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 晚安,祝妳有個好夢2

我們前往神殿,為依然吐個不停的伊爾瑪戴上『吸魔手環』。

很可惜,她的外表沒有戲劇性的變化,看來只能暫時觀察狀況了。

伊爾瑪說想吐的感覺停了,她喝下藥水後,便像昏倒似地睡著了。

我慌張地以為她身體是不是變差了,不過神官解釋:「大概是魔力穩定下來,所以能熟睡了吧。」聽了這番話,我才鬆了口氣走出房間。

我待在房間的期間,有使者前來向沃爾夫傳話,表示「明天會對伊爾瑪施展完全治癒魔法」。

這件事也讓我放心不少,我決定之後再來探望並確認狀況。

妲莉亞拜託馬爾切拉有任何狀況隨時聯絡她,接著便與沃爾夫一同離開神殿。

雖然很想就這樣直接睡覺,但肚子餓到不吃點東西根本睡不著。

早上幾乎沒吃,中午也沒吃,現在已是黃昏時分。

在馬車裡,兩人的肚子同時叫了起來,當下連害羞的感覺都煙消雲散,忍不住相視而笑。

沃爾夫中途下了馬車,從路邊攤買了些食物回來。

回到高塔後,我們將路邊攤的熱壓三明治、可麗餅和切片水果,搭配庫存的湯品熱來當晚餐。

由於飢餓與疲憊,這頓飯吃得異常沉默。

用完晚餐時,高塔門口的鈴聲響了。

從窗戶望去,停在外面的是斯卡法洛特家的馬車。

沃爾夫出去應門,從車夫手上接過一個黑色大木箱後走了回來。

「我大哥送來祝賀手環完成的禮物,是跟上次一樣的『斯卡拉特艾爾巴』。」

黑色木箱裡,裝著像是巨大化鼠尾草的花朵。

那帶有光澤的白花,感覺數量比上次收到的還要多。

沃爾夫熟練地摘下花瓣,將其捲起,然後開始將透明的蜜酒分別擠進妲莉亞用的酒杯和他自己的玻璃杯中。

甜膩的花香與濃烈的酒氣,在房內擴散開來。

和上次一樣,妲莉亞直接飲用,沃爾夫則是兌了碳酸水,兩人舉杯慶祝。

如蜜般甘甜,酒勁卻又強烈的酒,這次喝起來也同樣美味。

妲莉亞想起送來這酒的奎多,向沃爾夫問道:

「該回送什麼禮物給奎多大人才好呢?不只這次,他真的在各方面都幫了我很多忙……」

不論是擔任保證人、從約納斯那裡拿到的炎龍鱗片,還是為伊爾瑪施展完全治癒魔法──雖然受了他許多幫助,我很想好好報答他,可是聽說他不收錢。

收到的東西越來越多,至少想送點物品回禮,卻不知道該送什麼才好。

「啊,他說隨時都可以,想要兩臺遠徵用爐具。說想放在王城的辦公室裡。」

「他該不會要在辦公室裡烤魚乾吧?」

「應該……不至於吧,我希望啦。」

他不但說得含糊不清,為什麼還要撇開視線呢?

王城辦公室飄著魚乾的香氣,衣服和檔案都沾上了味道──光是想像就覺得不妙。

他的隨從約納斯,難道不會阻止他在室內烤魚乾嗎?

「該不會,沃爾夫你的宅邸也會在室內烤魚乾吧?」

「那邊沒問題。我們把廚房附近的兩個房間改成小型爐具專用室,傭人們也會輪流用來烤肉或烤魚乾試吃。妳看,吃習慣了之後,那味道聞起來反而還不錯,也就不會那麼在意了。我想大哥和約納斯老師他們,只要大家一起吃,肯定就能互相理解的……」

