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0. 老人與空蝙蝠
河流的潺潺聲,也比不上隊員們的談笑聲來得響亮。
「即便如此,在我看來,你們還是破綻百出,令人憂心。這樣真的能討伐強大的魔物嗎?會不會被突襲得手?我就是忍不住這麼想——」

語氣中明顯帶著不悅的聲音,打斷了身旁眾人的談話。

或許是意識到自己失態,老人輕輕地嘆了口氣。

「……老人家喝了酒,就是容易變得愛發牢騷啊。我稍微去馬車上休息一下吧。」

古拉特立刻開口說道,老人卻搖了搖頭。

「古拉特,你跟部下們好好喝吧。沒必要勉強陪我。」

「不是勉強。我們難得才見面——」

「我早就不是『副隊長』了,『隊長』大人。與其操心我這隱居的老骨頭,不如跟部下們喝酒,好好鼓勵他們,這才是隊長的職責。啊,你們跟隊裡的人也很久沒見了吧。這裡有難得一嚐的螃蟹,也有喝不盡的美酒。再多享受一下吧。」

貝爾尼傑不只對古拉特這麼說,也同樣對隨行的兩名護衛騎士說道。

「可是,貝爾尼傑大人您一個人——」

「馬車就在這麼近的地方。而且,在馬車裡小憩不需要人陪,會很擠。」

他對堅持不護送的護衛騎士這麼回答後,老人拄著柺杖,拖著腳步走向馬車。

目送他的身影離開一陣子後,其中一名護衛騎士垂下了視線。

「各位,非常抱歉。最近,貝爾尼傑大人身體不適,不如從前,心情似乎也鬱悶不樂……」

「不,今天的隊伍確實比平常熱鬧。被認為是得意忘形也無可厚非。」

「我們有輪流站崗,也從未鬆懈警戒……」

葛麗潔達語氣中難掩遺憾,周圍的騎士們面面相覷。

「嗯,這不就是老人家比較愛操心嗎?」

「俗話說,『現在的年輕人——』這句話,就是老人家該說的話嘛。」

當氣氛變得有些微妙時,一名騎士轉向古拉特。

「貝爾尼傑大人是膝關節受傷了嗎?聽說冒險者公會新出了一種魔物系的特效藥,要不要我幫您拿來?」

「不——那是義肢。」

「咦?」

對方會這麼反問也情有可原。

在這王都奧爾迪涅,即使受了重傷,只要在七天內,幾乎都能在神殿完全治癒。雖然需要相當的費用,但身為高位貴族的貝爾尼傑,沒理由無法接受治療。

「貝爾尼傑大人為了保護受傷的隊員,在洞窟前連續戰鬥了七天。」

「七天?他自己也受了那樣的傷,還是一個人嗎?」

「嗯。等我們找到他時,他的腳已經無法治療了。他也是因此才退出了隊伍。」

「所以,他是在告誡我們不要大意嗎?」

「這——」

年長的騎士剛要開口,卻看向古拉特。

就在他猶豫是否該告訴大家時,一直沉默不語的護衛騎士低下了頭。

「各位,請不要誤會貝爾尼傑大人。他最小的兒子也在隊上殉職了,所以他才會如此擔心大家……」

這番幾乎微不可聞的話語,讓原本有些不滿的氣氛煙消雲散。

魔物討伐部隊是騎士團中殉職者最多的隊伍。這點從古至今都未曾改變。

「既然貝爾尼傑大人都特地勸我們了,大家就盡情吃喝吧!」

聽到這番轉變氣氛的話,周圍的人們才又重新開始舉杯暢飲。

古拉特自己也拿起了東方酒的酒勺。

在晃動的酒面上,他想起了貝爾尼傑的兒子。
 他有著一雙鳶色、溫柔的眼睛,與父親的吊眼截然不同。

 相似之處在於,他喜歡辛口紅酒,喜歡蒸鎧蟹,也太過為夥伴著想——

 驀地,古拉特彷彿聽見了那男人的笑聲,轉動視線。

