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9. 香煎捶肉排與閒聊

「沃爾夫，你還好嗎？不是勉強自己過來的吧？」

「不，不是那樣。發生了一些事——總之剛處理完。」

我有些遲疑地問道，他則回以含糊的聲音。

在綠塔黃昏時分的客廳裡，兩人相對而坐，沃爾夫濃厚的疲憊感一目瞭然。

或許是今天魔物討伐部隊的訓練特別嚴苛吧。

妲莉亞心想，幸好有先準備好料理，並開始將小型魔導爐和盤子擺上暖桌。

「妲莉亞，這盤子裡圓圓的是什麼？」

「是香煎捶肉排。很快就能煎熟了。」

大盤子上放著沾滿麵包粉的圓扁形肉片。

雖然和前世的炸肉排很像，但這用的不是小牛肉，而是一般的牛肉，而且肉質偏硬。

她用肉槌將那塊有些厚度的肉不斷敲打至變薄，再撒上鹽和胡椒。然後裹上蛋液、沾滿麵包粉，這個步驟重複了兩次，才放到盤子上備用。

我試著用刀背在表面劃出格子狀的紋路，但弄得有點歪七扭八。

「準備這個，不辛苦嗎？」

「不會，是為……為了轉換心情，所以做得很開心。」

差點就脫口說出是為了消除壓力，我連忙改口。

我總算抄完了從烏洛斯那裡借來的、關於縮短魔導迴路的魔導書，心想接下來只剩實踐了，於是從昨天便開始著手。

目標是製作出比小型魔導爐小一成的魔導迴路。

在紙上重新計算、組合了許久，總算畫出來的迴路只縮小了百分之三。

然而，在繪製魔導迴路時，我的魔力控制出現了漂亮的失誤，導致魔力線中斷。

究竟是迴路有錯，還是控制失誤——在苦惱不已後，我發現最初的圖面上有個愚蠢的錯誤，心情頓時跌落谷底。

為了在沃爾夫來之前轉換心情，我將原本要做成燉肉的厚肉塊拿來拚命敲打，其結果就是這道香煎捶肉排。

在小型魔導爐的淺鍋裡淋上橄欖油，稍微加熱後，放上捶肉排。

在滋滋作響的聲音中，我和沃爾夫用黑艾爾乾杯。

「妲莉亞，我問個有點奇怪的問題……如果我對兄長說：『請讓約納斯老師冠上斯卡法洛特的姓氏』，妳會怎麼想？」

「呃……意思是希望家族裡的某位長輩收他為養子，讓他擁有斯卡法洛特家的姓氏，對吧？」

雖然貴族的禮儀書上沒寫，但我回想起前幾天烏洛斯的建議後如此回答。

「嗯，我也是想著以父親養子的形式，讓他成為『約納斯兄長』才這麼說的。結果——」

沃爾夫猛地灌了一口黑艾爾。

「那是在求婚。」

「求婚？」

我只聽懂了讀音，忍不住像鸚鵡學舌般重複了一遍。

「哥哥非常嚴厲地告誡我，說『請讓我冠上同樣的姓氏』這句話，帶有我向約納斯老師求婚的含意，要我小心，還說一定要加上『養子』這個詞……」

他用左手抓住自己的右肩說道，看來他八成被罵得很慘。

在奧迪諾王國，同性婚姻也很普遍，貴族有時會因為領地或工作上的關係而採取結婚的形式。

說到底，這裡根本沒有「假結婚」這種事，沃爾夫或許因此被誤會了。

「真是辛苦你了……」

「後來，哥哥真的問約納斯老師要不要冠上斯卡法洛特的姓氏，看是要當父親的養子還是哥哥的養子，但約納斯老師拒絕了。」

「他沒有接受呢。」

如果約納斯成為斯卡法洛特家的養子，想必也能成為奎多的顧問。

但他之所以拒絕，或許是因為約納斯自始至終都只是奎多的護衛騎士吧。我正這麼想著，沃爾夫便接著說了下去。

「然後，他們兩人就展開了一場嚴苛的訓練……」

「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我看不出拒絕收養和展開訓練之間有什麼關聯。

看著那雙濕潤的金色眼眸，我忍不住反問。

「一開始他們還笑著互相調侃，說什麼『讓我來好好教育你這個可愛的弟弟吧』，或是『我們跟葛洛莉亞一起稱呼他奎多父親大人吧』之類的，但不知為何中途就開始用伊修拉納語，談起了工作上的盈虧問題……他們用我聽不懂的詞彙，一臉正經地爭論起來。然後，雖然他們被交代過用闇夜斬和冰蜘蛛短杖對打太危險，要他們別用，結果最後還是用了……」

「他們兩位都沒受傷吧？」

「這點倒還好，因為有魔導師在場。只是兄長和約納斯老師的戰鬥方式都很誇張，周圍的人也攔不住，最後別墅裡所有人都跑出來圍觀——我只好用盡全力阻止他們，說鬧到半夜會給鄰居添麻煩，這才結束了。」

