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7787eq/221/ 220.庶民的規矩與苦澀的酒 傍晚,在商業公會,伊瓦諾應費爾莫的緊急召喚,乘上了前來迎接的馬車。 然而,費爾莫已在車內等候。 一眼便能看出的陰沉,與這個男人平日的風格截然不同。 「費爾莫大人,發生什麼事了嗎?若是急事,在此處聽您說也無妨。」 「……我向露琪亞求婚,被拒絕了。」 「……原來如此。」 昨日在服飾公會,費爾莫的妻子前往達利亞她們所在的客室一事,他已有所耳聞。 原本以為不過是尋常的寒暄,但返回商業公會時,達利亞卻顯得有些坐立不安。 這一點他稍有在意,今日費爾莫的信函送達,他才得知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算是萬幸的是,達利亞對涉及自身的部分並未動搖。 不,不只是未動搖,而是超越了那個境界,以「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與我無關」的態度,將其割捨乾淨。 遵照達利亞「關於自己的部分,就當作什麼都沒發生」的希望,他代為回覆了信函。 不過,若哪天不小心走漏風聲,不知哪位兄長大人是否會掀起一場猛烈的暴風雪,這倒讓他有些擔心。 「費爾莫大人,要不要試試庶民式的『借酒澆愁』?」 「……不錯。要去哪家合適的店嗎?」 「若不嫌棄,要不要來寒舍坐坐?我搬到比之前更寬敞的房子了。雖然不大,但有兩間客室。喝酒的期間,您的隨從也可以在另一間休息。」 大概是沒料到自己會這樣說,那雙藍眼睛睜得圓圓的。 通常,身為庶民的自己,邀請貴族兼服飾公會長到家中作客,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但是,在貴族專屬的高級店裡借酒澆愁,感覺也不太合適。 短暫猶豫了幾秒後,他似乎是死心了,點頭應允。 ・・・・・・・ 「歡迎回來,親愛的。」 「歡迎回來,爸爸。」 「歡迎回來,爸比!」 一推開家門,最愛的迎接聲便整齊地交疊而來。 途中,順道去了委託準備餐食的店家,請人捎話回家,說「要帶費爾莫大人作為客人回來」。 雖說頂多十分鐘,但他認為事先知會對精神上比較好。 然而,當費爾莫與隨從跟在他身後踏進門時,幼小的女兒們眼神微微動搖。那份緊張如此清晰,伊瓦諾不禁有些過意不去。 「我回來了——費爾莫大人,這是內人羅雷塔,女兒伊麗娜和羅阿努。」 妻子的身材比自己矮了一截,女兒們抱起來仍是輕盈的。 三人都有蓬鬆飄逸的銀色長髮,妻子是水藍色的眼睛,女兒們則和自己一樣是深藍色的眼睛。 「小女子名叫羅雷塔。承蒙您一直對外子多方照顧。」 「小女子名叫伊麗娜。承蒙您一直對父親多方照顧。」 「羅阿努。承蒙您、照顧了。」 大女兒剛滿七歲,卻模仿妻子模仿得維妙維肖。 小女兒緊接著努力跟上,但畢竟才四歲,最後說錯了字。 費爾莫向三人優雅地行了貴族禮。 「在下費爾圖納托・魯伊尼。突然登門打擾,承蒙您們如此周到地款待,深感謝意。能與美麗的夫人和千金相見,實感榮幸。」 服飾公會長的應酬笑容對著她們綻放。那是據說讓貴婦人們臉紅心跳的表情。 對此,妻子以待客用的笑容,大女兒以沉穩的笑容,小女兒以天真爛漫的笑容回應。 看來梅爾卡丹特家的女眷們,對費爾莫笑容的效果有些免疫。 