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3.冬日祭與逛攤販（南區）

一路吃到現在，肚子已經相當飽了。
我們決定先讓肚子休息一下，移動到南區去。
雖然起了點風，但沃爾夫真的幫我擋住了風，勾著的手臂非常溫暖。
在人群之中，我們話不多地繼續走著。

來到南區附近後，周遭除了情侶，也多了許多闔家出遊或三五好友成群的人。
有人背著裝滿魚肉的大袋子，有人抱著裝了冰鎮海鮮的箱子，也有看似剛在店裡買完東西、提著大包小包的人們行色匆匆地走過。
我深深地感受到一股歲末年終的氣氛。

雖然攤販比中央區少，但路旁還是排了不少。
其中一間攤販的旗幟上畫著我從未見過的食材，我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黑底旗幟上畫著一隻白色的烏龜，店門口還掛著一個巨大的銀色龜甲。
看來，這是一間以烏龜為食材的攤販。

「要不要來碗艾利路奇亞產的銀龜湯？喝了身體會很暖和喔。」
面帶笑容的店主手上拿著一個光滑的白色陶器。
看來是在店門前喝完後，再把容器還回去。

「銀龜，是嗎？」
「是魔物嗎？」

在奧迪涅沒見過烏龜料理。
從龜甲上殘留的微弱魔力來看，應該是魔物吧？不過魔物圖鑑上沒有這個名字。
攤販老闆似乎察覺到我們一臉疑惑，笑著為我們說明。

「那是一種有著銀色龜甲，長得跟烏龜一模一樣的魔物。牠會使用身體強化和水魔法，只要進入牠的地盤，體型較大的公龜就會在水中發動衝撞攻擊。那力道強到連一個成年壯漢都能輕易撞翻喔。」

「感覺很難抓呢。」

在水中移動速度快，又會主動衝過來，捕抓想必相當危險吧。
沃爾夫走近銀色龜甲，像在確認什麼似地端詳著。身為魔物討伐部隊的隊員，他或許正在模擬戰鬥情境。

「現在我們都用奧迪涅有附加魔法的網子，捕撈起來輕鬆多了。只要張開網子等著，專門抓那些衝過來的大公龜就好。」

「只抓公的嗎？」

「是的，會衝過來攻擊的都是公的。牠們有保護母龜的習性。而且公的都吃比較好的東西，所以比較好吃喔。」

聽起來總覺得有點可憐。
但是，一走近攤販就聞到大鍋裡飄來的香氣，實在是太誘人了。
我和沃爾夫決定一同品嚐這碗漂浮著些許蔬菜和細碎龜肉的湯。

「真好喝。身體都暖起來了……」

「真不可思議。明明鹽味很淡，味道卻很濃鬱……」

沃爾夫的形容十分貼切。
湯頭非常濃鬱，有著獨特的海鮮風味，不確定這是不是龜肉本身的味道。
或許還加了海藻類的高湯也說不定。我邊吹涼邊喝著熱湯，身體頓時暖和了起來。

「兩位，如果不介意的話，要不要也來點『血』？」

「『血』，是嗎？」

「聽說用小碟子喝下銀龜血，一個月內都不會感冒喔。」

在感冒流行的這個時期，這真是個有點吸引人的提議。
但是，要喝烏龜的血，對不習慣的妲莉亞來說門檻太高了。

「不會感冒嗎……」

「那個，沃爾夫要喝喝看嗎？」

「小哥，我聽說王都現在很流行大蛇，不過說到不知疲倦，我們家的銀龜可不會輸喔！難得來了，要不要試試？」

「不！我還是不喝了。」

面對笑容滿面、大力推銷的店主，沃爾夫舉起一隻手，乾脆地拒絕了。
畢竟是烏龜的血，他果然還是會猶豫吧。
我們將容器還給店主，兩人走向下一個攤販。

「啊，是『氣球魚』的天婦羅耶！」

走了一小段路後，沃爾夫雙眼發亮地看著一個攤販。
所謂的「氣球魚」，應該就是我前世所說的河豚。
牠有劇毒，吃的時候需要配戴解毒手環或戒指。
奧迪涅的魔導具之所以會發展，搞不好就是以貪吃——不對，是以飲食文化為基礎之一而來的也說不定。

