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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教官與冒險者與惡夢

尚前往奧茲瓦爾多宅邸,是從冒險者公會出發的,時間已是傍晚過後。
 他比平時提早結束業務,乘上來接的馬車,車中有一名自稱引路人的女子。
 正是奧茲瓦爾多的第三夫人,艾爾梅琳達。


 儘管雙方皆已成婚,馬車裡只有男女二人,尚揣摩不透奧茲瓦爾多的用意,心中頗為複雜。


 例行寒暄之後,那位身形高挑的黑髮美女,在對面的座位上一直盯著自己看。
 那雙嫩草色的眼眸,讓他隱隱想起了某個人。


「尚教官,差不多該說點什麼了吧?」
「妳該不會……是『碎末的艾爾』吧?」


 女子話語中帶著笑意,他自己也能聽出那呆然失措的語氣。


「您終於想起來了。『碎末』只是剛出道的時候才有的稱號。您就只記得那個,難道不過分嗎?我還有像『刃風的艾爾』這樣更帥氣的外號的。」
「抱歉,沒想到艾爾竟然是佐拉夫人……我聽說妳回鄉下去了。」


 腦海中浮現的,是十多年前冒險者公會的新人研習。
 那是為有意願者開設的研習課程,為期約四天,內容涵蓋草原與森林的行進方式,以及魔物相關的說明。


 尚是在學員人手不足的那一期,被硬拉去充數的。
 或許那是奧古斯特對他每日忙碌奔波的一番體貼。


 那次研習中,有兩人雖身手不凡,卻將魔物素材毀損得一塌糊塗。
 素材不能隨意燒焦,也不能剁成碎末——他接連告誡,結果兩人的外號就變成了「黑焦」與「碎末」。


 研習結束後,兩人作為大放異彩的冒險者搭檔,一路衝上了高階冒險者的位置。
 然而,比起魔物素材採集,他們更擅長的終究是討伐。
 因此在素材部門,背地裡仍被稱為「黑焦」與「碎末」。


 不過,他記得幾年前兩人就退出了冒險者的行業。此後便再未相見。
 確切地說,他在冒險者公會幾次瞥見過艾爾梅琳達,卻壓根沒想到她就是「碎末的艾爾」。


「回到那個沒有他的村子,我實在提不起勁……正彷徨無措的時候,被老爺收留了。啊,教官用那麼客氣的語氣和我說話,我背脊都發癢,在馬車裡就請您隨意吧。」
「謝謝,那我就暫且如此了。只是妳變化太大,我認不出來了。那個,名字也是……」
「我先入繼了一門親戚的貴族家,之後才出嫁的。改了名,從艾爾改成了艾爾梅琳達。」


 曾經剪得短短的頭髮,如今長而烏亮;曾經曬得黑黢黢的肌膚,如今白皙細膩。身上的衣著也從麻質的輕便上衣下裝加輕甲,換成了看來十分昂貴的黑色禮服。
 更重要的是,那時候渾身颯爽如少年的氣息,已然蛻變為人妻才有的嫵媚風情。


「妳還好就好……不,抱歉。」


 一時鬆了口氣,話就脫口而出了。
 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的自己,不該這麼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句話。


「我已經沒事了。那個人失控,我攔不住,但我陪他走到了最後。現在有老爺在,所以。」
「……是嗎。」


 毫不猶豫地說完這番話的艾爾梅琳達,讓他覺得有些耀目。


 腦中浮現的,是一個留著朱紅色頭髮、個子不高的男人。
 他多次向身形魁梧的自己詢問有沒有辦法長高。明明強得出眾,卻為比艾爾矮了幾公分的事煩惱不已。


 他以自己是高階火魔法使用者為由,在新人研習期間始終戴著黑色皮手套,頸部的護甲也從不卸下。


 若是當時自己能察覺就好了。
 他為了提升魔法的威力,隱瞞了自己「附魔者」的身分。


 最終,他在與魔物的戰鬥中,被自身的魔力焚燒殆盡而死。同在一旁的艾爾也身受嚴重的燒傷與創傷,退出了冒險者行業,回故鄉去了——他是這樣聽說的。


 承受了魔物詛咒、或受其加護的「附魔者」,體力與魔力都容易提升。
 然而,不論程度輕重,代價也隨之而來。
 難以掌控力量與魔力的分寸、超出軀體這個容器所能承受的魔力而毀損、感官與常人相異,嗅覺或溫度感知發生改變——以本來的狀態繼續作為人類生活,往往困難重重。


 此外,若「附魔者」無法控制力量而失控,便會被列為如同魔物的討伐對象。
 因此,即便解咒費用難以一次支付,「附魔者」只要向神殿商議,便可轉為分期付款或以勞役折抵。
 當然,真正走到這一步的人少之又少,對一般人而言還是遙遠的事情。


「那個人的事,教官不必放在心上。」


 突如其來的沉靜聲音,讓他抬起了視線。
 那雙嫩草色的眼眸,帶著些許困惑地看著這邊。
 看來自己臉上,不知不覺間已透露出了悔恨。


「我並沒有放在心上。不過是想起了往事而已……那些明明是珍稀素材,卻焦糊滿身、刀痕累累,查定員常常為此哀嘆。我也在其中,不過如此。」
「那真是過意不去……但我們遠征時人手向來不多,不快點解決就危險了。話說回來,就沒有更好一點的回憶,開心的回憶嗎?」


 苦笑著的艾爾梅琳達,促使尚進一步翻找記憶。
 第一次研習會是在夏末,正好和現在差不多的時節吧。
 一切都從斥責那些行李帶得莫名其妙多的新人們開始。


「研習期間,他把黑麵包加起司烤成了木炭啦,好不容易獵到的野豬烤得半生不熟啦,我叫他幫忙燒熱水,結果鍋子被他弄黑報廢了——這些我記得很清楚。」
「確實有這些事。因為和他一起遠征,我在生火這件事上的熟練度倒是大幅提升了。」
「關乎性命安危嘛。對了,還有研習結束後的聚會,他說喝酒加牛奶可以長高,結果把肚子喝壞了。」
「這倒是第一次聽說……」


 根本不知道哪裡算是開心的回憶。儘管如此,艾爾梅琳達還是笑著。
 只是那笑,已不像當年那樣笑到讓人看見口腔深處。淡粉色的秀甲與白皙的手指,遮住了她的唇角。
 那時候,總是伴在艾爾梅琳達身邊的那個男人,他的笑臉,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真的很懷念,好久沒有提起那個人的事了。」
「那個人啊……確實懷念。」


 不直呼名字,是因為仍有遺憾,還是出於對現任丈夫奧茲瓦爾多的體貼?
 尚也含糊地沒有說出名字。
 然而,艾爾梅琳達似乎誤以為這是一句詢問。


「啊,我已經無法喊出他的名字了,只能叫他『那個人』。請神殿以契約封住了,所以。」
「這……難道是佐拉商會長的一意孤行?」


 一陣涼意,掠過額頭。
 他下意識擺出了戒備的姿勢,她在他眼前緩緩吐出一口氣,重新展露出端整的笑容。


「抱歉,似乎讓您誤會了。是我自己請求的。」
「為什麼要自己提出這種事?」
「現在已經沒問題了,不過——做惡夢,哭著喚著別的男人名字的妻子——那才是真正的惡夢,不是嗎?」


 尚,什麼也答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