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7787eq/131/

130.朋友的道歉

黃昏將至,沃爾夫在兵舍的自室換好衣服,正要出門。
 聽到敲門聲開門一看,眼前站著蘭道夫,身後則是多里諾。


「沃爾夫,我們出去喝一杯,如何?」
「好啊,一起去吧。」
「要叫卡克嗎?」
「不了,他今天回老家了。說明天休假。」
「這樣啊。」


 平時都是多里諾來敲門的,但今天他站在蘭道夫身後,一聲不吭。


「多里諾,怎麼了嗎?」
「沒什麼……」


 他雖然這樣說,卻以奇怪的頻率用鞋跟敲打著地板。看來心情不太好。


「啊,等我一下。我去拿眼鏡和錢包。」


 沃爾夫讓門開著,走回房間深處。
 掛在牆上的是一件外套,正面是沙蜥蜴皮,背面是飛蛇皮,黑色。前幾天從綠塔回來時,又遇上了突然下雨,再次借了這件衣服。
 站在入口處的多里諾,默默地瞇起藍色的眼睛盯著那件外套。


「那件外套還在啊……話說,飛蛇那次被救的商人,找到了嗎?一開始鬧得沸沸揚揚的,後來就完全沒動靜了。」


 沃爾夫微微地移開了視線。
 其實關於達利亞的事,他沒有向隊友或朋友詳細說明。
 說起來有些難以開口,不,說是不想說可能更貼切。


「那個……其實,達利亞,就是飛蛇把我帶走的時候,在森林裡救了我的人……」
「什麼?商人不是男的嗎?羅塞蒂商會的會長不是女的嗎?」


 走進走廊回答時,多里諾稍微提高了聲音。


「達利亞在森林裡裝成男人。是為了不讓我有所顧慮。」
「把從未謀面的男人載上馬車,給了藥水和食物,借了外套,沒有告知住處便離去……真是個了不起的男子漢。」
「蘭道夫,那個用詞不對。『男子漢』是用來稱讚男性的詞。」


 據說蘭道夫的母親是鄰國人。而且蘭道夫本人也在鄰國留學了很長時間。
 因此,蘭道夫的語言基礎似乎仍是鄰國的語言,至今仍有一些不確定的詞語和表達方式。


「那麼說『女子漢』可以嗎?」
「沒有這個詞。形容英氣的女性……?用『男氣』替換的話,『女氣』?不對。說正式一點應該怎麼說?」


 蘭道夫和沃爾夫開始夾雜著鄰國語言交談起來。
 一直沉默的多里諾漸漸臉色發白,雙手捂臉,彎下了腰。


「……哎呀,我太過分了!」
「多里諾,突然說什麼?」
「多里諾,怎麼了?」


 面對摯友突如其來的舉動,兩人同時開口。


「我對羅塞蒂商會長做了非常愚蠢的事。我得道歉……」
「愚蠢的事,是什麼?」
「那個……我搞錯了,說了些風馬牛不相及的冷嘲熱諷……」


 沃爾夫走了幾步,站到多里諾面前。不知為何,自己的心跳聲嗡嗡地響徹腦中。


「你說了什麼,我想聽。」
「……我在反省。謝罪信我馬上寄,下次見面,我會跪下來道歉。」
「你對達利亞說了什麼?」


 沃爾夫渾然未覺,已將冰冷的威壓全部傾瀉在多里諾身上。
 多里諾僵住了,擠出聲音吐出話來。


「我很吃驚,那個一向毫不戒備的沃爾夫,居然被一個女人馴得服服貼貼。」


 刹那間,手已伸向了多里諾的衣領。
 用左手提起的朋友,幾乎感覺不到任何重量。


 將朋友壓在牆上的同時,他因驚愕與憤怒而說不出話。
 達利亞為何會被多里諾說出那種話,為什麼自己的朋友會說出那種話,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