「兩個鹽味的。」

「謝啦！你們有帶解毒道具嗎？沒有的話可以借你們手環。」

「沒問題。」

「毒性強的部位已經去掉了，不過還是要小心喔。」

店家將用木籤串起、撒上鹽粒的天婦羅交給我們，那顏色是帶著金黃的小麥色。
油還在滋滋作響。
我努力吹氣讓它冷卻，總算能咬下一口。
在酥脆的麵衣下，熱騰騰的魚肉入口即化，是毫無雜質的白肉魚味道。
撒上的鹽也恰到好處，完全沒有油膩感。

「真好吃！」

話音剛落，戒指和手環就微微發燙。
胃部一陣翻騰後，感覺全身像被涼風吹拂過一般。

「看來還殘留不少毒素呢。」

沃爾夫一邊繼續咀嚼，一邊若無其事地說。
不過，這對妲莉亞來說也不是第一次了。
以前也和父親一起吃過五顏六色的蘑菇、氣球魚和棘魚等等。
那時的解毒反應也和現在差不多。雖然至今還是不太習慣。

「我打從心底尊敬開發出解毒魔導具的魔導具師。」

「說的也是呢……」

「為了表達敬意，我想再點一根不同口味的，妲莉亞妳呢？」

「好，我也要追加一份。」

追加的口味有山椒粉和醬油，味道的層次更加豐富。
第二根也殘留了些許毒素，但兩種口味都非常好吃。

我們心滿意足地再次邁開步伐，發現了一間擺著東之國酒的攤販。
沃爾夫點了溫的辛口清酒，妲莉亞則點了熱的的中辛清酒。
這裡裝酒的容器也是白色陶器。
我們拿著小酒杯，在攤販旁的簡易椅子上坐下。
雖然是沒有椅背的椅子，但對一路走來的我們而言，已經是萬分感謝了。

我用酒溫暖喉嚨，同時環顧四周。
這裡似乎也開始進入人潮擁擠的時段，人口密度變高了。
冬日祭會持續到深夜。
聽露琪亞說，很多人會從下午茶時間開始見面，有工作的人則大多是傍晚才來。
可惜的是，我們在傍晚前就必須回去了。

「差不多該找點心了吧？」

「說的也是……」

沃爾夫雖然同意，卻搖晃著空了的酒杯，嘆了一口氣。
吃飽喝足後，他還得回王城待命。或許是累了吧。

「沃爾夫，你累了嗎？還好嗎？」

「啊，沒事。不是累了。只是覺得……冬日祭一下子就結束了呢……」

他語氣中滿是遺憾，我這才明白。
雖然我們到目前為止吃吃喝喝了許多東西，但還有很多料理和酒都還沒嘗試。

「我們明年再來吧？那個，還有夏日祭！」

我為了讓他打起精神而這麼說，但這話題實在是有點遙遠。
不過，沃爾夫笑著點點頭，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面具。

