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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白馬與黑馬

秋已過半,晴空高遠湛藍。
 而眼前那匹馬的背,也同樣高聳。

 沃爾夫正在安撫的,是一匹美得宛如童話中走出的白馬。鬃毛與身軀皆是一片純白。
 然而,那雙藍色的眼睛朝自己瞥了一眼,隨即像是嘆了口氣般,悠長地呼出一口氣。

「呃,達利亞,慢慢來就好。如果踏台太低的話,我去再拿一個高一點的……」

 沃爾夫的體貼讓達利亞心頭一陣刺痛。
 他已經幫她拿來了踏台,可她就是沒辦法從那裡跨上馬背。
 準確地說,是腳無法踩進馬鐙,就算勉強踩進去了,身體也沒辦法到達馬鞍上面。

 沃爾夫不用踏台便能輕巧地縱身而上,而達利亞卻搖搖晃晃、重心不穩,差點滑落了三次。怎麼都無法穩住,老是東倒西歪。

「格雷卡雷的背比較高嘛。我去找一個再高一點的踏台來」
「對不起……」

 格雷卡雷,就是這匹白馬的名字。
 據說在沃爾夫所住的宅邸馬廄裡,牠是最聰明的一匹馬。

 對達利亞來說,這是她人生第一次騎馬。當然,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然而,其實沃爾夫的說明與輔助都遠遠不夠。
 如果達利亞不好上馬,沃爾夫可以先騎上去,再把她的身體拉上來。
 或者,從下面稍微托一下她的腰,讓她坐上去就好了,就這麼簡單的事。

 然而,他苦於這樣做是否對達利亞失禮,正在糾結著,現在才到了要把踏台再墊高的地步。

 沃爾夫去找踏台的當兒,白馬又長長地嘆了口氣。
 牠被拴在馬廄前的木樁上,就這樣在「上還是不上」之間耗費了相當長的時間。也許是嫌悶了。

 今天的達利亞穿著柔軟材質的騎馬服。紅棕色的上衣與背心,配上修身的白色馬術褲與馬靴,外加一副皮手套。

 雖然對方說宅邸裡的東西可以借她一整套,但怎麼看都是全新的。而且尺寸也都合身,馬術褲甚至還稍微緊了一點。
 感覺欠下的情越來越多,達利亞在馬的旁邊,也不禁輕嘆了口氣。

「達利亞,這樣應該沒問題了吧?」

 沃爾夫拿來的不是踏台,而是一個有三層踏板的梯凳。
 確實,這個高度應該沒有問題了。至於坐上馬鞍後能不能穩住,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謝謝你……不過仔細想想,騎馬出去的地方又不會有踏台吧?」
「那個時候——我來幫你」

 她有些不安地說了出口,他停頓了一下才回答。然後就這樣開始準備梯凳。
 大概是因為她的運動神經實在太差,沃爾夫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幫她才好吧。
 真是太對不住他了。

 然而,如果一直需要人幫忙,豈不是沒有沃爾夫在的時候就沒辦法騎馬了嗎?
 還是應該再鍛鍊一下身體?或者做個小型踏台?還是說,索性用魔導具想想辦法——正當達利亞陷入沉思,白馬突然把臉湊了過來。

「好痛!」

 啪嗤一聲,被風吹起的一縷頭髮,被咬住扯了出去。

「達利亞?!」
「……沒、沒事,就是被扯掉了幾根頭髮而已」

 說是幾根,感覺其實被扯掉了將近十根。有點擔心那塊髮根。
 她含著淚眼看向罪魁禍首的白馬,牠正目視前方,嚼嚼嚼地咀嚼著頭髮。
 應該不好吃才對,難道牠看到紅髮就聯想到胡蘿蔔了嗎?不,先不管這個,馬吃人的頭髮對身體不會有害吧?

「喂,格雷卡雷! 你對達利亞做了什麼!」

 隨著嚴厲的聲音,威壓發動了。
 達利亞條件反射地躲到沃爾夫的背後。
 瑪爾切拉曾教過她,威壓容易向正面強烈釋放,背面那側還好一些。
 確實,比起之前那種凍徹心扉的感覺淡了許多,她還能勉強行動。