「……是嗎?」

只要大家一起吃就能互相理解嗎?原來如此,想必那是一種非常良好的相互理解吧。

決定了,就送四臺遠徵用爐具,再附上一組效果很好的室內除臭劑和口服除臭劑吧。妲莉亞在心中如此決定。

「託比亞斯說不用付工錢。我跟他說至少算鐘點費,但還是被他拒絕了。」

「你對他的稱呼改回來了呢。」

「工作時那樣叫他很彆扭。不過,我想之後應該也沒什麼機會再見面了。」

除非又像這次一樣有魔導具要製作,但這種事應該很罕見吧。

「還有,奧茲瓦德老師說只要一打蠍子酒、材料費,以及之後製作大型魔導具時讓他當助手就好,所以我沒付他工錢。雖然之後會慢慢用工作來回報,但在那之前我想送點什麼給他,卻想不出什麼好東西。」

「的確,奧茲瓦德想要什麼,還真猜不透呢。」

「我跟伊凡諾商量看看好了。」

順帶一提,這件事過後不久,伊凡諾送了大量的森林大蛇乾貨給奧茲瓦德,但這就是妲莉亞所不知道的後話了。

・・・・・・・

「手環的附魔,是不是很辛苦?」
「嗯。不過,我學到了很多。奧茲瓦爾德老師的魔力控制是最厲害的。既纖細又迅速,精確度或許還在我父親之上呢。我是在託比亞斯的幫助下才勉強完成的,所以明天開始要重新練習魔力控制了。」

妲莉亞回答了沃爾夫的問題,開始說起製作手環的事。

看著她那充滿活力的側臉,沃爾夫心裡總有些事放不下。

「不能再和託比亞斯一起工作,妳不後悔嗎?」

「是有一點遺憾,但我現在過得更開心。所以你不用擔心,我沒事的。」

『沒問題的』是妲莉亞的口頭禪。

她對自己,想必也只會說『沒問題的』、『我沒事』。

她總是裝作沒有絲毫迷戀與傷痛,把傷口全都藏在心底。

這個念頭閃過的瞬間,一句不該說的話就這麼脫口而出。

「可是,妳不是說過……妳『喜歡過』他嗎……」

「咦?有這回事……啊!防竊聽的魔導具有時候會漏掉一些聲音,所以你只聽到那句了吧。不是那樣的!我是在說魔力顏色的事!」

妲莉亞揮舞著雙手,拚命地否認。

沃爾夫為此稍微鬆了口氣,反問道:

「魔力的顏色?」

「託比亞斯在為防水布進行附加魔法時,布的表面會先變成藍色,然後發出虹彩般的光芒。那景象就像雨後天青,非常漂亮,我說的是我『喜歡』那個景象……不是在說人。」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抱歉,我還以為……妳還對他念念不忘……」