「說的也是。難得面具都湊齊了。下次或許可以一大早就來……」

看來下次的祭典，我們兩人得一大早就參加了。
仔細想想，那樣或許也不錯。

「沒想到還有蜂蜜攤販呢。」

再次邁步前行，前方橘色的旗幟上畫著蜜蜂和牠的巢。
上面用東之國和奧迪涅的文字寫著「蜂」。

「沃爾夫，你敢吃蜂蜜嗎？」

「嗯。這個的話我應該也能吃。最近被藍多魯夫訓練過了。」

藍多魯夫不僅對魔物瞭若指掌，對蜂蜜和果醬也很有研究。
或許他教了沃爾夫一些比較不甜的種類吧。
我正這麼想著，沃爾夫又迅速地買好了東西。

「這個，與其說是蜂蜜，不如說是『巢蜜』。」

沃爾夫遞過來的不是裝在容器裡的蜂蜜，而是放在薄木板上的蜂巢。
切成小方塊的淡黃色蜂巢裡，滿滿地裝著蜂蜜。
我用附贈的木匙舀了一點蜂蜜，香甜的滋味在口中化開。
我看向沃爾夫，想知道他覺得如何，只見他板子上已經空無一物。
他只是不停地咀嚼，然後咕嘟一聲吞了下去。
他大概是察覺到我的視線，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藍多魯夫教我，小塊的巢蜜要一口吃掉。他說這樣整體的味道才好。」

「整體的味道，是嗎……」

那或許才是正確的吃法。
雖然對妲莉亞來說有點大塊，但我還是下定決心，大口咬下。
好甜——蜂蜜樸實的味道，以及隱約帶有花朵的芬芳。
蜂巢的部分吃起來像沒有甜味的薄派皮，沒有任何不協調感。
口中稍微殘留的似乎是蜂蠟，但一起吃下去反而成了一種點綴。
原來如此，這是分開品嚐無法體會的深奧滋味。

「哦，兩位看來很習慣吃蜂巢嘛。那，這個要不要也試試？是甘露煮。」

店家突然端出來的是玻璃瓶裡，一粒粒帶有黑色的褐色顆粒。

「這是煮過的蜂巢嗎？」

「不，是蜂蛹。聽說吃了皮膚會變得光滑水嫩，很受好評喔。很多貴夫人都會來買。」

「……我吃飽了，下次再來考慮。」

雖然內心稍微動搖了一下，但要吃下那個，我實在是猶豫了。

「小哥要不要試試？聽說對頭髮也有效，男人也是有光澤一點比較好喔！」

沃爾夫先是摸了一下自己的黑髮——然後咳了一聲，婉拒了。
蜂蛹甘露煮的門檻果然還是太高了。
就這樣，收尾的甜點也結束了。

・・・・・・・

冬日祭的人潮真的很多。
從南區到中央區的馬場，花了比預期還久的時間。
原本預計要一起待到前往西區的馬車出發，但那樣會超過沃爾夫回王城的時間。
兩人決定就在這裡道別。

「抱歉，妲莉亞，沒能讓妳好好放鬆——」

「不會，從早上開始就一直陪我，非常謝謝您。」

雖說傍晚還早，但今天從一大早就一起逛攤販了。
我已經度過了非常愉快的時光。
雖然有點遺憾，但接下來沃爾夫就要去工作了。

「我待命到新年第三天，那之後，我帶葡萄酒過去找妳可以嗎？」

「好的，我很期待。」

聽說，貴族女性在送騎士出征前，會說「祝您武運昌隆」。
但是，妲莉亞怎麼樣都說不出口。

「沃爾夫——請務必小心。」

「謝謝。」

沃爾夫摘下面具，對我笑了笑，然後轉過身去。
以他的腳程，到王城應該很快吧。之後，他就要在魔物討伐部隊的營舍待命。
如果出現魔物，他就會穿上赤鎧，與同伴一同奔赴戰場——這就是身為魔物討伐部隊隊員的他，所做的工作。

今天一整天，非常開心——明明從早上就一直在一起，卻還是想再多聊一會兒。
當然，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我不會說出口。
或許是即將日落的關係，突然感覺風變冷了。
妲莉亞緊緊握住右手。

我靜靜地目送著他遠去的背影，沃爾夫卻突然回過頭來。
他高高舉起揮動的手，以及推了推眼鏡後露出的金色眼眸。

「再見了，妲莉亞！」

那聲音，和初次見面那天在城門口道別時非常相似。
聽起來，就像只是把「達利」換成了「妲莉亞」——
但是，和那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現在，我們有著能夠再次見面的明確約定。
所以，妲莉亞也能同樣舉起手，用盡全力地笑著說：

「我等你，沃爾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