「今天,我和費爾圖納托大人有要事相談——」 如此說明後,他和費爾莫及隨從一同走向客室。 小女兒在走廊上回頭了好幾次,但被姐姐牽著手離去了。 抱起來轉圈圈明天補三倍,今天就先請她諒解了。 他將隨從引導至其中一間客室,告知不上鎖,請對方在此待命。 還好租了一間有兩間客室的房子。 當初建議他這樣做的正是費爾莫,想來不無幾分諷刺。 進入另一間客室,他請費爾莫坐到裡側的椅子上。 幸好,店裡的餐食送到得相當及時。也許是拜他拜託在餐廳的友人「緊急加倍給錢」所賜,菜色和時間上似乎都費了心思。 狹小的房間裡擺著小桌子和側桌,上面密密麻麻地排滿了酒和料理。 雖是沒有侍者的庶民式,費爾莫和隨從是否合口味也讓他有些擔心,但也只能請對方多包涵了。 兩人一邊談著無關痛癢的話題,一邊用著餐。 伊瓦諾自己全部吃完,費爾莫大約吃了三分之二便放下了餐具。以此為信號,伊瓦諾將新的酒杯放上了桌。 「費爾莫大人,您沒想到露琪亞小姐會拒絕嗎?」 他直截了當地問道,費爾莫語氣平淡地回答。 「五五開,說老實話,我以為有六四的把握她會答應。」 那並非他的傲慢自大。 一般來說,貴族向庶民提親,對庶民而言是攀龍附鳳的好事。 再加上貴族當主、工作上的上司、迄今為止關係也一直良好,正常情況下根本不存在拒絕的選項。 「我認為,我至少能為露琪亞提供讓她專心從事服飾師工作的環境、自由使用布料材料的條件,以及保護她免受那些麻煩人物騷擾……」 「原來如此。」 「到底哪裡不足呢……」 雖是疑問句,語氣卻全然是自言自語。 平日不曾見過的那副無奈的表情,讓人有些難以開口。 「我認為,讓夫人先去見她這件事,恐怕不太妥當。」 「那是我始料未及的。我萬萬沒想到米涅爾瓦會突然跑去見她。」 「您有把露琪亞小姐的事告訴夫人嗎?」 「有。就是前陣子去羅塞蒂商會的那天。」 費爾莫畢竟是貴族,向妻子商量露琪亞的事,也不足為奇。 唯一超出計算的,是妻子的行動力。 「冒昧請問,夫人是伯爵家出身嗎?」 「是的。米涅爾瓦的母親還是侯爵家出身呢。承她諸多關照。」 當真是擅長貴族式人脈關係的妻子。 與此同時,他也理解了為何米涅爾瓦不只找了露琪亞,還去找了達利亞。 若將米涅爾瓦邀請第二夫人一事,以他自己的感覺來換算,大概近似於商業上的挖角或招募吧。或許在貴族夫人的眼中,她算是一位稱職優秀的妻子。 「伊瓦諾,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請說。」 「我知道這樣戀戀不捨很失態,但有沒有辦法讓露琪亞成為我的人?我希望她能繼續在服飾魔導工房工作,也不想讓她嫁給邊境伯爵古德溫家那種地方。」 「有的。我想費爾莫大人應該很難做到,但您還是要聽嗎?」 「請說。」 他直視著那雙搖曳不定的藍眼睛,毫不客氣地說出口。 「費爾莫大人與夫人離婚,放棄家族和爵位、服飾公會長的位置,成為一個只是庶民的普通服飾師——這樣就行了。」 「伊瓦諾,你在說什麼笑話!」 那聲音掩不住煩躁與憤怒,在房間裡大聲迴盪。 他正面承受,只是繼續說下去。 「我不是在開玩笑,費爾莫大人。露琪亞小姐是道地的庶民。她無法理解貴族的婚姻觀念。露琪亞小姐沒辦法和任何人分享她所愛的人。就算在貴族社會裡第一夫人、第二夫人是理所當然,但庶民不是那樣的。」 「我聽說庶民之中,雖然比例不同,但也有涉及工作利益的婚姻關係……」 「自由戀愛派或大商人確實有那種情況。但夫妻彼此一對一地相互愛戀,那才是『庶民的規矩』。」 