「他是我師兄,也是工作夥伴。今天我們也把這件事談開了。而且,我之前不是也跟沃爾夫你說過嗎?『完全沒有』。」

「……說的也是。」

沃爾夫想起來,在他們重逢又碰巧遇見那兩人時,自己曾這麼問過妲莉亞。

他心念一動,像那時一樣,再次開口確認。

「還有迷戀嗎?」

「完全沒有。」

妲莉亞和那天一樣,立刻回答。

在那之後,沃爾夫又問了今天在工房裡發生的事。

對於他的問題,妲莉亞沒有一絲遲疑,全都坦率地回答了。

他心中那股疙瘩,就像被流水沖走一般,消失得一乾二淨。

然而,當她說完後,反倒是她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

「話說回來,父親、託比亞斯和伊凡諾先生想保護我的心意,我是很感激啦,但我有那麼弱嗎?弱到需要躲在他們背後被保護?」

「妳不弱,妲莉亞,妳很堅強。只是男人這種生物,就是會想挺身而出保護別人。」

「還真是種麻煩的生物呢。不過,我比較喜歡待在旁邊。我不想被護在身後,而是想並肩而立。」

妲莉亞果然很堅強啊──他差點就這麼說出口,但還是忍住了。

她大概是把蘋果當下酒菜,用兩隻手的指尖捏著薄片,喀滋喀滋地啃了起來。看起來有那麼點像兔子。

「啊,對了,魔導書裡夾著一封我父親的信。雖然是寫給託比亞斯的。」

「那封信,妳也讀過了吧?」

「嗯。內容大概是拜託他多照顧我之類的,我本來還有點感動的,結果一句附註就把一切都給毀了。」

「寫了那麼過分的事?」

「……『那些肖像畫就當作給兒子的遺產,全部送你。你就藉口說要整理,把自己喜歡的先藏起來』。我真想抓住父親問他到底在想什麼。」

這倒不如說是我才想問卡洛先生呢。

不管是上次還是這次,我實在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該怎麼回應才好。

「信上寫著肖像畫是遺產,這樣一來就不能燒了嘛。雖然聽說拿去二手書店賣可以賣到不錯的價錢……」

「那個……要不要我幫妳拿到二手書店去?」

沃爾夫像是為了不踩到遍地的陷阱般,小心翼翼地、總算是開口問了。

「可以拜託你嗎?如果有人願意收留它們,那樣也好。畢竟都稱得上是遺產了,與其燒掉,不如當作是供養……不過,這樣真的算是供養嗎……?」

沃爾夫為眼神飄遠、陷入苦惱的妲莉亞斟滿了新的酒。

看來是沒踩到陷阱,但不知如何回答的窘境還是一樣。

他決定之後再默默地把那些肖像畫處理掉。

「伊爾瑪小姐,希望她能早日康復呢。」

隔了一會兒,他換了個話題,妲莉亞笑著點了點頭。

「嗯。沃爾夫你沒親眼見到她,會擔心也是當然的。不過,伊爾瑪雖然瘦了些,但精神非常好。我就覺得,這才是伊爾瑪啊。」

雖然沃爾夫也去了神殿,但畢竟伊爾瑪臥病在床又穿著睡衣,他沒能親自探望。

因此,待在神殿的期間,他幾乎都和馬爾切拉在一起。

「真期待明年。也得想想該怎麼幫她慶祝才行。」

「妳看起來很高興呢,妲莉亞。」
「嗯,能成為魔導具師真是太好了。有商會也真是太好了。能夠和沃爾夫一起救出伊爾瑪,我真的很高興。」

從妲莉亞那逐漸單調的語氣,我知道她的酒意上來了。

不過,看她喝得那麼津津有味,我也忍不住跟著將新的花朵擠汁滴入杯中。

「為馬爾切拉一家三口的幸福前程,乾杯。」

「為三個……人的幸福前程,乾杯……」

在不知第幾次乾杯後,妲莉亞凝視著我。
她那雙明亮的綠眸突然黯淡下來,看起來有那麼點想哭。

「妲莉亞?」

「……沃爾夫,請你活得比我久。」

這句話讓我差點手滑,摔了手上的杯子。
我小心翼翼地將還裝著酒的杯子放到桌上,反問仍凝視著我的她。

「活得比我久?妳怎麼突然說這個?」

「請活得比我久,沃爾夫。」

「我姑且算是比妳年長吧?照順序來說,應該是我先走才對不是嗎?」

我不懂妲莉亞為什麼會突然說出這種話。
我還心想,難道是跟赤鎧有關嗎?但她接下來的話卻讓我更摸不著頭緒了。

「我的內在比你年長。」

「那意思是我內心很幼稚嗎?」

「……總之,我的年紀就是比你大~~~很多。所以,沃爾夫要活得久一點。你非得活得比我久才行。」

看來妲莉亞是醉得胡言亂語了。她正用一種諄諄教誨的語氣,重複著這些牛頭不對馬嘴的話。
沃爾夫苦笑著,終究是拗不過她,只好回答。

「……既然妳這麼希望,我就這麼做吧。」

「太好了!」

她看似非常滿意地點了點頭,接著側身坐在沙發上,腦袋一歪,輕輕靠上椅背。
她閉上眼睛,就這樣握著空酒杯,再也沒了動靜。

「妲莉亞……?」

沒有任何回應,只傳來她均勻平穩的呼吸聲。

仔細想想,她今天早上只睡了大概兩小時,前天也幾乎沒怎麼睡。
如果是像我這樣習慣遠徵時淺眠的人也就罷了,對一般人來說肯定很難受吧。更何況,她還消耗了大量的魔力。
在這種情況下又喝了這麼烈的酒,會想睡也是理所當然的。

看到她喝得那麼開心,我便忍不住一直為她添酒,現在想來真該反省。
不過,看著在單人沙發上斜躺著睡著的她,我該拿她怎麼辦才好?

