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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商會員與次期侯爵的茶會續攤

伊瓦諾毫不客氣地將侍上的香檳一飲而盡。
 在這間頗為豪華的房間裡,水晶杯熠熠生輝,杯中的香檳香氣馥郁。
 可惜此刻心中沒有從容,無法細細品味。


 今日以緊急之名被傳喚至王城,卻不過是核對交付魔導師部隊的防水布等魔導具帳冊及產品數量而已。就在那一刻,他便察覺了。


 達利亞是被沃爾夫的兄長、圭多・斯卡爾法羅特所召見的。
 目的大概是要將自己支開,讓她獨自前去。
 有沃爾夫在,達利亞的安危應無問題,但仍教人有些放心不下。


 他判斷:若到傍晚仍無法聯絡上,就先向沃爾夫確認,若仍不成,再聯絡加布里埃拉,之後再通報服飾公會的費爾莫以及魔物討伐部隊的格拉特。
 此後他整理好臉色,只是淡然地完成確認工作,數小時後離開了王城。


 回到馬車,御者轉交給他一封以圭多名義發出的奇妙邀請函,上書「茶會續攤」。
 既然達利亞已先行抵達,他也沒有拒絕的餘地。


 此刻,他正在以羅塞蒂商會借作地址的沃爾夫別邸客廳裡,等候著圭多的到來。


 毫無疑問價格不菲的香檳,精心挑選的各式稀有乳酪,光澤誘人的煙燻鮭魚,鋪有各式配料的餅乾,切面精緻漂亮的一口大小三明治。
 比起茶會,這些食物更像是一頓豐盛的晚餐,他一樣不落地全都動了筷。
 可惜,今日看來難以享用愛妻的料理了。


 費爾莫曾告訴他:商人在貴族府邸等待時,毫不客氣地享用食物,是一種「我並不戒備」的意思表示。
 他看了一眼右袖下藏著的防禦護腕,護腕並未有所反應,看來眼前這些食物至少沒有毒。


 正從侍從手中接過第二杯香檳,門開了。


「讓你久等了」


 一名氣質溫文的男子伴著柔和的聲音走了進來。
 略帶藍調的銀髮,深邃的藍色雙眸。與沃爾夫截然不同的色彩和面貌,比起騎士,更像是文官的氣質。


 其身後,一名鏽色頭髮的從者如影隨形地跟著。此人必定是護衛,即便是不敏銳的自己,也能一眼看出他身上散發的那種氣息。
 他原以為達利亞也會一同出現,卻不見她的蹤影。


「承蒙您多方關照。在下是羅塞蒂商會商會員伊瓦諾・梅爾卡丹特。感謝您今日的邀請。」
「歡迎你,梅爾卡丹特君。我還需要自我介紹嗎?」
「不必了,圭多・斯卡爾法羅特大人的名諱,在下早已如雷貫耳。您的弟弟沃爾夫雷德大人,平日裡也承蒙多方照顧。」


 伊瓦諾起身行禮,圭多則以笑容回應,並示意他坐下。


「這裡叫『圭多』便好。我和沃爾夫都姓斯卡爾法羅特,容易混淆。」
「多謝您的體諒。還請您也直呼在下『伊瓦諾』。」
「羅塞蒂殿下,剛才已由沃爾夫送回去了。是個非常出色的姑娘。」


 他本想第一個開口詢問的事,卻被對方搶先說了。
 有沃爾夫陪同,應當無虞。總算得知達利亞似乎頗受對方青睞,他不由鬆了口氣。


「好了,你我都是忙碌之人,說話便直接些吧。不必顧慮禮節,有什麼儘管說。事後絕不追究任何一句話。」


 圭多揮退侍從,從從者手中接過香檳。
 他鬆開衣領,將背靠上沙發,看起來十分悠然自在。


「感謝您的體貼。同時也藉此向您致謝。聽說您一直給予商會諸多關照……」
「我可沒有插手商會的事。因為被沃爾夫阻止了。」


「但聽說有許多方面都承蒙您引薦……?」
「不過是在被邀請的晚宴上隨口提了幾句而已。我說的是:『羅塞蒂商會有我弟弟擔任保證人,是我也樂意支持的商會。』」
「商會對此深表感謝。」


