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這就為您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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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4. 名為妲莉亞的魔導具師

古拉特巡視了一圈隊員後,總算在營火附近的防水帆布上坐了下來。

起初還待在一起的副隊長,現在正與羅塞堤商會的男人在稍遠處談笑風生。兩人或許意外地投緣。

「古拉特隊長,請用。」

在一名頭髮斑白的騎士勸說下,他接過串在木籤上的黑麵包。

濃鬱的起司香氣撲鼻而來。

將黑麵包浸入鍋中乳白色的液體,麵包與液體的鹹味交融,滋味實在妙不可言。

一旁的平底鍋上,火腿蛋也剛煎好。

煙燻培根固然美味,但便宜的火腿配上純粹的煎蛋,再撒上鹽和香料,卻好吃得不可思議。

聽說羅塞堤商會的會長,在這次測試遠徵的前一天,用砂漠蟲的外殼製作了名為「雞蛋盒」的東西,並對其附加了防止腐壞的效果後帶了過來。

今天本該是請她來解說遠徵用魔導爐的,沒想到打過招呼後,第一個話題竟然是雞蛋。

「這個雞蛋盒很輕,而且還可以摺疊喔!」她興高采烈地說明著,讓自己也不禁笑了出來。

從來沒想過,竟然能帶著容易破裂的雞蛋來遠徵。

以現在部隊的規模,多加一輛馬車還算有餘裕。根據目的地的不同,或許也能在沿途的村莊採購雞蛋。看來依遠徵地點的不同,這也是個可行的方案。

他一面品嚐著進化良多的遠徵餐,一面從皮囊中啜飲著葡萄酒,酒液緩緩滲入胃袋。

回過神來,鄰座的騎士也垂下眼簾,默默地喝著酒。

我們兩人剛入隊時,隊上的前輩們時常提起往事。

說他們年輕時,就連水都不能自由暢飲。

說有同伴為求解渴而失足墜落溪谷喪命。

說有同伴在長期遠徵歸途中,因不耐酷暑而倒下。

他們語氣沉痛地說,多虧了水之魔石的穩定供給,大家才總算不再為飲水所苦。

然而,即便輪到我們被稱為「前輩」時,部隊的環境依舊惡劣。

有同伴因不習慣的飲食或酷暑嚴寒而病倒,最後只能離開部隊。

隨隊遠徵的魔導師和神官人數也相當稀少。有同伴是在遠征途中,讓大家含淚送走的。

魔導師也必須加入戰鬥,一旦沒有餘力,就別想指望他們施展水魔法或火魔法。

溫熱的餐食、安穩的睡眠、烘乾濕透的身體——這些日常再普通不過的事,在遠征途中卻是如此遙遠。

前任隊長曾數次提出改善環境的要求,結果卻不甚理想。

上頭只是不斷高聲重提好幾代前的隊長侵佔公款的舊案,以及部隊疏縱魔物所造成的損害。

自己接任隊長後,古拉特動用了侯爵家的所有權力,確保了糧食的數量、增加了魔導師與神官的人數,並籌備了遠徵用的馬匹與馬車。

無論是人事還是預算,他都在每次會議上據理力爭,能爭取多少就爭取多少。

於是,與過去相比,討伐魔物時的死傷人數確實減少了。

為此,國王陛下還曾給予嘉勉,古拉特在貴族間的評價也隨之提升。

儘管如此,他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遠徵的死傷者並沒有歸零。

每當以魔物討伐部隊長的身分出席部下的葬禮時,他總有股想狠狠揍自己一頓的衝動。

魔物也是在拚命求生。

這是人類與魔物,為了生存而起的鬥爭。要人類毫髮無傷,恐怕是很難的。

與魔物戰鬥而喪命固然令人遺憾,但若真是身為騎士戰死沙場,那還能勉強吞下這份悲痛。

然而,若起因是缺水、缺糧、失眠、酷寒或溽暑導致的注意力不集中,那實在是悔恨至極。

沒能為他們整備好環境的憤怒,總是反噬著自己。

他曾在遠征途中因胃病而吐血,也曾有過脫下頭盔時,頭髮整撮掉落的經驗。

每次寫信給陣亡將士的家屬時,指甲總是深陷掌心,滲出血來。

在那樣的日子裡,未來一片渺茫,宛如在陰沉的暮色中匍匐摸索。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才覺得情況改變了呢?

