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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身為父親的抉擇

「這次,真的非常感謝您!」
「夫人能夠康復,真是太好了。期待明年呢。」

腕環完成後過了一週。
在奧茲瓦爾多的宅邸,接待室裡,瑪爾切拉深深地低下頭。
眼前的奧茲瓦爾多與艾爾梅琳達,笑容滿面地回禮。
伊瓦諾也在瑪爾切拉身旁恭敬地致謝,並將視線投向帶來的禮物。

「薄薄一點心意,還請笑納。」

瑪爾切拉帶來的是蠍酒(斯科爾皮奧)兩箱,共二十四瓶。
奧茲瓦爾多原本說好十二瓶,瑪爾切拉堅持再加了一箱。

伊瓦諾帶來的是三個中型金屬罐。
裡頭塞滿了森林巨蟒(フォレストラスネイク)乾貨。這是最近在王都流行的東西。
據說有補氣強身、消除疲勞之效,對女性肌膚也有益,他便毫不猶豫地選了這個。

「謝謝您們。我讓女僕稍後搬過去。」
「對女性來說可能有些重。若您不介意,我來搬到您希望放的地方如何?」
「可以請您幫忙嗎,老爺?」
「嗯,那就麻煩您了。」

那名男子輕鬆地拎起兩箱酒與三個金屬罐,跟在艾爾梅琳達身後。
目送兩人離開接待室後,伊瓦諾向奧茲瓦爾多問道。

「聽說您允許托比亞斯出入這裡了?」
「您消息靈通了不少呢,伊瓦諾。」
「還差得遠。不過,我很驚訝老師竟然如此寬容。以我個人來說,不論他有沒有利用價值,都不認為有刻意拉他一把的必要。」
「哦,在您眼裡是這樣看的嗎。」

那眼神,像是看著年幼孩童一般。
隨後那誇張的嘆息,令人頗為惱火。

「他是卡洛先生的弟子,手藝相當不錯。雖然與達利亞的方向性不同,但工作上遇到困難時,多一個可以商量的人,您不覺得是好事嗎?」
「若是那樣的話,從我們商會向奧爾蘭多商會提出委託就行了。」

內心的焦躁讓語調不知不覺加快。為了壓制住,伊瓦諾輕咳了一聲。

「伊瓦諾是想讓那兩個人,不,是讓奧爾蘭多家,拜倒在達利亞腳下,好向他們展示繁榮的羅塞蒂商會吧?」
「就算是那樣,又有什麼問題嗎?考量到羅塞蒂家所遭受的一切,我覺得這還算輕的。」
「沒有問題。您如此能幹又非常仁慈,想必也有所克制吧。」

將「非常仁慈」幾個字原封不動奉還的銀髮主人,面不改色地繼續說道。

「若真要出手,大可以請求圭多大人,選擇一種讓那族人永遠無緣再見的方法。」
「不不不,我沒有想到那一步……!」
「不過是說笑罷了。」

伊瓦諾話說得太衝,奧茲瓦爾多卻以平淡的語氣回答。

「就算靠武力使人折服,若日後積累的怨恨讓對方反咬,那才麻煩。眼下看似沒問題,時間一長也可能暗火悶燒。比起那樣,及早將其納入麾下,不是更為安心嗎?」
「一個曾經背叛過的對象,納入麾下真的安心得了嗎?」

「人在孤立無援、精疲力竭之時,對伸出援手的人往往會懷有深厚的恩義。趁著年輕、心思單純的時候,也比較願意傾聽對方的話。之後就看師長如何教導了。這一點,我家艾爾梅琳達也有同樣的想法……」

那意思就是——連比那位妻子年長的你都想不通嗎。
伊瓦諾無從反駁,只好以弟子的身分提問。

「奧茲瓦爾多老師,您是覺得我太感情用事了嗎?」
「我可沒這麼說。就算是我,若他不是卡洛先生的弟子,也沒有魔導具師的才華與傲骨,我也不會伸出手。然而,托比亞斯年輕有才。若肯認真學習,終有一日能達到與我並駕齊驅的水準。」

「您還挺欣賞他的嘛。」
「這次的事,讓我感受到他身上也有卡洛先生的影子。若能辦到,我想讓他以卡洛先生弟子的身分發光發熱,傳承其教誨。」

「這倒出乎意料。老師這是感情用事了嗎?」
「是啊,確實。我本就是容易動感情的人,若真覺得對方無可救藥,或許會悲嘆著找人出氣吧。」

那令人背脊發涼的,究竟是那眼神,還是那聲音。
感受到那與圭多相重疊的、貴族特有的冷冽,話語一時難以出口。

「我不是叫您放下過去,您內心如何想也無妨。但是,因為女人的事被男人怨恨,是一種榮譽;然而在生意上被下屬怨恨,卻是下策。」
「下策嗎,這話聽得刺耳啊。」
「在鬆懈之時被從下方咬一口,可是相當痛的。為了不讓那種事發生,用心培育,妥善管理,讓人積極做事,這些不也是商會人該做的工作嗎?」
「……謝謝您給予如此有益的教誨。」

面對那如往常般端整的笑容,伊瓦諾舉手投降。

「這些,也希望達利亞能作為商會長的知識記住,不過現在還太早了吧。」
「是的。就由我代她學習,一點不漏地學。」
「那就以伊瓦諾負責為準吧。我也希望避免被她討厭。」

真是徹頭徹尾的老狐狸(銀狐)。
就算燉成狐狸鍋,沉在鍋底的,肯定是銀子打造的、連牙都咬不動的肉。

「不過,我允許他出入,最主要的理由,是為了我兒子。」
「令公子,是嗎?」

奧茲瓦爾多將目光投向窗外那整齊的庭院。
伊瓦諾也跟著望去,只見盛期已過的紅色鼠尾草正在盛開。

「是的。等我不在了,兒子若志在成為魔導具師,需要有魔導具師能夠幫助他。如此一來,住得近、年紀相仿、手藝又好的魔導具師,便是難能可貴的存在。」
「不就是為了這個,老師才收達利亞小姐為弟子的嗎?」

