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好一會兒,她只是專心一意地凝視著自己的手── 雖然妲莉亞完全看不出來,但這隻手上似乎還殘留著黑史萊姆的魔力。 儘管只是微乎其微,那終究是黑史萊姆的魔力。 如果可以,她真想徹底告別,但既然被告知可能會影響魔力賦予,也只能無可奈何。 妲莉亞輕輕嘆了口氣,在塔內工作室的架子前蹲下。 眼前較大的水槽裡,住著一隻正輕輕晃動的藍史萊姆。 今天牠也確實地吸收了做為飼料的營養液,表面光滑水亮。 「『水鞠』,妳看得出來我手上還留著黑史萊姆的魔力嗎?」 水鞠──這是妲莉亞為這隻藍史萊姆取的名字。 取自水做成的球,這樣的形象。 水鞠似乎聽懂了呼喚,朝妲莉亞靠了過來。 而且就停在她伸出的右手正前方。 這該不會也是黑史萊姆魔力的影響吧?這個念頭閃過腦海,妲莉亞將雙手貼上水槽,接著右手往右、左手往左,緩緩拉開距離。 說不定能藉此看出黑史萊姆的魔力在哪隻手上殘留得比較多。 水槽正中央的水鞠,像是不知道該往哪邊去似地,開始噗嚕噗嚕地大幅顫抖。 看著牠那波浪般的模樣,妲莉亞擔心自己是不是讓牠為難,或者嚇到牠了。 「那個,水鞠,我不會抓妳的。」 總之,先把手從水槽上移開,再給牠一些額外的點心吧──她才剛這麼想,眼前的史萊姆便咕咚咕咚地滾了幾圈。 「咦……?」 妲莉亞維持著手貼水槽的姿勢僵住了。 光滑的藍色正好一分為二,隔著玻璃貼在她的左右手前方。 「……分裂了……呃,恭喜……?」 她動也不動地說道,兩隻藍史萊姆則像是回應般地晃了晃。 不,這次分裂純屬偶然。 絕對不是自己把牠撕成兩半,也不是許願或命令的結果。 「啊,名字……該怎麼辦呢……叫水鞠一號、二號可以嗎?」 就在兩團淡藍色停止動作的瞬間,門鈴響了。 妲莉亞連忙走向玄關。 「午安,妲莉亞。我來接妳──妳還好嗎?」 才剛開門,沃爾夫就一臉擔心。 「沒事──剛才我家的藍史萊姆分裂了,只是有點嚇到而已。」 「那隻藍色的?沒有搗蛋嗎?」 沃爾夫是個愛操心的性子。 不過,考慮到過去曾被牠溶化衣服、差點燙傷的經驗,還是得好好地否認一下。 「沒事的。牠們很安分地待在水槽裡。就像那樣……?」 她回頭望向牆邊的水槽,只見兩隻史萊姆像前世的鏡餅一樣上下疊在一起,增加了高度。 或許牠們還保有自己是一隻時的感覺吧。 不過,換個角度看,也像是在為了開啟蓋子而分工合作。 「我可以確認一下蓋子嗎?以防萬一牠們逃出來。」 沃爾夫正用懷疑的眼神看著水槽,妲莉亞便坦率地答應了。 「這個蓋子,應該沒那麼容易開啟吧?」 「嗯。上面有卡榫。」 水槽的上蓋有好幾個金屬卡榫。從內側無法拆卸也無法溶化,應該不成問題。 似乎確認完畢的沃爾夫,對著兩隻藍史萊姆露出燦爛的笑容。 「你們該不會是想開啟蓋子逃家吧?」 即便如此,他似乎還是很在意蓋子。沃爾夫將臉湊近水槽好一會兒。 「『難得變成了兩隻,可別變成零隻了啊……』」,這句呢喃,音量小得妲莉亞聽不見。 兩隻藍史萊姆解除了鏡餅狀態,各自並排在水槽底部。 這次牠們似乎開始挑戰自己能變得多扁平。 妲莉亞將兩片做為點心的挪威海怪乾貨,輕輕放進水槽裡。 ・・・・・・・ 雖然出門前花了點時間,兩人總算一起離開了綠塔。 搭上的是有著斯卡法洛特家徽的馬車。 儘管已經搭過好幾次,還是會有點緊張。 前天,在斯卡法洛特家的別邸,妲莉亞和沃爾夫兩人,接受了奎多與約納斯的禮貌性疲勞轟炸。 既然在王城被扎納爾迪大公搭話,兩人就沒有拒絕的權利。 被邀請到第三課,以及在意外狀況下被發現帶有微弱的黑史萊姆魔力,都是無可奈何的事。 然而,黑風魔劍又是另一回事。 遠徵前,沃爾夫曾將劍拿給約納斯看,並取得了在騎士團使用的許可。 雖然確實使用了,但約納斯當時只能確認外觀與鋒利度,無法判斷其耐久性。 結果,沃爾夫在遠徵中大顯神威,王城魔導具製作部也開始對劍進行千層賦予,事情就像雪球滾成雪人一樣一發不可收拾。 當她和沃爾夫一起道歉時,約納斯反而為自己沒能察覺而致歉。 於是,他們決定今後若製作了魔劍,必須先在別邸測試一段時間以上,在那之前不得帶入王城。 幸好,奎多和魔導具製作部長烏洛斯有交情,萬一妲莉亞的名字快被提起時,他會幫忙代換成斯卡法洛特武具工房之名。 她由衷感謝奎多的人脈之廣與體貼。 然後,在深夜從斯卡法洛特家別邸回到綠塔之後── 今天,妲莉亞再次前往斯卡法洛特家,而且不是別邸,是本家。 為了奎多的妻子發出的「輕鬆的午餐邀約」。 身上這件偏藍的深紺色準禮服,是當初在王城為遠徵用魔導爐做簡報時穿的,用來拜訪侯爵家也不算失禮。 