「沃爾夫,住手!」


 蘭道夫從背後試圖阻止他。
 他以為是輕輕地甩開了,但牆壁上傳來了沉悶的重物撞擊聲。


「沃爾……對不……起……我……會好好……道歉……」


 左手前方,看到那張通紅的臉和斷斷續續的聲音,他驀然清醒,放開了手。


 多里諾癱倒在走廊的地板上,劇烈地咳嗽著。
 回頭一看,身後的蘭道夫還沒能站起來。


 沃爾夫凝視著緊握的左手,終於調整好了呼吸。


「……對不起,多里諾。我衝動了。」
「不,完全是我的錯。該道歉的是我。」
「蘭道夫,抱歉。有沒有受傷?」
「沒問題。別放在心上。」


 雙方都帶著些許尷尬地交談著,附近房間的人便走了出來。
 對方詢問聽到大聲響是否發生了什麼事,多里諾回說是鬧著玩跌倒了。


「多里諾,我們現在就去道歉吧。」
「這麼快?這個時間去會不會失禮?」
「我希望馬上道歉。我覺得繼續這樣拖著,對達利亞來說更痛苦。」
「知道了。沃爾夫,麻煩你帶路和從中斡旋了。」


 眼前的多里諾向他深深地低下了頭。


 
 ・・・・・・・




 催促馬車加快速度,抵達綠塔時,太陽正在西沉。
 沃爾夫單手觸碰門,將其打開,按響了塔的門鈴。


 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達利亞從門縫探出了臉。或許是正在準備晚餐,她穿著圍裙。


「沃爾夫,發生什麼事了嗎?」
「突然來訪,抱歉。那個……因為今天的事,我想讓多里諾來道歉。蘭道夫是,嗯,陪同過來的。」


 從十歲時遭遇馬車襲擊到今天,沃爾夫從未對人類真正發過火。
 回顧今天在兵舍時的自己,聽取多里諾道歉這件事也讓他有些忐忑。正因如此,他請蘭道夫一同前來。
 儘管如此,那個蘭道夫也在走廊裡被他推倒了,所以他只得一直告誡自己,無論如何要保持冷靜。


「那個,在這裡說話會被路上的人看到,可以進去嗎?」
「進塔裡也沒問題嗎?要不去後院也行。和多里諾談話,你沒問題嗎?」
「因為沃爾夫在,沒問題的。」


 回應自己的笑容,讓他胸口微微一緊。
 她對多里諾沒有露出不悅的神色,這讓他開始擔心她是不是在強撐。




 從門外叫來兩人,四人一同進入一樓的作業場。
 多里諾隨即在達利亞對面單膝跪下。


「羅塞蒂商會長,本日因本人之誤解,說了非常過分的話。我予以撤回並致歉。非常抱歉!」


 多里諾深深地低下頭,一直沒有抬起來。
 騎士單膝跪地低頭,是強烈謝罪與懺悔的形式。並非輕易為之。


「那個,請站起來,抬起頭,巴爾蒂先生!」


 達利亞慌慌張張的,沃爾夫在她旁邊用低沉的聲音問道。


「多里諾,我想聽聽你誤解的原因。」
「……因為除了沃爾夫,就連蘭道夫都直呼其名,還對我這個初次見面的人也面帶微笑。加上沃爾夫看起來格外親近,所以我以為她是商會的『套路女』……」
「『套路女』是什麼?」


 達利亞帶著不解的神情發問,多里諾悄悄地移開了視線。


「……就是為了把商會的商品塞進王城,把女人當武器、或假裝陷入情網的那種人。在王城裡出乎意料地多。除了『套路女』,也有『套路男』。」
「等等,多里諾。只是因為對你微笑,或者我看起來很親近,就僅憑這點?」
「才不是只憑這點。我在王城裡自我介紹說是平民出身,被初次見面的年輕女性對我微笑,除了『套路女』以外,幾乎沒有過……」


 多里諾嘆氣說著,沃爾夫歪了歪頭。


「多里諾也有人搭話,女僕也給過你信啊。」
「搭話的都是希望我幫他們牽線搭橋的。還有,信是寄給你和蘭道夫的。我都說讓她們自己送,原封不動地還回去了。」
「這些我完全不知道啊?」
「你知道了會在意的吧。就算不知道,你也會覺得煩的。」


 面對這個自己完全不知道的事實,他有些困惑,繼續問道。


「但是,即便如此,達利亞怎麼可能是『套路女』呢。」
「這個嘛……就是有那種刻意走完全沒有嫌疑的清純路線、文靜路線的人。我們隊裡也有中招後被迫退隊的前輩。說實話,我剛入隊不久也差點中過一次招。所以,我把不該重疊的給重疊上了。」
「這是基於自身經歷的誤解啊。」


