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7787eq/151/ 150.東酒起司火鍋與蜜釀酒 從史萊姆養殖場返回王都時,已是接近傍晚的時分。 伊瓦諾說有事要辦,便用馬車將他送到了商業公會。 其後,達利亞與沃爾夫移步前往綠塔。 雖然也提到了外食的選項,但前幾日沃爾夫帶來了東酒,於是達利亞提議用東酒來做起司火鍋,結果就這樣輕鬆決定了。 最後,兩人並肩站在廚房裡,準備好了東酒起司火鍋、清蒸蔬菜、清蒸雞肉、清蒸蝦子與白麵包。 然後,將東酒和錫製小酒盅一同擺到了桌上。 小巧的錫製酒盅,能讓飲酒的節奏慢下來。 為了配合明天休假的沃爾夫,今天若能稍微悠閒地小酌便好。達利亞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做好了準備。 在起居室的桌旁,兩人輕輕碰了碰錫製酒盅,便開始用餐。 小型魔導爐上,東酒起司火鍋散發著與平時不同的香氣。但入口之後卻有一股獨特的醇厚,與清蒸蔬菜和清蒸雞肉十分相搭。 「下次遠征,該怎麼辦才好……」 本以為正在心滿意足地享用餐食的沃爾夫,卻突然皺起眉頭,說起了遠征的煩惱。 「那個,如果您不嫌棄的話,我可以聽您說說。雖然可能只能聽著……」 是部隊的物資問題、遠征目的地的麻煩,還是應對強力魔物的對策? 就算向自己請教,大概也解決不了什麼。恐怕只能傾聽而已。 儘管如此,若是讓他說出來,能讓沃爾夫稍微輕鬆一些的話——達利亞這樣想著。 那雙金色的眼眸微微搖晃,定定地凝視著達利亞。 「下次遠征途中,我打算用爐子做起司火鍋,只是不曉得該用葡萄酒還是東酒……」 「請您盡情地煩惱吧。」 達利亞帶著笑容,將沃爾夫的煩惱拋諸腦後,繼續用餐。 將清蒸南瓜浸入起司的海洋裡,起司的鹹味反而讓它嚐起來更甜。在口中鬆軟化開的南瓜,有著當令時節的滋味。 「南瓜正好吃的季節到了呢。」 「是啊。」 擺著金黃色南瓜與紅褐色菇類的清蒸蔬菜盤,實在充滿秋日氣息。 「一看到菇類,就會想起遠征地點的史萊姆。有時候牠們會跑到附近來。」 「菇類和史萊姆都喜歡潮濕的地方嘛。」 「說起來,在遠征地點從來沒想過這件事,但今天看到養殖場的史萊姆,突然覺得把牠們做成粉有點可憐。」 「這個嘛,確實有一點……」 沃爾夫想著的,大概是那些小小的藍色史萊姆吧。那些傢伙光是看著就覺得可愛。 「達利亞,從明天起,妳用起史萊姆粉會不會有些不順手?」 「心裡確實有一點感觸,但說到用起來不順手,或是不再使用,那倒不會。在報考魔導具學科的考試之前,父親常跟我說『魔導具師是以素材的形式對待生命』,而且……也有過實戰經驗。」 「實戰?達利亞妳嗎?」 「是的。雖然說是實戰是否恰當還有點微妙。父親在森林裡抓了綠色史萊姆,讓我用銀棒去敲……要打碎核心真的很費力。」 雖然是小史萊姆,但核心怎麼也打不中,吃了不少苦頭。 大概打倒了三隻,手上起了水泡,破掉之後很痛。 「綠兔之類的,也解體過好幾次呢。第一次解體的時候躲起來哭了。」 平時溫和的卡洛,唯獨在這方面非常嚴格。 明明不是冒險者,卻被一板一眼地教導魔物的身體構造在哪裡、如何取材。 想必是因為他希望讓達利亞了解,魔物也是有生命的,以及採集的辛苦之處。 「……是不是問到了不想回憶的事?」 「不,這是我自己決定要成為魔導具師之後的事。如果因為覺得可憐就停下手,就沒辦法工作了。不過,父親說過『不要忘記,我們是以素材的形式獲取了生命』。」 「達利亞的父親,其實挺嚴格的嘛。」 「不,我覺得是正常的。平時是很寵我的。」 卡洛從達利亞還小的時候就教她製作魔導具,陪她一起反覆嘗試。想要的書和素材也毫不吝嗇地給予。 也許也有彼此都是對方唯一家人的緣故。