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三課的塔時,四周已是一片漆黑。 走到馬車行駛的路上,一輛眼熟的馬車停在那裡。 約納斯下了車,一看到他們,便讓車門開著。 「工坊那邊有了緊急會議,所以來接您了。」 似乎是為了會議,特地來接他們。 約納斯說了「工坊」,所以不是武器部門,應該是魔導具部門吧。 是史萊姆相關產品出了什麼事,還是魔鴿的飼料呢——妲莉亞壓下心中的擔憂,加快了腳步。 沃爾夫、妲莉亞,最後是約納斯上車,關上車門。 鎖上內鎖的喀嚓一聲,奇異地迴響著。 「歡迎回來,沃爾夫、妲莉亞老師。」 馬車裡,奎多坐在對面的座位上。 是今天的公事繁忙嗎,臉上顯露出一絲疲憊。 儘管如此,一看到他們,仍像往常一樣露出微笑。 「兄長,工坊那邊出了什麼問題嗎?」 「抱歉啊。只是想一起回家才找的藉口,沒什麼問題。」 對於沃爾夫的提問,奎多爽快地回答。 然後,便將視線固定在弟弟身上。 「沃爾夫,我知道你無法拒絕三課的邀請,但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讓人傳個話。」 奎多將放在身旁的布包遞給沃爾夫。 不用看也知道裡面是什麼。因為接受了扎納爾迪的邀請,所以寄放在魔導具製作部一課櫃檯的黑風魔劍。 似乎是替他領回來了。 「抱歉,我應該聯絡兄長嗎?」 「以後如果再遇到四大公爵或王族,請務必聯絡我。以防萬一,這方面希望你能依賴我。妲莉亞老師也是,下次如果突然被邀請,請當場同時知會我與古拉特隊長,告知各處的櫃檯即可。」 「謝謝您。以後我會這麼做的。」 果然是在擔心他們會有所失禮吧。 還有,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今後沒有機會再見到其他公爵家主或王族。 「扎納爾迪大人把這個給了我們兩人,說兄長也有。」 沃爾夫拿出扎納爾迪寫的「不追究不敬」的便條,奎多點了點頭。 「啊,我跟約納斯也都有。『塞拉菲諾』工作很熱心,但行動常常很突然。你們兩個突然遇到這種事,應該很慌張吧?」 「兄長,直呼扎納爾迪大人的名字……」 「我是作為朋友被允許的。也有允許直呼其名的便條。不過,在正式場合我還是會稱呼『塞拉菲諾大人』。」 奎多和扎納爾迪是朋友這件事,讓她有些意外。 因為她聽說魔導部門和魔導具製作部門不太往來。 但是,年齡相近,而且各自都是公爵、侯爵的繼承人。 也許有什麼共通之處讓他們產生共鳴吧。 「兄長,和扎納爾迪大人是朋友……」 「這麼意外嗎,沃爾夫?我們也會閒聊,也曾吵過架。第一次還是因為約納斯。」 「希望您別把責任推到我身上。」 被提到話題的約納斯,皺起了眉頭。 看到他那樣,妲莉亞突然想到什麼便開口問道。 「難道,扎納爾迪大人是說想借約納斯老師去研究嗎?」 鏽色的眼睛瞥了一眼,帶著懷疑看向自己。 妲莉亞不禁僵住了身體。 「各位魔導具師,我對你們來說,有那麼大的魅力嗎?是作為『素材』來說。」 「……不……那個……」 自己竟會不自覺地語塞,讓她感到悲傷。 然而,身為魔導具師,炎龍的鱗片和牙齒確實很有魅力。 再說,如果是扎納爾迪,他大概也會很想知道關於魔附者的事吧。 然而,對約納斯說這些,就太失禮了。 「約納斯,別再為難妲莉亞老師了。塞拉菲諾只是求知慾太過旺盛罷了。