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森林巨蛇的厄運
※有巨蛇出沒+提及飲食話題。不喜者請注意。

秋日初臨的天空，澄澈的淺藍中流淌著如白刷輕抹般的雲朵。

離街道稍遠的草原上，魔物討伐部隊的成員們正揮舞著大鐮刀，割除蔓草。

不過，那些黑色的蔓草卻會動。

其實，牠們是名為「棘草魔」的魔物。

牠們會纏繞住靠近的獵物，直到吸乾活血為止，是種麻煩的魔物。莖上長有銳利的棘刺，一旦刺入便難以拔出，因為帶有倒鉤。

雖然離街道有段距離，但今年的生長範圍比往年更廣，因此才進行討伐以減少數量。

「今年似乎比去年輕鬆。」

「多虧了沃爾夫和卡克啊。」

「不過，沃爾夫的鐮刀用得真好。簡直就是『黑色死神』。」

隊員們談話的視線前方，身穿紅鎧的沃爾夫正手持大鐮刀賓士著。他的動作輕盈得彷彿不只大鐮刀，連他自身都沒有重量一般。

他一邊唰唰地斬斷棘草魔伸出的蔓藤尖端，一邊以驚人的速度跑過群生區旁。

緊隨其後的德里諾等幾名紅鎧騎士也速度飛快。

從近距離以風魔法輔助加速的，是後輩騎士卡克，以及風魔法師們。

去年為止，風魔法師都是直接對棘草魔施放攻擊魔法。不過，今年改為輔助騎士加速，採取了先斬斷危險蔓藤尖端的作戰方式。

「第一陣，尖端已割除完畢！」

「第二陣，輔助魔法師向前推進！」

隨著報告，號令立刻響起。

將防禦交給騎士的魔法師們，在中距離使用火與水魔法，釋放出熱水。

當熱水淋向一定範圍內的棘草魔時，牠們的動作便變得遲緩。

「全員，割除區域內的棘草魔！」

包括第一陣的紅鎧騎士們在內，隊員們一同揮舞大鐮刀或長劍，割除棘草魔。

預定區域內的清除工作，轉眼間便完成了。

「棘草魔，是不是乾脆讓牠們滅絕算了？」

清除工作結束後，一行人朝著街道旁的野營地移動，一名年輕騎士抱怨道。

即使戴著皮手套，棘刺大概還是扎得頗深。他的手背滲出血來，他正舔著。

「要是把牠們殲滅太多，後方的森林裡的魔物就會更容易穿過草原，跑到街道上。而且，雖然不常見，但牠們能製成對流行病有效的藥。不能隨便讓牠們滅絕。」

「就算說能製成藥，也不能在王都內養殖吧？」

年輕騎士看著那副還很新的皮手套上的破洞，有些怨恨地嘆了口氣。

「這種程度的話，可以修補的。送到王城的修理廠就好，他們會免費幫你修。」

「這是別人送的。我弄破了，想到可能會讓對方擔心就覺得很鬱悶。」

「喔，是戀人還是未婚妻啊？」

「……是母親。」

德里諾拍了拍誠實回答的騎士的肩膀，拍了兩三下。

沃爾夫脫下被汗水浸濕的手套，用手帕擦拭天狼手環。

然後，他忽然想起了妲莉亞纖細的左手腕。

妲莉亞戴著的護身用金手環。

那是個魔導具，防禦效果廣泛。據說能完全防毒、防止混亂、防止石化，連安眠藥、麻痺藥、媚藥等都將失效。

妲莉亞曾說過，她總有一天會自己製作現在從奧茲瓦爾德那裡借來的那個。

他原以為她立刻做一個還回去就好，但聽到材料後便明白了。

手環內側鑲嵌的稀有素材，有四種顏色，各一種。

白色是獨角獸的角，黑色是雙角獸的角，紅色是炎龍的鱗片，綠色是森林巨蛇的心臟。
　總之，獨角獸的角妲莉亞手邊已經有了。雙角獸上次是我自己打倒的，角也送到妲莉亞手上了。