一起外出用餐、一起去購物,作為父女來說,感情算是很好的那種。 「沃爾夫有過覺得魔物可憐的時候嗎?」 「……第一次殲滅戰,有點難受。」 沃爾夫低聲,輕輕地說出了這句話。 「剛進入部隊不久,有段時期,哥布林在某個村莊附近建立了聚落。那場殲滅戰,換個說法就是趕盡殺絕。」 「但是,討伐是必要的事不是嗎?」 「哥布林繁殖得快,如果在附近又重新建起來會很麻煩,說是沒辦法,確實是沒辦法。但那時候的我,在殺小哥布林的時候遲疑了。」 「那個……剛進部隊的時候,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因為我的動作慢了,支援的魔導師幫我施了冰魔法。只是,那樣子牠沒有立刻死……我隨後馬上結束了,但如果我早點動手,就不會讓牠受兩次苦了。」 不加掩飾的苦澀聲音中,隱隱透露出殘留的傷痕。 「現在決定要打倒的話,就不會猶豫,什麼都不想。這樣挺糟糕的吧。」 「不。這樣說的話,我用了相當多數量的史萊姆為首的魔物素材。從魔物的角度來看,我和沃爾夫其實沒什麼差別吧。」 「不,我和達利亞完全不同。」 「差不多是一樣的。對牠們來說,是『來殺掉自己的魔王』和『利用自己屍體的魔女』嘛。」 「『利用自己屍體的魔女』……」 為什麼只重複那個部分,還是一臉認真的表情。原本是想安慰,反而像是把自己逼得更緊了。 達利亞慌忙繼續說道。 「仔細想想,吃飯也是一樣的道理吧。人類把牛、豬、海妖魔賊,全都吃得津津有味不是嗎?」 「確實。今天的雞肉和蝦子也很好吃……『罪深的是人類啊』這樣說吧。」 聽了沃爾夫的話,達利亞不禁苦笑。 確實,把這麼多種動植物,乃至魔物都吃下肚,死後還被加以利用,大概只有人類才會這樣做。 ・・・・・・・ 飯後收拾完畢,沃爾夫將一個黑色大木箱放到了桌上。從馬車上帶來的它,被說是伴手禮,但裡面裝著什麼卻沒聽說。 「這個,是說好的酒。好不好喝我沒什麼把握,但就作為慶祝的酒吧。」 「是財務部說明之前約好的那個呢。」 那時候,沃爾夫說過:「我去找找好喝的酒。」 看樣子,木箱裡裝的就是那瓶酒。 「除了說明會成功之外,還有羅塞蒂商會成為魔物討伐部隊御用商家、達利亞成為顧問一事。再加上,我們相識大概一百天了,把這些都算進去的慶祝吧。」 「一百天……已經,這麼久了啊。」 不論前世今生,應該都沒有比這一百天更濃縮的日子了。 從解除婚約到今天,回想起來,每一天都是波瀾萬丈。 與沃爾夫相識的一百天,既覺得短暫又覺得漫長,真是奇妙。 「這個,是我們領地釀造的酒。因為產量少又不耐久放,沒辦法作為商品販售。我問哥哥有沒有甜的好酒,他就把這個交給了我。」 沃爾夫輕輕開啟黑色木箱的蓋子。甜膩的花香,輕柔地飄散開來。 「叫做『斯卡爾拉特艾爾巴』的酒。」 木箱之中,黑色布料上,靜靜躺著一枝植物。 那是一朵宛如將鼠尾草放大數十倍的花,顏色是光澤鮮麗的純白。 葉子與莖也是白色的,與其說是花,看起來更像是一件雕刻品。 「我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請問它哪個部分是酒呢?」 「把這裡摘下來。」 沃爾夫拉住只能說是鼠尾草花朵部分的地方,將其拔了下來。 咔嚓一聲,響起了相當大的聲音。 看起來需要不小的力氣。說不定達利亞根本摘不下來。 「然後,從這裡取蜜,也就是酒。」 將花在玻璃杯裡捲起來搾出的,是透明且帶著一點點黏度的液體。一朵花大概能搾出幾大匙的量吧。 摘了大約四朵花之後,空氣中瀰漫著比花香更濃烈的酒精氣息。確實是酒沒錯。 「花香吸引小動物靠近,守護著花的黑鼠們就會撲上去把牠們吃掉。大型動物則是在被酒精醉倒之後趁機吃掉。所以,這花的花語是『共存共榮』。」 斯卡爾拉特艾爾巴,有著值得信賴的守護者。 