「『庶民的規矩』……」 費爾莫鸚鵡學舌地重複了一遍,隨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費爾莫大人,您能用露琪亞小姐來交換嗎?現在您手中握有的一切。」 「……不能。我也有我必須守護的東西。」 端正的臉龐微微扭曲,費爾莫帶著自嘲意味地笑了。 這是一個從一開始就知道答案的問題。不過是他把對方逼到絕境罷了。 「想把露琪亞留在身邊加以守護,是我的任性吧……」 那不帶任何修飾的真實聲音,聽在耳中讓人有些刺痛。 但是,他沒打算就此停下。 「若您這樣認為,繼續以工作夥伴、重要下屬的身份守護她,不就好了嗎?借我這個冒昧說句放肆的話,露琪亞小姐現在這樣不就很幸福了嗎?成為貴族的第二夫人,被框在既定模式裡的露琪亞小姐,您真的認為她能幸福嗎?」 「那……」 「以我所認識的『貴族費爾圖納托・魯伊尼』,根本就不會給露琪亞小姐選擇的餘地吧。」 教導自己「貴族規矩」的正是這個男人。 貴族特有的表面話與內心話、不留話柄的方法、不構成賄賂的贈禮方式——他以悠然的神情傳授那些帶著灰色意味的技巧,斷然不可能想不到這些。 「應該要先去找露琪亞小姐的父親談妥。一個小小的庶民工房長,沒有道理拒絕服飾公會長魯伊尼子爵為其女提的親事。對貴族而言這是理所當然的程序,若已先把家裡搞定,露琪亞小姐也只能答應了。」 就算真被對方用了那一招,只要露琪亞不情願,他也不打算放棄和費爾莫起一番「衝突」。 是達利亞和他自己、羅塞蒂商會,把露琪亞牽扯進現在這份工作裡的。 他早已做好盡一切所能伸出援手的覺悟。 「費爾莫大人,您現在有打算那樣做嗎?」 「那個,我做不到。那樣的話,我沒有臉面對露琪亞——」 話還沒說完,費爾莫用一隻手遮住了雙眼。 「……真是丟臉。沒想到我至今仍是個自以為是騎士的傢伙……」 前些日子,邊境伯爵蘭道夫和露琪亞、達利亞在茶館長談了一番——就只是這件事,費爾莫便特地跑來羅塞蒂商會確認。 那時,平日冷靜的這個男人,流露出了因戀愛而現出的破綻。 「一點也不丟臉。而且,您應該也沒有認為還不如從未相遇吧?」 「……能遇見露琪亞,我至今仍認為是非常幸運的事。」 「那就好好地包容她的夢想和意志,繼續做一個好上司、好夥伴不就行了嗎?那樣的話,就算露琪亞小姐和別人在一起,您也依然能守護她、幫助她。」 「你說的話相當殘忍呢,伊瓦諾。」 「若能做到,費爾莫大人一生都能當露琪亞小姐的『騎士』,不是嗎?」 「……這毫不留情的地方,簡直跟副公會長一模一樣。」 他已做好被破口大罵的心理準備,但費爾莫只是有氣無力地微微上揚了嘴角。 「若不嫌棄我,我願意隨時聆聽。不會對任何人說。若有需要,明天也可以在神殿簽訂保密契約。今晚就在這裡喝酒、發牢騷、醉得一塌糊塗,把肚子裡的話全吐出來也無妨。那些,不是能帶回去讓家人看見的東西吧。」 「……我明白。」 「那就請便。」 兩條白色紗布手帕,以及一塊冰魔石。 費爾莫不解地凝視著擺在桌上的這些東西。 「若是眼睛流了汗,就用手帕擦拭,若是眼皮快腫起來,就用另一條手帕包著冰魔石冰敷眼睛,據說是這樣做的。」 「伊瓦諾,這是誰教您的?」 「卡洛・羅塞蒂先生。」 「是達利亞小姐的令尊嗎?」 「是的。據卡洛先生說,『好男人,不能在女人面前露出狼狽的臉』,這是男人的法則。」 那是妻子懷孕期間,遇到工作上蠻不講理的麻煩時,卡洛在酒館裡教給他的方法。 將所有不想帶回家的愁緒盡數發洩之後,便能以開朗醉酒的臉龐推開家門。 