 尋找著本不該在場的夥伴的習慣,即使成為隊長,似乎也未曾痊癒。

 熊熊燃燒的篝火,讓他的眼底隱隱作痛。

 ・・・・・・・

 妲莉亞輕輕地鎖上了馬車門。

 今天,為了妲莉亞,特地多來了一輛馬車。

 從外觀來看,它是一輛極其普通的馬車,然而內部設有廁所、更衣區,以及可供坐下休息的空間。車門不僅有外鎖,還能從內部上鎖,因此可以安心進出。

 據說這是斯卡洛法羅特家專為遠行所備的馬車。

 在戶外遠行時,能安心地如廁與整理儀容,真是再感激不過了。

 為了來到河岸邊的這輛馬車,馬爾切拉曾想作為護衛隨行,然而她竭盡全力阻止了。

 護衛本應隨時待在身旁,這點她明白。

 然而,在目視範圍內,且負責警戒的騎士也近在馬車旁。

 更重要的是,一起上廁所這件事,即使是再親密的馬爾切拉,也會讓她感到不自在。

 她婉轉而懇切地解釋了此事,終於得以獨自前來。

 就在此時,當她準備返回沃爾夫等人身邊時,附近一輛墨綠色的馬車映入眼簾。車身側面繪有金色紋章,車輪部分亦有裝飾。

 一位可能是古拉特客人的老人,正將腳踏上馬車的階梯,準備開啟車門。

 然而,柺杖尖端卻因地上的落葉而打滑,身體猛地失去平衡。

「危險!」

 妲莉亞當機立斷地衝上前去,試圖扶住他的背,以免他跌倒。

 然而,老人早已用另一隻手,牢牢抓住了車門。

 結果,她只是無力地將老人的背往馬車方向推去,變成了一種令人哭笑不得的窘態。

「讓你擔心了。我沒事。」

「不,是我失禮了!」

 被沙啞的聲音慰問,妲莉亞慌忙地回應。

「這扇車門的回彈彈簧有點強勁。雖然有些麻煩,但能否請你幫忙按住,直到我進去為止?」

「好的。」

 應老人的請求,妲莉亞先行進入馬車,按住車門,讓老人透過。

 喀嚓一聲,傳來金屬撞擊階梯的聲音。

 老人的右膝,連同靴子,似乎被鐵板之類的物件覆蓋著。她想,這大概是因病或年邁而傷了膝蓋,正在為此提供輔助吧。

 見老人坐穩在馬車座椅上後,妲莉亞行了一禮,準備離開。

 就在此時,她再次被叫住。

「你似乎不是騎士,是哪位大人的侍從?」

「不,我並非侍從。我是羅塞堤商會的,有幸隨行——」

 對方想必是位高階貴族。妲莉亞為了好好行禮,慌忙轉過身。

「噢,不必拘泥於繁瑣的問候。原來是羅塞堤商會的人啊。我曾是魔物討伐部隊的一員,如今是個被酒折騰得疲憊不堪,逃到馬車裡的老朽。名叫貝爾尼吉。」

 這位白髮老人,並未報上家名。

 妲莉亞心想,他大概是想『微服出巡』吧,便也沒再追問。

「商人被要求隨行遠徵,雖說是工作,但也真夠辛苦的啊。」

「不,這讓我獲益良多。活生生的鎧蟹,我也是頭一回見到呢。」

「確實,那些東西無法活著運到城裡。今天可有品嚐『蟹刺身』?」

「是的,非常美味。」
 想必是關心著我的貝爾尼吉,在與他交談時,他輕咳了一聲。

 雖然陽光從敞開的窗戶灑入,但馬車裡還是有些冷。

 妲莉亞發現附近座位上疊放著一條毛毯,便遞給了貝爾尼吉。

「您有暖暖包嗎?」

「我想侍從應該收在哪裡了,不過有毛毯就夠了。我當年遠徵的時候,甚至有過以霜為枕而眠的時候呢。」

「以霜為枕?有那麼冷嗎?」

 說起這位老人年輕的時候,那時還沒有防水布。但難道連一張墊子都沒有嗎?