但是,一旦想像那守護的場景,這竟是出乎意料地有些嚇人的酒。 「聽說是祈求交際順遂、生意興旺時飲用的酒。不過,商人的場合,好像還有一種說法是『把客人連骨頭都收下吧』,有點嚇人的故事。」 「哇……」 「不是白色的花,而是白色的骸骨堆積起來所以叫斯卡爾(Skul),再加上黑鼠的拉特(Rat)……完全沒有半點浪漫的名字。」 「這朵花是怎麼採來的呢?」 「聽說我們家從很久以前就種著這株植物。雖然沒有黑鼠,但溫室裡有護衛。」 「原來如此。」 沒有黑鼠的斯卡爾拉特艾爾巴,是由人在溫室裡精心守護培育的。 然而,明明是花卻是酒,真是珍奇少見。 「稍微烈一點,請注意。」 「好的。」 移入小玻璃盃的蜜釀酒,同時散發著酒精的氣息與甜美的花香。 輕輕碰了碰盃子,各自細細品嚐。 「非常甜,很好喝呢。香氣也很好……不知道為什麼,有點像橙花的感覺。」 「好喝是好喝,但沒想到甜到這種程度……」 該怎麼形容呢,就像是把甜蜂蜜和烈酒等量混合的感覺。甘甜濃郁,很好喝,但這樣下去喉嚨恐怕會很渴。 沃爾夫一邊凝視著酒盃,一邊困擾地瞇起了眼睛。 「如果太甜的話,要不要用氣泡水稀釋?」 「請幫我這樣做。達利亞妳沒問題嗎?」 「嗯,就這樣喝很好喝。不過喉嚨會渴,最好備著水。」 「啊,這個,說是一天之後就會變酸。今天喝不完就沒了,所以全部摘下來比較好吧?」 「麻煩您了。如果還有剩的話,我會冷凍起來。」 冷凍的話應該就不會變酸了。 只是花香可能會消散,所以盡量今晚喝完會比較好。 讓沃爾夫摘花的這段時間,達利亞去拿了玻璃杯和氣泡水回來。 沃爾夫要喝的部分,在玻璃杯裡用氣泡水稀釋。 用玻璃杯和酒盃再次對飲,花的甜香與酒的氣息再度升騰而起。 一飲而盡,口中甘甜,但喉嚨卻是一陣熱意。喝下之後迴盪而來的獨特熱感,果然是烈度較強的酒。 「這個,入口圓潤,但相當烈……用氣泡水稀釋反而更能感覺到。」 「因為甜,就這樣喝的話不太會意識到呢。」 雖然說是相當烈的酒,沃爾夫還是幫達利亞的酒盃再添了一杯。 心裡想著不能喝太多,卻被那熟悉舌尖的甜意所迷惑,不知不覺就喝了下去。 達利亞傾著第三杯酒盃之際,沃爾夫開口說道。 「那個,突然提起這個很抱歉,我哥說想見達利亞一面……因為我是商會的擔保人,所以他可能有些在意吧。」 「我的貴族禮儀不夠周全,會不會失禮呢?」 「沒關係。他問要不要去我住的那棟宅邸喝個茶。見面的只有哥哥,我也會在場的。當然,如果不願意的話,拒絕也完全沒關係。」 面對顯得有些侷促的他,達利亞當下便給出了回答。 「我想致上問候和謝意。在財務部說明遠征用爐子的時候承蒙您照顧,而且沃爾夫也給了我很多照顧。」 「明明是我一直受妳的照顧。」 「不,沒有那回事……那個,說到這個話題,我有種感覺好像跟之前一樣,會說著說著就兜圈子了?」 「確實有那種感覺。」 以前和沃爾夫也有過類似的對話。 彼此都說自己更受對方照顧,最後沒完沒了——那段記憶猶新。 「沃爾夫,就像這瓶酒一樣不就好了嗎?以追求『共存共榮』為目標。」 「和達利亞『共存共榮』嗎……這樣聽起來不錯。」 看到沃爾夫點頭的樣子,不知為何讓人感到由衷的喜悅。 身體微微飄飄然且溫熱,是因為難得地有了幾分醉意吧。 達利亞用力地向沃爾夫伸出手臂,將自己的酒盃靠近他手中的玻璃杯。 稍微偏了一點,手指碰到了他的手,但終於響起了輕輕的一聲叮。 達利亞滿足於那碰杯的聲音,微微一笑。 「願我們兩人,長長久久,共同繁盛——」 沃爾夫酒量相當好,但今晚或許和自己一樣,有了些許醉意。 湊近細看的那張臉,雙頰上透著淡淡的紅暈。 「……願我們兩人,長長久久,共同相伴——」 被玻璃杯遮住的嘴唇輕聲許下的祈願,只有蜜釀酒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