 包括防水布在內,魔導具產品的訂單轉為直接向羅塞蒂商會下單,毫無疑問是這個男人的功勞。
 次期侯爵在各處如此說道,貴族與商人自然趨之若鶩。
 沒有人想惹次期侯爵不快,大家必定都希望能稍微借機示好。
 奧爾蘭多商會那邊,想必正在大傷腦筋吧。


「羅塞蒂殿下承蒙我們家沃爾夫多方關照嘛。不過,那可是服飾公會費爾莫、冒險者公會奧古斯特,乃至格拉特大人和吉爾多大人都極力推薦的商會。我的存在,在她面前不過是微不足道罷了。」


 如此說著的圭多,稱呼魔物討伐部隊長格拉特和財務部長吉爾多時,皆直呼其名,沒有冠以職銜,也沒有加上爵位。


「啊,我以名字稱呼年長於我、同為侯爵家的格拉特大人和吉爾多大人,這讓你覺得奇怪嗎?」


 被圭多瞬間看穿,他提高了戒備。
 望向自己的那雙溫柔藍眼,看不出任何緊張或戒備的神色。


「我與格拉特大人時常因公務相見,而且我手下有許多人也參與了魔物討伐。另外,我的祖母出身格拉特大人家的分家。因此,第一夫人所生的孩子,名字都有些相似,例如我父親叫雷納托,我叫圭多,弟弟叫艾魯德,就是這樣的淵源。」
「原來如此。」


 他從未想過名字之間的相似性,這是他完全不知道的牽連。貴族之間,看來連較遠的親戚也得一一確認才行。
 只讓第一夫人的孩子使用相似的命名,這對出身平民的他來說,確實難以理解。


「至於吉爾多大人,是因為私交甚篤,我們彼此都以名字互稱。」


 其他人還好,但吉爾多這層關係,他直覺必定有些不純粹的成分,但話到嘴邊還是嚥了回去。


「伊瓦諾,我只問你一次。你是『有人在背後牽線』的人嗎?」


 他一手輕搖著香檳,毫無預兆地開口問道。


「不,沒有。如果說有,那也只有達利亞會長那一條線罷了。」
「這讓我放心了。坊間其實有傳言說,那商會實質上是你的,達利亞・羅塞蒂不過是掛名的商會長。」
「那也絕無此事。所有開發產品都屬於會長,商會本身亦然。」
「傳言這種東西,真是會自己長腳走路呢。」
「關於這一點,我深有同感。」


 他自己一度也和達利亞同被謠言纏身。
 如今再算算,沃爾夫、費爾莫、格拉特,不知道謠言又增添了多少版本。


 然而,如今公然散播謠言的人已所剩無幾。
 想必沒有多少人願意為了散布達利亞的謠言而得罪侯爵家。若有,那也只是極度愚蠢或不知死活之人。


「商會目前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或是有什麼困難之處?資金方面我想運轉得還算順暢。」
「這麼說……我正在為達利亞會長的『貴族監護人』該如何處置而感到煩惱。」
「沃爾夫的話,稍嫌不足吧……出征期間他無法行動嘛。我來擔任也無妨嗎?當然,前提是要得到羅塞蒂殿下的同意。」
「就我而言,這是非常難得的好意。」


「弟弟那邊由我去說服。告訴他是我代替沃爾夫,他應當能理解。麻煩你去問問羅塞蒂殿下,就說是為了彌補今日的失禮,同時以沃爾夫代理人的名義,她是否願意答應?」
「明白了。那麼,若此事成立,我方應當如何回報才好?」


 欠貴族的人情越積越多,越教人心驚。能還的範圍內盡量還清,往來才能安心。


「這樣的話……不是對商會,而是對你個人的請求,可以嗎?」
「若是在下力所能及之事。」


 自己能為這個男人做什麼呢?心中雖有疑惑,仍開口應道。


「守護羅塞蒂商會,不,是守護達利亞小姐。若你力有未逮,就向我聯絡。」
「……感謝您。若有萬一,還請允許在下向您請教。」


 不是商會,而是守護達利亞——圭多說的話,與沃爾夫說的如出一轍。
 大概是出於對身為弟弟的沃爾夫的一片心意吧。
 但他向自己說出同樣的話,終究也是因為兄弟情深吧。


「順帶一提,你自己有什麼需要的嗎?房子也好,金錢也罷,我多少能通融一些。」
「若蒙允許,我希望得到的是『情報』。哪怕只是一點,若能賜教收集情報的方法……」


 眼下讓自己最頭疼的,正是情報問題。
 商業方面還算應付得來,但貴族的情報卻難以收集。
 雖已拜託子爵費爾莫,收集到了一定程度,但如今既與王城侯爵建立了關係,所掌握的情報量顯然遠遠不足。
 不過,直接開口向圭多索取情報未免太過冒昧,因此他只好改口請教收集方法。