我總算理解沃爾夫為何如此疲憊了。

要阻止那兩人的戰鬥，感覺會折壽。

而且，感覺好像也沒有其他人能阻止他們了。

至於圍觀，雖然我也覺得有點想看，但考慮到沃爾夫的處境，這話是絕對不能說的。

「那個……妲莉亞妳可能也要小心一點。關於冠姓這件事，貴族的書上沒寫，我也沒聽阿爾緹雅女士提過，但這似乎是理所當然的常識。他說要是不知不覺間被人抓住話柄，就無路可退了。」

「我會小心的。因為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

老實說，即使我這麼回答，我還是不知道貴族的說話方式到底該注意哪裡。

話雖如此，我因工作出入王城，也確定要成為男爵，不可能不和貴族打交道——需要學習的事情只增不減。

在翻動淺鍋裡煎好一面的捶肉排時，我心中浮現了一個小小的疑問。

「貴族們的求婚都那麼拐彎抹角嗎？」

「嗯，『結婚』這個詞在口頭上應該很少用吧。因為牽涉到家族，所以『請見見我的父親』、『請向擔任家主的祖父問好』之類的說法比較多。還有一些比較拐彎抹角的，像是『要不要一起在領地生活呢』。也有人會送上領地的花，然後說『請成為能與我長久共賞此花之人』。」

沃爾夫只是淡淡地說著，讓我瞭解到他的求婚經驗值有多高。

儘管那些經驗並沒有為他帶來榮譽或自信就是了。

「最後那個說法，我覺得還挺優美的。」

「我當時聽不懂意思，馬上就逃跑了。對方是大人沒錯，但希望她別對一個十二歲的小孩要求那麼高。」

「啊啊，那是有點……」

回想自己十二歲的時候，肯定也無法理解那種話。

而且，那個年紀的我，好像還沒想過結婚或戀愛的事。

「還有一次是寫信來的，『願於同眠之處化為白沙』，意思就是要一起進家族墓地。」

「這句話一不小心聽起來會像殉情耶？」

「嗯，我沒理會，結果就收到了一束頭髮。嗯，總比收到指甲好。」

「嗚哇……」

為什麼每次聽到沃爾夫過去和女性有關的事，都會變成恐怖故事啊？

妲莉亞趕緊換了個話題。

「沃爾夫，你還會翻譯伊修拉納語啊？」

「只會一點點啦。因為在高等學院選修了兩門外語。沒辦法像兄長或約納斯老師那樣精通，專業術語也不懂。」

奎多和約納斯似乎對伊修拉納語更加熟練。

對外語不好的妲莉亞來說，實在很羨慕他們。

「我選修了艾利魯奇亞語，但發音一塌糊塗，另一門則是選了古典文學。」

「我則是受不了古典文學那種奇特的文風，所以選了伊修拉納語。而且家裡本來就有稍微教過一點。」

「不過，會說兩種外語已經很厲害了。」

「那個——因為學生時代很閒嘛。不常出去玩，不是在鍛鍊就是在讀書。會學也是因為想看艾利魯奇亞和伊修拉納的魔劍書……啊，差不多好了嗎？」

「嗯，可以盛盤了。」

時機正好，眼前的捶肉排煎好了。

我將一整片圓形的捶肉排盛到新盤子上，再從上方淋上滿滿的番茄丁和羅勒混合物。這就是醬汁的替代品。

「比起用刀子，用叉子這樣吃比較方便。在我家直接用啃的也沒關係。」

「那我就不客氣了。」

煎得酥脆的薄肉片，比起用刀子切，用叉子折斷來吃，或是直接大口咬下都比較快。

妲莉亞用叉子折下一小塊送入口中。

用肉槌費心敲打的肉，比想像中還要薄。口感香酥，邊緣酥脆，嚼勁十足，非常有趣。

咀嚼時浮現的黑胡椒風味也很棒。多撒一點果然是正確的。

肉雖然完全沒有肉汁，但番茄和羅勒的汁液彌補了這一點，兩者非常搭配。

之後再喝一口沒冰過的黑艾爾，餘味會變得有些甘甜。

這美好的滋味，讓人由衷覺得這才算是一個段落。

香煎捶肉排在奧迪諾王國是平民料理。

據說是為了減少肉量、用麵包粉增加份量，讓料理變得實惠又有飽足感。

今天的配菜則是馬鈴薯等蒸蔬菜佐起司。

徹頭徹尾的平民餐桌。或許本來就不該拿來招待身為伯爵家次子的沃爾夫。

但是，對面的沃爾夫正專心致志地咀嚼著香煎捶肉排。

這是他吃到好吃的東西時的習慣。

他似乎也很喜歡餐後的黑艾爾。一口氣就將杯子喝得乾乾淨淨。

「雖然人家常說肉煎得太老就不好吃了，但這個非常好吃呢。很容易入口，邊緣又酥酥脆脆的，而且不油膩，跟艾爾啤酒非常搭。」

「您能喜歡真是太好了。辛苦敲打這麼久也值得了。」

我開心地這麼說，沃爾夫則滿臉笑容地說道。

「我也要去買肉槌。然後在遠徵的時候把肉徹底敲個夠！」

「沃爾夫你如果『徹底』敲打的話，我想肉會變成絞肉的……」

眼前這位青年，還是一樣凡事都喜歡做到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