頭髮整齊地盤好了,鞋子也擦得很亮,妝容也算得體──她開始擔心口紅的顏色會不會太深,或者是不是脫妝了。 「妲莉亞,妳不用那麼緊張也沒關係。同席的只有兄長和約納斯老師,而且大嫂平常不是個可怕的人。」 「……『平常不是個可怕的人』,聽起來意思就是也有可怕的時候吧?」 緊張感無法消除,她忍不住向沃爾夫問道。 他輕輕地移開了金色的眼眸。 「之前不是說過,兄長和約納斯老師在別邸鍛鍊,結果打破了宅邸的窗戶嗎?」 「嗯,聽說約納斯老師用的是大劍,奎多大人用的是家傳的魔杖。」 「對。在那之前,也曾弄出過連鄰居都看得到的火柱──結果大嫂就說,萬一被誤認為發生緊急狀況會很困擾,訓練時必須事先通知,晚上可能會妨礙鄰居安眠,為什麼她沒有被告知,從空間上來說本家比較適合,她也想參觀之類的,把這些事情,就這樣,平淡地、平淡地……」 看著他那副像是被罵而垂下耳朵的狗的模樣,她完全明白了。 然後,她猛然驚覺。 「奎多大人和約納斯老師之前的鍛鍊,該不會是用了魔劍『闇夜斬』和冰蜘蛛短杖吧?」 「那次沒有打破窗戶,所以沒事喔。」 「這一點都沒事好嗎……」 還沒見到面,自己的好感度就確定是負的了。 明明已經喝了飛龍牌高階胃藥,胃還是沉甸甸的。 她下意識地將手放在肚子上時,斯卡法洛特家白色的圍牆映入眼簾。 「妲莉亞老師,歡迎來到斯卡法洛特家。沃爾夫大人──」 前來馬場迎接的約納斯,說到一半將手指抵在嘴上。 「老毛病又犯了呢。重新說一次──歡迎回來,沃爾夫。」 「我回來了,約納斯老師!」 兩人如家人般的問候,畫面十分溫馨。 然而,約納斯穿著在王城已不復見的侍從服。 他現在應該是護衛騎士才對,難道是兼任所以還穿著這身衣服嗎?正當她這麼想時,沃爾夫開口了。 「約納斯老師,您為什麼穿著那套衣服?」 「當作居家服穿的。衣服沒壞,丟了也可惜,所以打算穿到授爵為止。」 即使成了侯爵的養子,約納斯依舊務實。 另外,她對那份愛物惜物的心情有點共鳴。 「妲莉亞老師,能否請武具工房製作一把黑風魔劍呢?不需要像沃爾夫那把一樣疊加那麼多層,主要是想讓斯卡法洛特武具工房的鍛造師與魔導具師,觀摩千層賦予的過程。當然,等我授爵完畢後再說也無妨。」 「好的,我知道了。」 一邊聊著這些,她一邊跟著引導前行。 目的地是一棟灰白牆面、藍色屋頂的三層樓大宅。建築物看來不新,但外牆上連一個汙漬都看不見。 從馬場到玄關的路,是一條看不見接縫的灰白色道路。 那路面類似前世的水泥,恐怕是用高等的土魔法打造的吧。 左右兩側是鮮綠的草坪,更突顯了道路的色澤。 穿過裝飾著黑色銀雕的雙開大門後,妲莉亞不禁停下了腳步。 寬敞的玄關大廳裡,十二名男僕與女僕分左右兩列站著。 「歡迎您回來,沃爾夫雷德大人。」 「歡迎您大駕光臨,羅塞堤大人。」 面對整齊劃一的聲音,妲莉亞沒有回以問候。 無論是貴族禮儀書,還是儀態老師,都教導她不要回答僕人或女僕的問候,若在別人家,只需優雅地微微揚起嘴角即可。 然而,她緊張到了極點,不確定自己的臉部肌肉是否還在運作。 過於寬敞的玄關大廳、抬頭可見的璀璨魔導吊燈、腳下光亮並鑲有銀線的白色大理石、牆上掛著的無數美麗畫作、面帶微笑並排站立的僕人與女僕── 一切都太像貴族的宅邸,讓她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當初在侯爵吉爾德的宅邸參加亮相宴時,並沒有這麼強烈的感覺,現在卻不知為何會這樣。 走在斜前方的沃爾夫,靠了過來,與她並肩而行。 金色的眼眸微微晃動後,他對著她說出了制式的問候。 「妲莉亞小姐,歡迎來到斯卡法洛特家。」 沃爾夫大概是想舒緩自己的緊張吧。 可是,他身上穿著光澤亮麗的絲綢襯衫與深藍色西裝,腳上是毫無刮痕的黑皮鞋。 這身打扮與平時來塔裡找她的他,差異之大,格外醒目。 沃爾夫即將成為高階貴族,而自己即使成了男爵,也仍接近平民。 沒想到會在這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這理所當然的事實──妲莉亞甩開這個念頭,努力擠出笑容。 自己是受朋友之邀來到這裡的,不想讓他丟臉。 她挺直背脊,正準備道謝時,沃爾夫再度開口。 「妲莉亞,這裡是我從小長大的家。能邀請妳來,我很高興。」 那不是耳語,而是清晰的聲音。 沃爾夫那略帶少年氣息的笑容,是發自內心的。 因此,妲莉亞也得以用真實的笑容,而非偽裝的笑容回應他。 「謝謝你,沃爾夫。我也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