 大概是知道自己被罵了,格雷卡雷渾身顫抖起來,低下了頭。
 就連原本在馬廄裡嘶鳴的其他馬,也突然間安靜了下來。

「沃爾夫,那個,差不多就好了! 其他的馬也被嚇到了!」
「……對不起」

 這時達利亞瞥了一眼格雷卡雷,牠正用那雙藍眼睛含淚望著自己。跟剛才完全相反。

「我一直沒辦法上去,我覺得格雷卡雷只是想讓人陪牠玩。牠只是跟我撒嬌了一下,我沒事的」
「讓我家的馬失禮了。我聽說格雷卡雷是最好騎的馬,但牠要是這樣搗蛋,還是換一匹馬比較好」

 沃爾夫說著,把目光移向其他幾匹馬。
 然而,馬廄裡的馬全都把視線移開了。大概是因為剛才向著牠們施加了威壓,把牠們都嚇著了吧。
 連和他對上眼的馬,也悄悄地低下了頭。

 他的目光繼續往旁邊移去,最裡頭的隔間裡,一匹黑馬把頭探了出來。
 身形比其他馬大上兩圈,擁有捲曲的長灰色鬃毛。四條粗壯的腿,膝蓋以下也是灰色的。那雙略帶上挑感的黑色眼睛,靜靜地注視著這邊。
 牠與其他的馬透著一股不同的氣質,怎麼看都是一匹強壯的馬。

「賽內雷……」

 沃爾夫像是在確認似地叫了一聲牠的名字,那匹馬便在原地屈膝跪下。就像狗趴下的姿勢。

「沃爾夫,那匹馬叫做『賽內雷』嗎?」
「嗯,有人說牠不好騎,不太建議,不過……應該只是因為牠比其他馬大一點吧。牠好像想載人,帶牠出來看看吧」

 沃爾夫把格雷卡雷送回馬廄的隔間,再把賽內雷牽出來。
 站到牠的斜前方,他用雙手扶住馬頸,看著那雙黑眼睛叫了一聲牠的名字。

「賽內雷,要讓達利亞騎你,務必要多關照她……」
「嘶——!」

 像是在回應般嘶鳴的黑馬,不知為何再度屈膝跪下。不僅如此,就連脖子也用力地垂向地面。
 沃爾夫則利落地在牠的背上裝上了雙人馬鞍。

「這樣達利亞也能輕鬆上去了」
「那個……真的可以用這個姿勢騎上去嗎?」

 賽內雷還是趴在地上沒動。
 騎馬的基本,不是應該騎站立著的馬嗎?這樣會不會對這匹馬造成負擔?

「如果是正規的騎馬的話可能不行,但在習慣之前應該沒問題吧」
「不會對賽內雷造成負擔嗎?」
「賽內雷比其他馬力氣大,沒問題的。牠是從草原上捕獲來的馬,是普通馬和綠馬(格林霍斯)的混血」

 綠馬(格林霍斯)是一種據說能使用風魔法,飛一般疾馳的魔物。
 賽內雷的體型和獨特的風貌,或許正是源自牠身上流著的綠馬血統。
 仔細一看,那黑色的毛色中含著一抹綠色光澤,是一種美麗的色調。

「捕獲馬很多性子烈,不過賽內雷看起來很溫順」

 沃爾夫說著,撫摸著賽內雷的脖頸。
 不管怎麼說,這實在是一匹很有規矩的馬。趴著不動,一絲不苟。

「嗯,賽內雷,請多關照了」

 站在沃爾夫旁邊打了個招呼,賽內雷以小小的嘶鳴回應,像是表示了解。

 達利亞要做的,就只是坐上眼前的馬鞍。腳要踩的馬鐙,沃爾夫就在原地幫她調整好了。

 之後,賽內雷緩緩地站了起來。
 牠大概是在以馬的方式替她著想,盡可能地慢慢動作。雖然傳來了輕微的顫抖,但視野卻慢慢地升高,完全感覺不到任何恐懼。

 真是一匹體貼入微的馬啊——正這樣感嘆著,沃爾夫從後面跳了上來。
 不知是天狼(斯科爾)臂環的緣故,還是他本人卓越的身體能力,幾乎沒有搖晃。

「馬背上,還蠻高的呢」

 為了不失去平衡,她沒辦法回頭。就這樣朝前望著說出口,從背後感受到了沃爾夫笑起來的氣息。
 從她左右兩側伸出的修長手臂,理所當然地握住了韁繩。

「達利亞,我絕對不會讓你掉下去,放心吧。那,讓賽內雷先走一走看看。韁繩的握法是……」

 出乎意料地近,說明的聲音響了起來。風略帶寒意,背上卻暖得令人不自覺。
 秋空之下,一段有些不踏實的騎馬體驗就此開始了。




「今天謝謝你,賽內雷」

 騎馬體驗結束後,達利亞向黑馬道謝。
 然後,她在掌心放上一塊棕色的方糖,給賽內雷看。
 據沃爾夫說,這是給牠努力了的獎勵。
 賽內雷高興地伸長了鼻子,輕輕地銜起方糖。掌心碰到牠舌頭的感覺,有一點點癢。

