爾夫大人,但有兩個條件。」
「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什麼都行。」
「和今天一樣。讓一位會治癒魔法的魔導師待命。模造劍也會造成傷害。另一個條件是你要在場。如果我萬一失控,就用冰把我封住叫停。」
「這樣說,代表沃爾夫會變得相當強囉?」


 圭多像是在說自己的事一般欣喜地說著,約納斯一臉無奈地看著他。


「不知道。剛才和我打了那麼久,他的眼睛顏色一次都沒有改變。」
「騎士在戰鬥中眼睛顏色會改變嗎?」
「魔導師不也一樣?戰鬥的人若全力以赴,我想都是如此。話說回來,我從來沒有親眼見過你的眼睛顏色改變……」


 約納斯像是在搜尋記憶,視線斜斜低垂而去。然而,他要找的東西似乎未能尋得。


「護衛很得力嘛。不過,若有機會,也許會改變一次。」
「我倒是希望你這輩子都不要讓眼睛變色。」


 那個藍眼睛的男人什麼也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