沃爾夫不忍心叫醒她,就這樣凝視了她的睡臉一會兒。
那張睡臉看起來有幾分天真,實在是太過毫無防備了。
看來她對我完全沒有戒心。

「……戒心?」

沃爾夫將腦中浮現的詞語說出口,忍不住笑了。
不需要戒心,也不必刻意在意,如果這就是她對我的信任,那樣就夠了。
朋友們有時會說我們的相處模式很奇怪,甚至說我們比初等學院的學生還不如,但那又何妨。
一個可以坦率交談、展現真實自我的朋友有多麼可貴,這點我再清楚不過了。
只要能像現在這樣,在彼此身旁一同歡笑,那就足夠了。

沃爾夫輕輕地將妲莉亞抱起,移到三人座的沙發上。
今天早上借的毛毯已經被收好了,於是他拿了附近的膝上毯為她蓋上。
他也聽說過她曾從沙發上摔下來的事,於是先移開茶几,再將對面的單人沙發全都搬了過來。
拼湊起來的沙發群,儼然成了一張臨時小床。這樣一來,就算妲莉亞翻身也不會掉下去了吧。

儘管沃爾夫這樣搬來搬去,妲莉亞卻絲毫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那是一張完全放下戒心、安心熟睡的臉。
他伸出手,想為她撥開落在柔軟白皙臉頰上的亂髮,卻在即將觸碰到的前一刻停住了。

「……我也醉了啊。」

沃爾夫用雙手拍了拍臉頰。
他本來只是想輕輕拍一下,卻發出了相當清脆的聲響。

不用擔心門戶安全。綠塔這地方,等於有著雙重門鎖。
只有登入過的人才能開啟大門,只要關上大門離開,就算房門沒上鎖也沒問題──他曾聽妲莉亞這麼說過。
反倒是喝醉了的自己還待在這裡,問題恐怕還比較大。

「……晚安。」

聽見自己不經意說出的這句話,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第一次和妲莉亞一起用餐時,她對他說的那句「晚安,祝你有個好夢」。
那是在這個國家,睡前對家人或朋友說的,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
然而,這句話他已經十幾年沒聽別人對他說過,自己也從未對別人說過。
在騎士團或軍營裡,和同伴之間只會說聲「辛苦了」或「我先去休息了」;而在宅邸裡,僕人們也只會恭敬地對他說「祝您晚安」。
所以那時候,當妲莉亞對他說出這句話時,那份溫暖讓他驚訝不已。

自從遇見妲莉亞那天起,他便再也沒做過關於母親之死的惡夢。

但願妲莉亞,也能夜夜好夢。
好的,這段文字充滿了溫柔與關懷的情感,我會以細膩的筆觸來呈現。

***

她說她會夢見自己求助無門、孤獨死去──我再也不想讓她做那樣的夢了。
不,別說是那種夢,我連任何一絲惡夢都不想再讓她看見。

膝上的蓋毯對妲莉亞來說有點小,沒辦法蓋住全身。

沃爾夫將蓋毯稍微往下拉,再用自己的外套蓋住妲莉亞的肩膀。

幸好今天不算太冷,這樣應該就不會感冒了吧。

「妲莉亞,晚安,祝妳有個好夢……」

這句有如祈禱的低語,不知是否傳進了熟睡中妲莉亞的耳裡。

看著她那彷彿漾著淺笑的睡臉,沃爾夫心滿意足地、悄悄地離開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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