多虧了防水帆布帳篷,隊員們不必再擔心下雨,能夠安心歇息。

睡在防水帆布上,地面的濕氣便不會滲上來,身體也不會因衣物潮濕而受寒。

用防水帆布製成的馬車車篷,在雨天移動時幫了大忙。運送病患或傷者時也十分受用。裝備和糧食也不再因此受損。

有了雨衣,即使在雨天行軍也變得更加迅速,得以拉長移動距離。隊員們不再飽受身體濕透之苦,因感冒而身體不適的人數也大幅減少。

至於五指襪,那奇特的造型,至今每次穿上時還是會忍不住發笑。

但是,長年困擾隊員的腳趾搔癢問題消失了,揮劍時也更能站穩腳步。

鞋子裡那股不快的黏膩感,也因為有了鞋墊而消失無蹤,無論雨天或夏天,都能保持乾爽舒適。
不必費神留意腳下,精神能集中的程度便有天壤之別。這份感受,恐怕只有長年在惡劣地形行走的人才能體會吧。

然後是現在正圍在脖子上的微風布。

到了明年夏天,鎧甲內側大概就不會再汗如雨下了吧。因酷暑而輾轉難眠的遠徵夜晚,想必也會減少。

為我確保了微風佈下個年度預算的,是長年未曾交談的摯友。

睽違許久,兩人共飲的葡萄酒實在太過美味,結果一路喝到天亮,還被妻子罵了一頓。

而將這一切回憶中的事物帶給我,並讓我與摯友重新聯絡上的,是一位年輕的魔導具師。

這一切讓他感到不可思議,於是他放下了手中的葡萄酒皮囊。

在藍天之下,強勁的河風吹拂而過,掃去夏末最後的暑氣。

即便如此,眼前小型魔導爐的熱力也絲毫不見搖晃。只有蔬菜湯的蒸氣,正隨風飄散。

葛拉託察覺到一絲細微的異樣,凝神細聽。

聲音和以往的遠徵不同。

年輕隊員們略帶高亢的笑聲、隊員們輕聲談笑的聲音、明明拿著皮囊卻像在乾杯的男人們的聲音。

聽著這些宛如浪潮般細碎的聲響,他感到鼻腔深處一陣發酸。

『遠徵期間的一切皆是戰鬥,根本沒有所謂活著的時間。』

說這句話的,是前任的魔物討伐部隊長。

但是,這裡確實有著隊員們活著的時間。

即使無法像今天這樣,但從下次遠徵開始,應該能為他們多多少少,爭取回一些活著的時間吧。

「葛拉託大人,您要不要來份帶骨香腸?」

「……嗯,我來一份吧。」

突如其來的女聲,讓他連忙擦去眼角滲出的淚水。

眼前,妲莉亞和沃爾夫正端著裝了食材的盤子走來。

「那個,不合您的胃口嗎?」

「不,非常好吃。只是煙有點燻到眼睛了。」

「啊!果然還是煙少一點比較好……我會再做改善的。」

「別在意,煙是從那邊的營火飄過來的。」

聽到這回答,妲莉亞似乎鬆了口氣,露出了不設防的笑容。

在眼前的小型魔導爐上,沃爾夫已經迅速開始烤起帶骨香腸。動作實在是駕輕就熟。

「沒想到光靠這個爐子,就能做出這麼多種料理啊。」

「我現在正在整理追加的食譜。遠徵的話,果然還是烹調時間短的比較好吧?」

「是啊。再來,如果能配酒就更好了。」

「這樣的話,或許準備一些適合當下酒菜的選單也不錯。再來就是儲存期限的問題了呢……」

看著在眼前認真思索起來的女子,葛拉託不禁笑了出來,笑意取代了淚水。

營火離這裡還有一段距離,煙根本不可能燻到眼睛。

自己情急之下隨口說出的藉口,她卻如此坦率地立刻思考起來。

或許該多學會一點懷疑和算計之類的東西才好。

這個人就是如此率直、總是拚盡全力,讓人忍不住為她擔心。

名為妲莉亞的魔導具師。

有著朝霞般的赤紅長髮,以及讓人聯想到新綠森林的碧綠眼眸。

她不依賴任何人,凜然佇立,並試圖拯救所有她力所能及的一切。

原來如此,她的確是夏日盛開的巨大花朵。

將我那片迷失在陰天下的心,照得如這片藍天般晴朗。

「今後也請多指教了。魔物討伐部隊的魔導具師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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