　再來就是炎龍的鱗片、森大蛇的心臟了。

　聽說炎龍在遙遠的南方，但我從沒見過。炎龍的鱗片好像偶爾會在拍賣會上出現，所以還是拜託哥哥比較好。

　森大蛇的領地很廣，是不常遇到的魔物。

　上次隊上雖然有遇到，但沃爾夫沒看到。因為他忙著寫五趾襪的報告。

　當時要是能打倒牠並預訂心臟就好了，但那時候不知道，也沒辦法。

「嗯？這聲音……」

「好像有什麼大傢伙來了。」

　所有人立刻拔出武器擺好架式，組成陣形。

　從草原旁的森林裡，傳來樹枝斷裂的「喀嚓喀嚓」聲，以及拖曳著沉重物體的獨特聲響。

　穿梭在森林高聳樹木間，現身的是一道綠色巨影。

　牠高聳入雲，身軀與周圍的樹木一樣粗壯，向後方綿延不絕。

　那雙滲著黑色的綠眼，因發現獵物而閃爍著喜悅的光芒。

　森大蛇，別名『綠之王』。

　旅人與商人說道：

　『綠之王』在街道或森林中極為罕見。然而，一旦遭遇，就果斷放棄行李和馬匹吧。即便如此，能否活下來，就只能向神祈禱了。

「嘶——！」

　身為森林王者般的威嚇聲，高亢地迴盪在蔚藍的天空中。

「喔，是森大蛇耶！沃爾夫，你不是在找牠嗎？」

「啊，來得正好！這是妲莉亞正在找的材料。」

　面對紺髮男子的提問，沃爾夫滿臉笑容地回答。

　男子們沒有絲毫恐懼或緊張，雖然擺出了架式，卻仍和樂融融地聊著。

「妲莉亞小姐在找？那可絕對要打倒牠才行。」

「說得是。為了不讓牠逃走，趕快包圍吧。」

「各位魔導師，為了牽制，請分左右兩邊。弓騎士會上前。」

「明白了。啊，如果要做成材料，隨便亂打就不好了吧？」

「沃爾夫，想要哪個部位？」

「心臟。」

　隊員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森大蛇。

　森大蛇吐著暗綠色的舌頭，臉上彷彿貼著一個大大的問號。

「嘶——……」

　威嚇聲似乎不自覺地低了下來。

　牠的巨大身軀不再令人感到壓迫，難道是因為牠多少聽懂了對話內容嗎？

「古拉特隊長，請允許討伐……等等，不能用灰手！心臟會變成灰燼，不然就是太乾燥了！」

「唔，是嗎。」

　騎士們全力阻止了已經拔劍的古拉特。

　灰色的刀身已冒出淡淡的煙霧。看來他原本打算衝在最前面。

「沒辦法。那我還是算了。討伐許可我會發。」

「想討伐的舉手……看來根本不用問了。弓騎士和魔導師，負責牽制！沃爾夫，接下來由你這個內行人來指揮。」

　所有人舉起手，甚至還有起鬨連兩隻手都舉起來的。

　看來確認根本是多餘的。

「謝謝大家！只要心臟本身沒燒焦，分成兩三塊也沒關係。聽說是要附加魔法結晶化。請用大型魔物用的第一陣形，魔法稍微克制，牽制後一口氣斬殺就好。」

「瞭解，牽制後斬殺。其他素材也要嗎？」

「皮還挺好賣的。轉交給冒險者公會吧。說不定還能替餐點多添些好肉。」

　在他們對話的同時，弓騎士和魔導師們已經開始牽制森大蛇了。
　森林大蛇的威嚇聲、巨大身軀搖晃時樹枝喀嚓喀嚓的斷裂聲接連響起，弓騎士強弓發出的「咻嗯」獨特聲響也隨之交織。

　之後，魔導師以土魔法牽制、風魔法妨礙視野的攻勢持續不斷。

　陣形重新整頓的途中，沃爾夫想起了曾與馬爾切拉去酒館的事。

「話說，在下町聽說森林大蛇是珍饈。那家店沒有就是了，不過聽說對滋養強壯有益。」
「喔，要是能消除疲勞，那不管味道如何都想試試看。」
「看起來不怎麼美味啊……肉是白色的吧？」
「用火烤過就不會太差。雖然對平民來說有點貴，不過曬乾的在下町的男人們之間很受歡迎。」