迄今他已試過好幾次,效果相當不錯。 「男人之間,可以露出狼狽的臉嗎?」 「選對對象就好了,不是嗎?今晚就在此留宿吧。雖然地方窄小,但在我家不會引起誤會。就算喝多了睡著,我也會陪著您。不會讓我的妻子、女兒,還有您的隨從看到您那副樣子的。」 「……恭敬不如從命。算是欠了伊瓦諾一個『人情』呢。」 「不,這是還當初那杯苦酒的謝禮,『老師』。」 幾個月前,他被這位費爾莫灌了帶有催吐效果的藥草葡萄酒。 費爾莫和他談了「貴族的規矩」,之後送給他一枚附有防毒、防混亂、防媚惑的護身指環。那枚銀戒指,如今仍戴在他右手的手指上。 起初,他覺得這傢伙實在可惡。 也曾因對方的貴族氣派和摸不透的心思,認為他是個討人厭的傢伙。 但在多次共飲共食、談話交流,聽他講授貴族和服飾業種種之後,他漸漸有點看清了這個男人。 費爾莫身為子爵家當主,同時作為服飾公會長拼命做出成績,還努力地與內部服飾師搞好關係。 這話打死也說不出口,但他與露琪亞一同拿著剪刀的時候,看起來是最幸福的。 費爾莫為他挑選了前往王城時穿的衣服,還送給他一雙皮鞋。 對身為一介商會員、只是個庶民的他,費爾莫從不含糊,認真誠懇地與他相處。 這固然是為了和羅塞蒂商會的利害關係,他心裡很清楚。 即便如此,對他而言,費爾莫仍是那位傳授貴族規矩、讓他得以看清那些關係的,令他感恩的老師。 「能向老師還酒,就算是出師了。我沒想到放下老師這個角色,會來得這麼快。就這麼短短一段時間,伊瓦諾的臂膀長了不少。耳朵也靈了。」 「現在讓您放下老師還太早。不是我的臂膀長了,只是能借到臂膀長的人的力量而已。耳朵也是借來的,還差得遠呢。」 「即便如此,我繼續當您老師恐怕已不再合適……伊瓦諾,老師這個角色我放下了,看在我們年齡相近的份上,能不能做個可以互相發牢騷的朋友?」 「這是我的榮幸,費爾莫大人。」 「就叫『費爾莫』,不用加敬稱。往後不管在哪裡被誰聽見,都無所謂。」 這次被將住的,是他自己。 子爵家當主允許庶民直呼其名的情況並不多見。更何況是在任何地方都無所謂,那就更是難得了。 正因如此,這才成了雙方以平等之友相交的證明。 往後需要鼓足不少的勇氣,向周遭的解釋和麻煩也將堆積如山——但即便如此,被自己尊敬的老師邀請成為朋友,仍是無上的榮耀。 就讓他昂首接受吧。 「謝謝您。那麼,『費爾莫』,請用這個。」 帶著笑容斟了半杯的酒,是濃濃的灰色。 不知是何物如何調製而成,光是氣味便覺不對勁。 那是一位友人作為喬遷賀禮,玩笑似地送來的一瓶。他說絕對會喝得難受。 事實上,伊瓦諾只是嘗了一小口,便已痛苦萬分。 「喝吧。」 費爾莫顯然做好了接下來一醉的覺悟。他取下了附有防毒和防混亂附魔的護腕。 然後,將灰色的酒一口氣灌入喉中。 「唔……!」 第一口感覺是甜的,但下一瞬間,刺舌般的辛辣與強烈的酒精滋味便席捲而來。緊接著是微妙地沖刷口腔的氣泡感、喉嚨幾乎要灼燒的熱意、還有回味無窮的苦澀——費爾莫面對這從未嘗過的味道,肩膀微微顫抖,竭力忍住嗆咳。 大概實在太難受了。那雙藍眼睛一瞬間便泛起了水光。 伊瓦諾輕抿著同一杯酒,將視線從那片氤氳的藍色上移開。 「這是叫做『醉漢的後悔』的下町混合酒。苦得讓人想哭吧?」 友人再度將酒送至唇邊,只用嘴角笑了笑。 「是啊。這麼苦的酒,是我生平頭一次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