 一直沉默的蘭道夫,第一次開口說話。


「多里諾。本人是因達利亞小姐是沃爾夫的朋友,且同名者眾多,才請求她直呼蘭道夫。」
「你讓我叫你『蘭道夫』,不是花了兩個月以上嗎?認識羅塞蒂商會長幾次就這樣了,也太快了吧。」
「剛加入魔物討伐部隊不久時,在意自己的口音,無法主動搭話。說話不擅長,現在也一樣。」
「原來如此……」


 蘭道夫說話時用的是鄰國語言,以配合他的母親。
 以為他只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但似乎不僅止於此。


 疑問大致解開後,男人們沉默下來,視線自然而然地聚集到了達利亞身上。


「嗯……大致的內容我聽明白了。說『接受巴爾蒂先生的道歉』,這樣可以嗎?」
「說法怎樣都無所謂。真的非常抱歉!羅塞蒂小姐原來是,那個,沃爾夫說的恩人,我竟然不知道。」
「沃爾夫,你有說森林裡的事嗎?」


 達利亞略帶困惑地反問。
 但在沃爾夫回答之前,眼前的兩人深深地點了頭。


「聽說了。在食堂裡長籲短嘆了好一陣子。」
「同樣聽說了。說想盡辦法找到她。」
「那個,兩位,這個話題就到這裡吧。」


 眼看就要被詳細說明,沃爾夫舉起一隻手制止了他們。被達利亞聽到畢竟是不太好的事。


「那個……沃爾夫,能借一步說話嗎?」
「什麼事?」


 身旁的達利亞用小聲跟他說話,沃爾夫稍微靠近了一點。


「其實,本來今晚伊爾瑪和她的阿姨應該要來吃晚飯的,但是阿姨因為感冒臥病在床,伊爾瑪也可能被傳染了,所以不能來,傳話的人剛剛來告知了。所以我正在想說擺好的菜要怎麼辦……雖然沒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不知道能不能請三位一同用餐?」


「……說實話,我不想讓他們上去。」
「啊,沃爾夫是不在意,但正常來想,請王城的騎士們來幫忙處理料理,是很失禮、也不應該的事……」
「不,不是那個意思……」


 望向對面,那裡有一臉陰沉的多里諾,和難得露出為難神情的蘭道夫。


「我不想讓你感到不快,也不想麻煩你。」
「確實,當時被那麼說很驚訝,說老實話,到剛才之前我還在不停地轉著念頭,想不通是為什麼。但是,既然對方好好道歉了,我也明白了原因,所以已經沒事了。而且,巴爾蒂先生也是出於對兩位的擔心才這樣的。」
「擔心?」
「巴爾蒂先生低頭拜託我,說『只要不做讓那兩個傢伙哭的事就好』。所以我也想說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羅塞蒂商會長,那是……」


 多里諾尷尬地開了口,又撓了撓頭。


「不,算了,一個人想歪了、擅自行動、真的非常抱歉。實在是太丟臉了……」
「多里諾,為什麼——」
「那不就是說,他有多珍視沃爾夫和蘭道夫先生嗎?巴爾蒂先生跟我說這些,對他自己又沒有任何好處。」


 打斷了自己難得說到一半的話,達利亞斬釘截鐵地說完了。
 多里諾圓睜雙眼,用那雙藍色的眼睛注視著她。


「這次的吵架,嗯,不確定能否稱之為吵架——看在達利亞小姐面子上,就到此為止如何?」


 隨著蘭道夫開口,達利亞微笑著點了頭,剩下的兩人也終於鬆了眉頭。




 最終,他們接受了達利亞的邀請,上了二樓。
 在樓梯前,她突然停下了腳步。


「說起來,父親說男性朋友之間的爭吵,互相道個歉,喝一杯就忘了。事情是這樣的嗎?」
「也許某種程度上是吧。但是,女性朋友之間是怎樣的呢?」
「那就得道歉到底。或者是默默地把話聽完。」


「父親說過,和女性吵架要『做好事後翻舊帳的覺悟』。我去廚房的時候,不過是跟男性朋友說的。真是太過分了。」
「……發酵期間。」


 蘭道夫喃喃地重複了一個詞,沃爾夫的嘴角微微抽搐。


「希望不要在忘記的時候被翻出來……」
「啊,真是的……」


 三個男人各自把視線移向別處。
 每個人的目光都投向遠方,不知望著何處。


「好好地談開,不要吵架就好了嘛。」


 在樓梯上回過頭的那個笑容,看起來像是個年長的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