嘛,我也曾對他發過脾氣就是了。」 「是對扎納爾迪大人嗎?」 旁邊的沃爾夫聲音大了起來。 對方是公爵家。雖然不知道當時扎納爾迪是否已是當家,但伯爵家的奎多,應該不是能對他發脾氣的物件吧。 正這麼想著,奎多模仿某人的語氣說道。 「『奎多,關於你的護衛,能讓我稍微解剖一下嗎?我會施加麻醉和魔法,然後當場立刻將他完全治癒。』——重要的摯友被當成實驗動物,稍微生氣一下,不覺得情有可原嗎?」 「!」 等等,請不要對身為人類的約納斯提出解剖的要求。 扎納爾迪究竟說了什麼啊? 就算只是開玩笑,也有能說和不能說的話吧。 不,她也有一絲不安,擔心他或許是認真的。 「奎多,如果沒有被原諒,你現在早就作為危害王族的愚者,被斬首,或是淪為犯罪奴隸了。」 「沒那麼嚴重吧?我只是口頭上正確地反駁了,然後稍微釋放了一點冷氣而已。」 「那『一點點』,可是讓房間和膽子都涼透了呢。地板甚至變得像鏡子一樣光滑。」 相對於約納斯語氣變得隨意且毫不留情地說道,奎多隻是輕輕聳了聳肩。 然而,她剛才見到的扎納爾迪,與那些話語完全對不上。 「他看起來不像那樣的人啊……」 沃爾夫大概也一樣吧。他像是在回想什麼般垂下眼簾。 「那時候的塞拉菲諾,有不怎麼考慮對方想法的地方呢。不過,也因為這樣才被允許直呼其名,真是難以理解啊——話說回來,妲莉亞老師,你沒有被第三課挖角嗎?」 「不,我沒有收到邀請。」 雖然覺得就算收到第三課的邀請也不會去,但或許會稍微動搖吧。 不過,第一個工作似乎就會是啟動無頭鎧甲就是了—— 那裡是個充滿了驚訝、衝擊和佩服的地方。 「那麼,我先拜託你一件事。請不要去第三課。這會是斯卡魯法洛特魔導具開發部門和武具開發部門的巨大損失。」 「是,就算有邀請,我本來也不打算去。」 會對斯卡魯法洛特家的工作造成負面影響——聽到這句話,讓她鬆了口氣。 雖然給他添了不少麻煩,但奎多似乎認可了她作為魔導具師的身份。 「還有一點。作為妲莉亞老師的貴族監護人,我也想讓她待在安全的地方。」 「確實,第三課的研究,相當具有衝擊性……」 踢力強勁的魔羊、不能聽人模仿的鸚鵡,而壓軸的,是啟動自己的無頭鎧甲。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危險至極。 「研究或許是其中一點,但第三課單身者很多呢。本人一心只顧著研究,有些家族正努力為他們尋找物件。同業中能溝通的單身女性,而且很快就會成為男爵,肯定會受到熱烈歡迎吧。」 「咦……?」 「研究動物對話的公爵家五子、與馬匹溝通的伯爵家次子、研究飛行技術的侯爵家三子,以及身為大公的課長。他們都單身。還有其他人,你沒能搭上話嗎?」 「不,我沒有個別和他們說話,也沒考慮過那方面的事。」 這些孩子們沉迷於工作,與姻緣無緣。所以,他們會不會輕易地認為,找個同型別工作的人就能當結婚物件呢? 話說回來,如果本人沉迷於研究或開發,戀愛也常常不會進入視野。 感覺就算想繼續說下去也沒用。 「啊,所以扎納爾迪大人說他來三課,『大概會被大家阻止』,是嗎……」 「沃爾夫,那是塞拉菲諾說的嗎?」 「是的。他說:『來這裡的時候,請兩位一起過來。』」 扎納爾迪大概預料到會受到這樣的提醒吧。 這是妲莉亞完全沒想到的事,讓她有點頭痛。 「那太好了。如果塞拉菲諾這麼說,那就是個好理由。」 對著表情放鬆的奎多,旁邊的約納斯壓低了聲音。 