「啊。北山很冷啊。守夜是三班制,我們都穿著鎧甲睡覺。就算下面鋪了墊子,那時候的鎧甲金屬部分很多,還是會很冰。一翻身,就能聽到霜『沙沙』作響的聲音。」

「……真的好冷啊。各位都沒有因此感冒嗎?」

「剛入隊的時候是會感冒,但只要鍛鍊身體就會習慣的。」

 說到這裡,老人又咳了一聲。這裡果然還是有點冷。

 妲莉亞從上衣口袋裡拿出備用的手持暖風機。

「如果您不介意,請用這個。它能在毛毯下吹出暖風。」

 簡單說明用法後,妲莉亞讓貝爾尼吉把手持暖風機放在膝蓋上,然後蓋上毛毯。

「這暖和得真舒服啊。我還真不知道,現在這個時代,居然有這麼方便的東西。」

「呃,因為這是剛做出來的……我希望隊上的各位都能使用。」

 雖然隊員們大多都已經背著了,但妲莉亞決定不說出來。

 貝爾尼吉詢問是否能購買,妲莉亞便回答這是販售商品,並告知了價格。

 貝爾尼吉表示之後會派人去羅塞堤商會付款,妲莉亞也坦然接受了。

 之後過了一會兒,老人雖然因暖意而放鬆了表情,但輕輕拍了兩下右膝後,卻露出了極為苦澀的神情。

「魔導具真是接二連三地增加啊。雖然確實很方便沒錯……」

「咦?」

 貝爾尼吉出乎意料的話語,讓妲莉亞忍不住盯著他的臉看。

 他那赤褐色的鳳眼,有些尷尬地微微轉開。

「雖然對羅塞堤商會很抱歉,但對我來說,一支滿是魔導具的魔物討伐部隊,總覺得有些格格不入……」

「魔導具很多的話,會有什麼困擾嗎……果然是預算問題嗎?」

「不,不是那樣。我甚至聽說這期的預算很充裕。只是……在我看來,他們只是太過依賴魔導具了。太缺乏緊張感了。如果這裡來了隻飛龍,我真想問他們該怎麼辦。」

「您是在擔心隊上的各位吧。」

「嗯,是啊……他們所有人,都像是親戚的孩子或孫子一樣。」

 他輕輕地咳了一聲,貝爾尼吉望向窗外。

 那眼神,確實就像是看著子女或孫子的老人一般。

「那個……雖然我這麼說可能有些多管閒事,但即使使用了魔導具,變得稍微方便一些,隊上的各位也不會因此鬆懈的。因為就算能使用魔導具,魔物也不會因此變弱啊。」

 貝爾尼吉疑惑地看著努力解釋的妲莉亞。

「如果妳只是說想賣東西,我還比較能理解。我聽說妳們商會的遠徵用爐具,幾乎是壓著成本在賣的。」

「我們還是有賺錢的。而且,他們是守護國家的魔物討伐部隊。正因為遠徵如此艱辛,我才希望他們能稍微舒適一些,我是這麼想的。」
「要是過得太舒適,隊員們鬆懈下來怎麼辦?我年輕的時候,可沒有這種鬆懈,也沒有什麼歡聲笑語。遠徵期間,我們日夜都保持高度警戒,無論是同伴的犧牲,還是艱苦的戰鬥,全憑一股氣勢和毅力撐過去的——我只是希望,隊員們都能活下來啊……」

最後那句話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是一句祈禱。

貝爾尼吉想表達的意思,妲莉亞當然是完全理解的。

然而,要她們光憑毅力和根性去撐過遠徵,她實在無法苟同。

明明有可以改善的工具卻不用,硬要蠻幹,豈不是反而更沒效率嗎?

「您說的,我大概能理解。可是,那個……在您府上,難道沒有使用熱水器嗎?」

「喔,有啊。」

「這不是一樣的道理嗎?隊伍裡的魔導具,不也是為了提升效率、提高生存率而存在的嗎?……我認為,如果能善用魔導具,讓隊員們過得稍微舒適一點,他們就能更專心致志地與魔物戰鬥。再說,如果是您的孩子或孫子,您難道不想讓他們在更好的環境中成長嗎?希望他們能比現在更強大,並為他們加油打氣,這樣不行嗎?」

她努力想將心中所想表達出來,結果卻變成了一連串語無倫次的提問。

而這番奇怪提問砸中的貝爾尼吉,就這麼陷入了沉默。

妲莉亞這才猛然驚覺。

對方可是貴族,而且她們今天才剛見面啊。

聽到對方說魔物討伐部隊過於依賴魔導具,她一時衝動,說了太多失禮的話。

她臉色發白,正想開口道歉,老人卻先一步說話了。

「原來如此啊——是我,放不下過去啊。自己明明用著熱水器和冷風扇,覺得方便得很,卻要子孫們別用。因為自己吃過苦,就要求你們這些年輕人也吃一樣的苦,我這番話,說得真是太過自私了啊……」