　多里諾舉起握劍的手，向兩位前輩騎士解釋道。

「沒曬乾的話，感覺就像脂肪較多、帶點腥味的雞肉。」
「啊，妲莉亞給隊伍的烤肉甜醬，還有一壺喔。」
「那樣就行！」
「那肯定很搭。那種大小，足夠所有人分食了。」

　男人們用力點頭，將臉轉向森林大蛇。

　一種從未被投射過的視線，猛地射穿了森林大蛇。

「嘶、嘶嘶……？」

　捕食關係逆轉的瞬間。

　・・・・・・・

　解體作業與移動結束後，隊員們開始準備晚餐。

　從王都的距離來看，今天在此野營，預計明天一早出發回程。

　雖然有營火，但眾人各自用遠徵用爐具開始烹飪。

　所有爐具的背面，都刻著「羅塞堤」之名。

　沃爾夫稍微凝視了一下爐具的名字，然後將其放在防水布上，架好鍋子。

「沃爾夫，今天的戰利品和牛肉，你選哪個？兩個都要也行喔。」
「不，我手邊有，所以還好。」
「沃爾夫，那皮袋是什麼？」
「中午牛肉的剩餘。用自帶的醬汁醃漬著。」

　即使是同樣的甜醬，妲莉亞為沃爾夫特製的卻有些不同。

　蜂蜜放得少，取而代之的是多加了薑。香辛料也配合沃爾夫的喜好，做了調整。

「果然是妲莉亞小姐做的啊。這傢伙，竟然只有他準備了這麼好的東西……」
「一片肉，我要求交換。」
「拒絕！」

　沃爾夫立刻拒絕交換，多里諾發出了傻眼
　雖然說話含糊，赤褐色的眼睛卻完全在笑著。

「喂，藍多魯夫，別老是亂逗沃爾夫，會弄僵的。沃爾夫你先多弄一點。還有，大家集合是為了玩剪刀石頭布！」

呼應著多里諾的統籌聲，年輕騎士們正準備一較高下。

短時間內，看來是不會安靜了。

「……真是的，是第一次遠足的小孩嗎？」

壯年騎士苦笑著眺望隊員們。

視線中的年輕人，一邊烤肉一邊說笑，又為分配吵鬧不休。

「真是完全放鬆了啊。」

「沒關係。哨兵都好好地在執勤，也沒人忘了帶武器。今後的遠徵大概都會是這種感覺吧。該戰鬥時就戰鬥，該吃時就吃，能睡時就睡，大家都能笑著回家，那就夠了。」

聽了古拉特的話，騎士的臉色有些不悅。

「……不甘心嗎？」

「……如果讓我說真心話，是有些不甘心。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要是能更早變成這樣就好了。」

「要是開始數那些做不到的事，可是會被叫老頭子的喔。」

古拉特從懷裡取出銀製水壺，往兩個木杯裡各少許倒了一些。

「我自認已經夠老了……隊長，這是？」

騎士瞇起眼看著遞過來的木杯。琥珀色的液體散發著一股說不出的好聞香氣。

「朋友給了我好蒸餾酒，所以帶了過來。不能只讓年輕人享受。只有三人份，別讓人發現了。」

水壺裡剩下的一杯酒，則灑在了拔出的灰手刀刃上。

壯年騎士默默地將杯子舉到眼前。

在遠徵地，為了不讓無法帶回的同伴遺體被魔物或野獸吞食，他曾用這把劍刺了兩次。

刺入同伴的觸感，古拉特至今仍清晰記得。

劍發出「嘶」的一聲，像飲盡酒精般迅速乾涸，變回了灰色的刀身。

輕輕將劍收回鞘中，他也喝了一口濃烈的酒。

「隊長們也來點森大蛇如何？意外地很好吃喔。」

杯子空了的時候，一個開朗的聲音響起。黑髮青年端著一盤肉走了過來。

「以前遠徵時吃過。油膩膩的，不怎麼樣就是了……」

「如果邊烤邊把油脂逼出來，妲莉亞給的甜醬汁會非常搭。」

「那我就不客氣了。」

在自帶的烤網上，他熟練地烤起了白色的肉身。

烤肉的香氣瀰漫開來，沃爾夫轉向古拉特。

「古拉特隊長，雖然知道這樣很失禮，但我有個請求。」

「什麼事？」

「森大蛇塞不進馬車，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您能用灰手稍微乾燥一下……」

「要批發給冒險者公會嗎？」

「不，我想分給希望吃肉乾的隊員。前輩們說，遠徵回來很累的時候，連跟家人說話都很辛苦。森大蛇對滋養強身很好，聽說在下城區是男性們很受歡迎的商品。應該多少有些效果。」

「沃爾夫，我不是不能理解，但隊長的魔劍可不是在做肉乾的啊。」

聽到壯年騎士的阻止聲，沃爾夫的臉上漸漸浮現出放棄的神色。

恐怕，如果是以前的古拉特，大概會拒絕吧。

用斬殺過朋友的劍，斬殺過魔物的劍，來製作肉乾，這種事他無法釋懷。

然而，現在已經沒關係了，一切都接受吧。

料理時的笑聲、愉快的互動、美味的酒和食物。

在朋友的生命之上，在魔物的生命之上，我們活著，就在這裡。

盡情品味生命，然後，只是向前邁進。
「沒關係，我接了。灰手最近也沒什麼出場機會，得讓它派上用場才行。」

「謝謝您！」

沃爾夫道謝的同時，遞來一串烤得漂亮的白肉串。

古拉特接過，笑著回答：

「那我也要乾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