「當然可以。你目前應當還沒有自己親信的部下吧?我就派一個在你我之間直接往來的人過去。我這邊能教的都教你,你那邊能教的也告訴我。」
「承蒙厚意,只是在下能夠告知的,實在也沒有什麼……」


 對眼前這個男人的請求方式是否搞錯了,這突如其來的提議讓他一時慌了神。
 要他交出商會的情報,這是他無論如何都辦不到的。


「商會的機密和開發情報之類,我絲毫不需要。嗯,比如說……若能知道羅塞蒂殿下喜歡的食材或酒,沃爾夫帶贈禮就不會帶偏了。她是否對歌劇或戲劇有興趣,也是我想了解的。啊,還有,若有平民之間流行的糕點,也想知道。」
「平民的糕點嗎?」
「嗯。不久前給了我女兒一顆下城區的糖葫蘆,她高興壞了。被妻子罵了一頓,但一給她糖葫蘆她就安靜下來了,想來妻子也喜歡。」


 這個男人不經意間流露出父親與丈夫的一面,伊瓦諾隱約覺得在他身上找到了一點共鳴。


「好了,你說想要『情報』,那就先預支一些給你。上週新進了兩名書信抄寫的孩子,其中女性是傑達那邊的線人,男性是吉爾多大人那邊的線人。你好好運用吧。」
「什麼?」
「傑達那邊的線人,提拔為商會員應該也無妨吧。吉爾多大人那邊的,老實說我也難以判斷。不妨把你想讓對方回報的情報,若無其事地透露給他知道,或許是個辦法。」


 如此出乎意料的話語,讓伊瓦諾腦袋有一半瞬間空白。
 但他同時也感到信服。


 侯爵吉爾多的那一條線,感覺也無可奈何。
 再說,加布里埃拉的丈夫傑達,也是持有子爵爵位的貴族。
 他對日益在公會中壯大的羅塞蒂商會的情報有所圖謀,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心中有那麼一絲鬱悶,不過那不過是自己心軟罷了。


「費爾莫和奧古斯特那邊沒有線人。我已經把釘子釘死了。」


 他差點脫口而出說是不是應該改成「用剪刀或劍斬斷」,但還是閉上了嘴。


 第一次與服飾公會長費爾莫喝酒時,對方以貴族的規矩,讓他喝了一杯讓舌頭變滑的葡萄酒。


 貴族在初次與商人見面時,有時會誇示自己的權力或財力,展現一定程度的影響力。多半是為了讓日後的交易從一開始就確立好彼此的力量關係。
 其中有些許的威脅,也有些許的援助——而這些都是費爾莫教給自己的,這著實諷刺。


 圭多似乎選擇以「援助」的形式,與羅塞蒂商會建立關係。


「還有,事後才告知你,但自商會成為魔物討伐部隊御用商會的那一週起,我便安排了護衛跟在你可愛的妻子和女兒身邊。」
「什麼?」


 聽到的內容一時難以理解,聲音微微顫抖了起來。


「公會附近那家食堂,有時會在午餐時間碰到的那位白鬍子老者,和他說話時要斟酌內容。聽說他以前在商業公會任職,現在退休了,但其實是……說法有些難聽,是個情報販子。」
「情報販子,是嗎?」


 伊瓦諾不由得反問,圭多則一臉不解地繼續說道:


「這有什麼好驚訝的嗎?想獲取羅塞蒂商會情報的人多的是。這類傢伙,往後只會比針對羅塞蒂殿下的更多地針對你。」
「是針對我,而不是達利亞會長?」


「要接近羅塞蒂殿下相當困難。她既不出席茶會,也不出席夜會,而且背後靠山極為強大,輕易無法靠近。既然如此,若有人想要操控羅塞蒂商會,便會考慮以威脅你來達成目的。若想威脅你,最快的辦法便是對你的妻兒下手。若妻子或孩子被綁架,威脅你聽話,你能拒絕嗎?」
「……感謝您安排護衛,也感謝您的指教。是在下考慮不周。」