面對著像是在自言自語的老人,妲莉亞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應。

那雙微微上挑的紅褐色眼眸,此時正朝她瞇了起來。

「多謝妳的指教。」

「不、不敢當!」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她一時語塞,只能慌亂地伸出雙手。

「羅塞堤商會看來教育得相當完善啊。改天,我也想好好地向那位被譽為『紅髮魔女』的商會長致意。」

「啊、那個……!」

「喔,妳沒聽過『紅髮魔女』嗎?她好像也被稱為『紅貓』呢。」

妲莉亞正想慌忙自報家門,卻被對方打斷了話。

「她接連開發出許多便利的魔導具,明年就要破格晉升為女男爵,可說是前途無量。貴族和王城裡的人,都是出於好奇心才給她取了這些綽號。聽說,她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稱號呢……」

妲莉亞聽到了非常在意的事情,立刻追問道。

「各式各樣的稱號,是指哪些呢?」

「嗯,我想想,應該是『鞋履守護者』、『飲食改革家』吧。這些稱號大概都跟妳們魔物討伐部隊所使用的魔導具有關。」

這些稱號聽起來有些過於沉重,讓她更難以啟齒自報家門了。

然而,事到如今,她也該好好表明身分了——正當她準備開口之際,貝爾尼吉卻「啪」地一聲,拍了一下自己的膝蓋。

「啊,我想起來了!因為那雙五趾襪,還有一個稱號。『香港腳救星女神』,簡稱『香港腳女神』!」

「『香港腳女神』……?!」

妲莉亞整個人因衝擊而僵硬。

隨後,一股絕望感如潮水般湧來,她頹然地垂下了雙肩。

那個至今仍揮之不去的詞彙,竟然已經深入人心到成為她的綽號了嗎?

到底誰是命名者?她想全力抗議!

還有,拜託至少維持原樣好嗎?為什麼非得在那裡簡稱啊?!
總之,她有權利對沃爾夫盡情大吐苦水。
還有,她現在立刻想對著牆壁哀鳴。

「我第一次聽到時,曾斥責他這樣很失禮,絕對不能省略,但現在的年輕人就是什麼都喜歡縮短來說啊。啊,這件事請務必對你們商會長保密——」

妲莉亞大大地垮下肩膀,帽子因此滑落,耳邊垂下一綹長髮。
老人看見那抹豔麗的紅色,先是緊緊閉上嘴,然後才輕輕地重新開口。

「莫非,妳……是羅塞堤會長本人?」
「非常抱歉,遲了報上姓名……我叫妲莉亞・羅塞堤。」

她取下戴在喉嚨上的魔導具『聲渡』,用原來的聲音打了聲招呼。
貝爾尼吉似乎有些驚訝,瞪大了眼睛。

「不——別在意。一開始只確認了『羅塞堤』,誤以為妳是商會成員的是我。反倒是我對一位女性說了非常失禮的話……還有,關於隊員的事,能否請妳保密?」
「遵命。感謝您的諒解。」

老實說,兩人之間非常非常尷尬。
就在這令人不自在的沉默中,妲莉亞正思索著該說些什麼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巨大的喧嘩聲。
貝爾尼吉和妲莉亞立刻湊到馬車窗邊。
不需詢問任何人,他們便明白了原因。

一隻巨大的蝙蝠在空中飛翔。牠深藍色的身軀,彷彿要融入天際。
牠似乎是被裝滿螃蟹的大鍋香氣所吸引,正低空盤旋在隊員們的頭頂上方。

「是空蝙蝠嗎?!那是一種行動迅速的魔物,會盯上體型較小的目標或儲存食糧。像這樣疏忽大意,屆時恐怕難以做出即時判斷……」

貝爾尼吉幾乎要從馬車窗戶探出身子,不安地提高了音量。

「正好呢!馬上就能動手了!」
「喔,射!」

為了下午的
 之後他立刻繞到馬車外,開啟門走了進來。手上還拿著一瓶紅酒和兩個玻璃杯。

 看來他原本是打算和貝爾尼吉小酌一番的。

「羅塞堤,既然來了,就去看看空蝙蝠吧。我會讓人解體,如果你有想要的素材,儘管帶回去。」

「謝謝您。呃……那我就失陪了。」

 雖然這樣像是逃避貝爾尼吉,讓我很過意不去,但我實在判斷不出該說到什麼程度。

 我便順著古拉特的話,乖乖地決定換班了。

「啊,多虧羅塞堤商會長推了我一把,真是幫了大忙。」

 突如其來的話語讓我嚇了一跳,我不由自主地回過頭。

 那位吊眼老人,臉上竟露出了意想不到的柔和表情。

 妲莉亞深深地鞠了一躬,隨後下了那輛深綠色的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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