「恕我僭越——兩位最好別和那邊走得太近。」 「連我也嗎?難道,三課也有很多像皮耶莉娜.沃洛克小姐那樣的單身女性?」 「不是那邊的問題,沃爾夫大人,您該不會也被量過尺寸了吧?」 「不,只是被測量了臉部比例……」 「連你也是嗎……不,或許正因為是你吧……皮耶莉娜小姐還在尋找她的理想騎士啊……」 奎多單手按住雙眼。 說起來,我聽說他也被量過尺寸——不過在這裡就不去想了。 「我們回到正題。與其說是三課,不如說是扎納爾迪大人。他身為大公,擁有王位繼承權。目前排在第一王子、第二王子之後,位居第三。王太子的兒子還年幼,第二王子未婚,並公開宣稱不打算有孩子。因此,他承受著——」 「約納斯,剩下的由我來解釋吧。塞拉菲諾是我的朋友。」 打斷約納斯話語的奎多,重新坐好,翹起了腿。 「我直說吧,塞拉菲諾沒有外部魔力。有些人對他擁有王位繼承權感到不滿。此外,他並不重視部下的爵位和魔力數值,也有人說他不重視血統,不配當公爵。」 「我認為扎納爾迪大人正在做有益的工作啊……」 「職位是不少。魔導具製作部三課課長、鍊金術部輔佐、寶物庫管理副長、倉庫管理長……他在王城各處都有名號。但在任何一個重要領域,他都不是『首席』。」 扎納爾迪本人曾說過。 他在王城做著雜務,是個有著「鍊銀術師」、「魔導燈晝型」兩個外號的白吃白喝之人。 但看他在三課的表現,實在無法認為他無能。 他不是也成功開發出美味的藥水了嗎? 「沃爾夫,你聽說過塞拉菲諾的母親嗎?」 「是國王的姊姊,聽說很久以前就過世了。」 「妲莉亞老師可能不太明白吧?」 「是指過世的意思吧……」 自己這麼回答後,奎多淺淺地點了點頭。 「賽拉菲諾的母親,擁有高強魔力與不遜於王的聲望。據說即使嫁入扎納爾迪公爵家,她的人氣也絲毫未減。然而,她在扎納爾迪家款待王的茶會上倒下,解毒不及,就此逝世。王接受了姊姊『讓兒子成為公爵』的遺願,將年幼體弱的賽拉菲諾帶回王城療養、施予教育,將他培養成公爵家主——這是檯面上的說法。」 他將微微抬起的手掌翻轉過來,繼續說道。 「扎納爾迪家有點魔力至上主義。雖說是公主與第一夫人的孩子,但賽拉菲諾沒有外部魔力,又體弱多病無法出房門,所以不可能成為下任家主,當時是這麼說的。然而,因為敬愛的姊姊的遺言,王只是形式上想貫徹,才變成現在這樣——這大概是私底下流傳的說法吧。」 既然如此,現在的狀況也就不難理解了。 正當她心想,王家和貴族真是難搞啊,古依多便將交疊的雙腿上,手指緊密地合攏。 「在王城康復後的賽拉菲諾,再也沒有臥病不起過。現在也很健康,近五年大概只感冒過一次吧。雖然不常出門,又常因研究熬夜,所以臉色不太好。」 「那麼,扎納爾迪大人在家裡是『被弄成病弱』的嗎?」 「究竟是真的體弱多病,還是為了不讓他成為下任家主而設的計謀,這就不得而知了。不過,賽拉菲諾大概不會再住在扎納爾迪家的宅邸了。他啊,既不想要王位,也不想要家主之位。」 古依多的聲音裡,混雜著一絲苦澀。 她覺得,那大概是因為他們是朋友吧。 「所以扎納爾迪大人才會那樣表現啊。」 「不,那是他本性如此。賽拉菲諾對於自己覺得有趣、想做的事情會全力以赴,但對沒興趣的事則紋風不動。雖然在第三課擔任用人的職位後改善不少……以前也曾因為嫌吃飯麻煩,而一直喝藥水。最後女僕只好把整份餐點都做成流質食物端來。」 「那、那樣的東西能吃嗎……?」 「只要有友情、忍耐力,再加上水,就能吃下去。