 伊瓦諾站起身,深深低頭。


 費爾莫也曾提醒過他。
 說有被盯上的可能,移動時全家務必乘坐馬車,不要在不明不白的地方飲酒,不要讓孩子獨自外出玩耍,突然湊上前來的陌生人自不必說,就連昔日的舊識也要多加小心。
 他自以為對這些事已夠謹慎,但危機意識顯然根本不足。


「請抬起頭。這對我方來說不過是小事一樁。」
「請問,恕我冒昧,或許您也為達利亞會長安排了護衛?」
「不,我沒有為她安排。只是讓我家馬車的御者換成了稱職的人手。因為移動途中最容易被人盯上。」


 他回想起幾位御者,不禁點頭。若換上一身正裝,他們個個看起來都像騎士。
 他們彬彬有禮卻寡言少語,或許是為了不引起自己和達利亞的注意吧。


「以防萬一,我把守護你家人的護衛的肖像畫交給你。和妻子確認後請燒毀。他們不會主動現身,因為要輪換以防被周圍的人記住臉,每次輪換時我都會交給你。」
「真的非常感謝。至於費用,改日定當……」
「不必了。不過,請不要以為這是萬無一失的。保持警戒總是沒有壞處。」
「明白了。只是,照這樣下去,只有我這邊的『人情債』不斷累積……」


 護衛的費用究竟是多少,而這次得到的情報又有多重的份量,無法換算成具體金額的人情債,說老實話,讓他坐立難安。


「那麼,我對你只有一個要求。就在此時此地,向我發誓,絕不背叛羅塞蒂殿下和沃爾夫。」
「這當然是,理所當然的事。」
「理所當然嗎……對你而言或許如此,但對我而言,這便已足夠了。」


 圭多這一刻分明是笑著的,然而那一瞬間,他看起來卻無比落寞。
 伊瓦諾無法立刻應聲,也無法轉換話題,沉默了下來。


「好了,再長談下去,就要耽誤你的工作了。今日在百忙之中能夠到來,我深表謝意。下次邀請你時,也請羅塞蒂殿下一同前來。」
「感謝您的一切。對於您的援助與指教,在下由衷感激。」


 他起身告辭,圭多卻叫住了他。


「伊瓦諾,有一件事忘了說。」


 那雙藍眼的深度驟然加深了一層,一眨不眨地凝視著他。
 圭多右手握著的香檳杯,發出細碎的喀喀聲,緩緩凍結起來。


「若你有朝一日決意背叛,請確保你最珍視的妻兒完全藏好。」


 神情、聲音、語調絲毫未變,但他卻如青蛙被蛇盯上般,渾身僵住。
 頭像是被人按住般沉重起來。


 那話語的含義在滯後片刻後才湧上心頭,一陣寒意沿著脊背竄過。


 什麼看起來溫文的男人——伊瓦諾苦澀地嘲笑著自己的第一印象。


 以柔軟的聲音說話,一邊給予援助,一邊暗中編織支配的絲線。
 右手將閃耀的金幣托在掌心,左手卻將冰冷的刀刃抵上喉頸。
 如此像貴族,如此令人心生畏懼的男人,他還是頭一次遇見。


 原來如此,這就是次期斯卡爾法羅特侯爵。
 自己不過是個出身平民的一介商人,承蒙他如此在意,以威脅相待,可謂蓬蓽生輝。


 在王城魔物討伐部隊棟偶然體驗過的,現役隊員們複數人的「威壓」。
 與那相比,眼下承受的這個,雖然冰冷,但份量要輕得多。


 作為商人,自己也歷經了不少磨練。
 這點程度的恐懼,還不至於讓他屈膝低頭。


 伊瓦諾咬緊臼齒,以意志和骨氣強撐著抬起視線。
 直視那雙藍眼,男人緩緩勾起了嘴角。


 看著那張從容自若的臉,他在心底默默發誓:等著瞧。
 總有一天,必定要和他正面交鋒,堂堂對決。


「……請放心。我已和神殿簽訂了契約。」


 憑著一股氣勢將顫抖強壓下去,以商人的臉龐展露笑容。


「我至死都是羅塞蒂商會的伊瓦諾・梅爾卡丹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