「是的,那也是原因之一。但只靠一個人,我還是不放心。再說,女性在婚後,依照另一半的情況,往往可能難以往來。例如,若丈夫生性善妒,連聯絡都會變得不方便。」
「……原來如此。」

腦海中浮現那個黑髮青年的身影,莫名地讓他信服了。
雖然總覺得還有許多其他層面的問題,但那已超出自己可以插嘴的範疇。

「若您不嫌棄,能否對我這名不才的弟子賜教?若是老師現在處於我的立場,會怎麼做?」
「這嘛,首先我會與伊雷內奧・奧爾蘭多建立合作關係,讓商會能夠有效運轉。同時請加布里埃拉與福爾圖納托大人幫忙,在奧爾蘭多商會安插兩名掛鉤之人。之後,再請吉爾多凡・迪爾斯大人擔任羅塞蒂商會的擔保人——大概就是這樣吧。」
「謝謝您,我會作為參考。」

伊瓦諾將那些娓娓道來的話語刻入腦中。
就在此時,瑪爾切拉他們恰好回來了。

「比幼犬更早找到了護院犬呢。我還以為會是黑毛的。」

伊瓦諾憋住對這位話多一句的老師想笑的衝動,行了一禮。


  ・・・・・・・


「托比亞斯!」

暮色之中,瑪爾切拉向走出商會建築的男子奔去。
伊瓦諾方才已在商業公會的馬場分道揚鑣。
她想獨自一人向托比亞斯道謝。

「瑪爾切拉……」
「達利亞跟我說了。要謝謝你,真的謝謝你!伊爾瑪也好起來了!」

也許是久別重逢,也許是聲音不知不覺太大,他看起來頗為不知所措。

「不,我只是稍微幫了點忙而已。伊爾瑪的事,真的恭喜你們。」

以前瑪爾切拉曾對托比亞斯說過,是因為自己才讓她無法生孩子。
也曾在喝酒的時候,抱怨說對真心喜歡孩子的伊爾瑪感到很抱歉。
這個男人每次都默默地拍她的右肩,什麼都不說,只是靜靜傾聽。

現在的達利亞有沃爾夫在身旁。
沃爾夫是個好人,他和達利亞也很相配。
儘管身分有別,那兩個人就像自己和伊爾瑪一樣,感覺會永遠相伴。

因此,她一直覺得不必從托比亞斯那裡聽什麼,也不需要與他見面。
但那份掛念,始終像一根刺一樣,時不時地刺痛她的心。

瑪爾切拉放棄遮掩,說出了一直想說的話。

「托比亞斯……我在達利亞的婚約解除那次,對你大失所望。」
「沒辦法,是我做了那樣的事。」
「我一直搞不懂,你為什麼會突然變了一個人。」
「不懂也無妨。一切都是我的錯。」
「你就沒有一句話可以對朋友我說的嗎?!」

本來是要道謝的,聲音卻不由自主地大了起來。

事後若他來辯解,我大概會揍他一拳吧。即便如此,話還是會聽的。
我想相信,他一定有什麼理由,他並沒有爛到那種地步。

「……對不起。」
「你偷偷去修塔樓的樓梯,替達利亞削平桌上的毛刺,一下雨就擔心她,找各種藉口去接她。那些,難道不是因為喜歡她嗎?」
「那是……因為羅塞蒂會長是師父的師妹。明明我是師兄,卻輸給她,覺得自己很窩囊,才做了蠢事,什麼都說不出口給你聽而已。」

托比亞斯略顯陰鬱的眼神,忽然望向瑪爾切拉的身後。
見他有些在意周圍,她不禁想著他之後是否有什麼行程。

「抱歉。是我這邊,明明是來道謝的卻大吼大叫,不好意思。腕環的謝禮,找個時間請你吃頓飯吧。到時候再好好聊——」
「不好意思,今後請你和我保持距離,瑪爾切拉。」
「托比亞斯?」

略顯消瘦的友人,垂下視線,壓低聲音說道。

「和我有所往來,各方面都會很麻煩。我們商會現在正處於被盯上的狀態。」
「沃爾夫不是那種人。」
「不是他,是其他商會和貴族。萬一從這裡查到瑪爾切拉,魔力的事被人知道就不妙了吧?伊爾瑪和孩子的事也在。我聽說瑪爾切拉要加入羅塞蒂商會。往後若我們之間有私下往來,可能會被誤解。所以,請你和我保持距離。」
「托比亞斯……」

伊瓦諾在來的時候也打過招呼了。
一個人去道謝無妨,但往來的事要好好考量。今後,因為你要成為羅塞蒂商會的成員了。

瑪爾切拉這才終於真正理解那番話的意思。
同時,她也明白了,自己不得不與眼前這個男人走上不同的道路。

「瑪爾切拉,和伊爾瑪、還有孩子,好好幸福——」

微微笑了一下的友人,腳步匆匆地想從她身旁走過。

「等一下!」

她不由自主地抓住了托比亞斯的手臂,力道之大讓他不禁皺起眉。
一時間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好不容易從嘴裡吐出的話,只有短短一句。

「——有朝一日,讓我請你吃頓飯。」
「……謝謝你,瑪爾切拉。」

顫抖的手指鬆開那隻手臂,友人靜靜地與她擦身而過。

那漸漸遠去的腳步聲,讓瑪爾切拉久久無法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