不過那是我再也不想奉陪的晚餐了。」 他似乎曾奉陪過一整餐的流質食物。看來他們的友情相當深厚。 「如果沒有被挖角,那麼你們兩人一起被叫去第三課,或是妲莉亞老師和約納斯或魔物討伐部隊員一起去,就姑且算了吧。還有,如果第三課有人向妳提親,務必告訴我。我會好好編造理由,讓那種事不會再發生。」 「謝謝您。我想應該不會有……」 這大概是為了沖淡之前話題的沉重感吧。 她被古依多的玩笑逗笑了。 「話說回來,第三課有什麼對你們兩人來說有趣的魔導具或素材嗎?」 「——不,並沒有什麼值得報告的……」 對於回答慢了一拍的弟弟,哥哥懷疑的視線纏繞了上去。 妲莉亞下定決心,稍微舉起了手。 「古依多大人,我出了點問題。」 「妲莉亞,沒關係的,不用在這裡勉強說!我之後會告訴哥哥的。」 「不,既然古依多大人是我的貴族監護人,這件事理應由我親口告知。」 雖然很想隱瞞,但今後如果再接觸到魔導具或素材,又發生類似的事情,那就麻煩了。 這裡還是應該主動坦白。 「妲莉亞老師,如果是不好啟齒的事,改天再說也沒關係。如果不想讓沃爾夫代為轉達,寫封簡短的信告訴我也行……」 「不!」 我的手上殘留著黑史萊姆的魔力,僅是殘渣程度的附著狀態—— 我是黑史萊姆的淡淡魔附者—— 無論如何都不想寫成文字,更不想留下文字紀錄! 妲莉亞如此強烈地想著,仍繼續說道。 「之前作為素材使用過的黑史萊姆魔力,殘留在我的手上了。」 「……關於魔導具師的魔力相關,我的理解似乎不足。約納斯,你明白嗎?」 「妲莉亞老師,抱歉我學識淺薄,可以請您詳細說明一下嗎?」 僅憑一句話的說明,兩人無法理解是當然的。 倒不如說,自己至今仍不想理解這個事實。 儘管如此,她仍按順序,平靜地講述了從參觀無頭鎧甲,到埃拉爾德對黑史萊姆的魔法鑑定。 期間,對面的兩人完全沉默不語。 「這樣啊……謝謝你告訴我,不,謝謝你信任我,妲莉亞老師。我絕對不會洩露出去。」 「今後,我會努力不給大家添麻煩的……」 成為貴族監護人的物件,竟然是黑史萊姆的淡淡魔附者—— 只覺得給奎多疊加了麻煩和困惑。 「妲莉亞老師,那與其說是魔附者,不如說只是手上纏繞著一點魔力,是這樣嗎?」 「也可以這麼說呢。」 對於約納斯溫和的表達,她鬆了口氣,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纏繞黑史萊姆魔力之人』……」 對於在旁邊脫口而出中二病全開言論的人,她心裡發誓,之後絕對要稱呼他為『沃爾夫雷德大人』。 說完後,緊繃的氣氛終於消失了。 「突然被叫來,還發生這種事,真是個發生了許多事情的一天呢。你們兩個都累了吧。」 「……啊。」 聽到奎多的慰勞,她回溯今天的記憶,猛然驚覺。 因為無頭鎧甲的衝擊而完全忘記了,但沃爾夫手中的魔劍也必須報告。 「那個,奎多大人……關於沃爾夫的魔劍,還有追加的報告……」 「那個,約納斯老師,之前請您看過的黑風魔劍……鋒利度不變,也沒有缺損……」 妲莉亞和沃爾夫低聲說話時,藍色和鏽色的眼睛先是睜大——然後同時緩緩瞇起。 「約納斯,目的地改到別墅。」 「我會轉告馬夫的。」 「妲莉亞老師,沃爾夫,今晚我們邊吃晚餐,邊好好聊聊吧……」 春日的夜幕下,馬車裡突然開始變冷。 感覺今晚會很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