 她忍不住盯著灰色鬃毛在風中搖曳的樣子看,沃爾夫出聲叫了她。

「達利亞,要不要試著摸摸賽內雷?」

 想摸摸看的心情,大概在臉上清楚地顯現出來了。

「牠不會討厭嗎?」
「摸頸部附近應該沒問題。眼睛附近牠可能會戒備。出聲打招呼、動作放慢的話,賽內雷也會比較放心吧」
「那個……賽內雷,讓我摸摸你好嗎」

 先打了個招呼,才輕輕地觸碰鬃毛。
 黑馬的脖子瞬間僵了一下,之後便乖乖地任她撫摸了。
 帶著捲曲的長鬃毛意外地柔軟。往下摸著溫熱的頸部,賽內雷瞇起眼睛望向達利亞。
 看著牠那副舒服自在的臉,她停不下撫摸的手,便和沃爾夫聊了一陣子馬的話題。

「賽內雷聰明又溫柔,是匹好馬呢」
「謝謝。等一下我也會告訴調教師的」

 起初還不知道會怎樣,但託聰明的馬和沃爾夫的福,這次有了一次不錯的騎馬體驗。
 達利亞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又夾帶著些許頑皮地說道。

「今天謝謝你,『沃爾夫老師』」
「嗯……『要更加努力』……算了,達利亞,這樣好違和……」

 試圖一本正經地扮演老師角色,卻立刻就撐不住崩潰了的沃爾夫,讓她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兩人的旁邊,賽內雷把脖子正側著,發出了嘶鳴聲。




 ・・・・・・・




 這天傍晚,沃爾夫在黑馬用過晚餐後,細緻地為牠梳刷,說了一大堆讚美的話,撫摸了個夠,又對牠道了謝。
 之後,他時不時地與牠對視,說著話。

「讓別人學騎馬,還真是挺難的。我從小就開始騎了,在隊裡也沒有教過人,所以應該不太擅長教吧。就算有賽內雷這樣的好馬,達利亞騎起來還是不穩,要注意不能讓她受傷……」

 一開始還是騎馬的話題,不知不覺就變成達利亞的話題了。但是,黑馬邊啃著梨,邊把耳朵轉向他這邊聽著。

「再過一段時間騎雙人鞍應該比較安心吧,雖然我自己有點坐立難安。不,我沒有什麼不純的心思……是為了達利亞的安全,要打起精神來做好騎馬老師的工作才行」

 賽內雷偶爾在恰到好處的時機點動一下脖子,是他說了這麼長的原因之一。

「……啊,竟然聊了這麼久」

 不知不覺夜幕已經低垂,他猛然回過神來,停止了說話。
 說話的對象是一匹馬。不懂話的意思,大概閒得無聊,卻陪著他說了這麼久。

「賽內雷,今天謝謝你。好好休息吧」

 他正要離開的時候,賽內雷發出了一聲細小的嘶鳴。
 牠低下頭,用鼻子輕輕地頂了一下沃爾夫的後肩。
 回頭一看,那雙注視著自己的黑色眼睛,深邃而幽遠,看起來有一點點落寞。

「明天去王城的時候,我就騎賽內雷去」

 他不由自主地這樣說,黑馬動作一頓,緩緩地呼出了一口長氣。

 在這天以前,一直被說難以駕馭的賽內雷,從此以後以體貼善解人意的馬而聞名。
 不久之後,牠便成了沃爾夫往來綠之塔的坐騎,那已是不遠的事了。




 順帶一提,賽內雷是一匹身上流著濃厚綠馬(格林霍斯)血液的馬,自從被捕獲的那天起一直到今天,牠都在暗自腐悶,因為周遭沒有一個擁有自己所追求的強大之人作為領袖的雄性。
 就算聽懂了調教師和騎手的話,也不肯乖乖照著做,原因正在於此。

 牠看到了沃爾夫的威壓,在近處估量了他的強大,確認了這就是自己心目中真正的主人。
 正因如此,牠才終於決定,順從這個環境,服從這個群體。

 然而,對於這樣的賽內雷,沃爾夫有一件事將永遠誤解下去。
 賽內雷頂他,並不是因為寂寞。

 牠只是想從背後,推一把那個還差最後一步、遲遲無法踏出的主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