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0. 冰壁與煙燻雞肉三明治

從寬敞的玄關大廳沿著樓梯往上走。

腳下踩著連腳步聲都聽不見的藍色地毯時，帶路的約納斯停下了腳步。

「——沃爾夫，你帶著那副眼鏡嗎？」

「是的，我一直都帶在身上。」

「在房間前戴上吧。前來向奎多祝賀陞爵的客人中，也有高等學院的千金們。難保不會在樓梯間擦身而過，或是遠遠地看見。」

沃爾夫聽聞此言，立刻戴上妖精結晶眼鏡。

他的動作非常迅速。

「陞爵時，千金們也會前來祝賀嗎？」

「通常是家主或下任家主，以及他們的公子居多，但『不巧無法前來』吧。奎多隻有一位夫人，其他兒子都還是單身。想結親的提議很多。」

「奎多兄長有嫂夫人了，艾路德兄長不是在邊境警備嗎？」

「奎多已經寫信給艾路德大人，問他是否願意回家了。還有，別把自己排除在外。」

看來，這是藉著問候之名而來的相親提議。

從伯爵家晉升為侯爵家，對貴族而言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妲莉亞什麼也沒說，看著戴著眼鏡的沃爾夫。

「我是赤鎧，而且還有魔力的問題。不適合婚姻。」

「身為侯爵之子，光是與家族的關係就足夠了。就算以魔物討伐部隊為由，也只會被勸說脫下鎧甲。」

「我沒有打算退出部隊。」

沃爾夫沒有掩飾厭惡的表情，一句話回應。

「大部分的家族奎多都會處理，但當對方直接找上門時，那樣回答會顯得不圓滑。那時候就用哀傷的語氣說『我已經有心上人了』，想辦法敷衍過去。」

「……『我已經有心上人了』……」

沃爾夫眨了眨眼後，低聲重複著。

總覺得有些坐立不安，那種演技能不能在我不在的時候再練習啊？

妲莉亞悄悄地將視線移向走廊上的畫作。

「約納斯老師遇到這種情況時，也是這樣回答的嗎？」

「——因為累積了太多不必要的誤解，所以我就不這麼做了。雖然魔附體也是原因之一，但現在都丟給貝爾尼——『祖父大人』去處理了。」

約納斯是入贅到多拉齊家的，所以他稱呼『祖父大人』的是貝爾尼吉。

或許是因為不習慣，即使改口，語調還是有點奇怪。

不過，能夠完全丟給對方處理，看來他們之間的信任關係很深。

於是約納斯輕咳一聲，轉移了話題，繼續往二樓走廊前進。

「啊，正好他們也過來了。」

在走廊的遠處，看見奎多和一位淺金髮的女性一同走來。

在他們身後，兩名女僕跟著。

當他們靠近到能看清表情的距離時，奎多看向這邊，露出微笑。

「歡迎您，妲莉亞老師——」

「奎多！」

喊著名字，衝到他面前的，是位將淺金髮束在腦後的美女——

神秘地泛著藍光的銀色眼眸，中央的深藍色瞳孔擴張開來。

「冰壁！！」

「……！」

眼前彷彿出現一道巨大裂痕的感覺，妲莉亞不禁踉蹌了一下。

沃爾夫抱起她，向後跳開。

轉瞬之間，一道阻斷走廊的冰牆出現了。

「你們去保護葛蘿莉亞！」

半透明的冰牆後方，隨著女性的命令，女僕們的身影消失了。

她們應該是去奎多女兒那邊了。

但是，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完全不明白。
　隔著冰牆，刺骨的寒氣從上方降下。

　若非沃爾夫抱著，妲莉亞肯定動彈不得。

「那股魔力，你是魔物，還是附魔的刺客？！」

「咦？！」

　妲莉亞不自覺地發出聲音，彷彿自己是魔物的事實被揭穿了。

　怎麼想，被誤認的都是自己。

　或許奎多的妻子擁有像艾拉德那樣的魔力感知魔法。

　因此，她才會從自己身上感受到黑史萊姆的魔力吧。

「義姊！妲莉亞千真萬確是人類！只是手上沾了點黑史萊姆的魔力，很安全！」

「我不允許你假冒沃爾夫雷德！約納斯！把羅塞堤會長奪回來，然後逮捕那個人！我必須問清楚你對我小叔做了什麼——」

「啊，義姊……？」

　極度困惑的聲音，從正旁邊響起。

　被誤認為魔物的，不知為何竟是沃爾夫。

　妲莉亞忍不住提高音量。

「那個，這個沃爾夫是真的沃爾夫！千真萬確是人類的沃爾夫雷德．斯卡魯法羅特、大人！」

　即使拼命想傳達，口中卻只說得出理所當然的話。

　要怎麼證明自己是人類呢？

　一旁的約納斯沉默不語，瞇著眼看著冰牆。

「羅莎莉亞，冷靜點。那是沃爾夫。你為什麼會認為他是魔物？」

「我清楚看見他的臉。那張綠色眼睛的臉——」

　奎多握住妻子的手，開口詢問。

　她被回答的聲音嚇了一跳。

「沃爾夫，眼鏡！」

「啊！」

　沃爾夫將妲莉亞放到地上，立刻摘下妖精結晶眼鏡。

　對他們而言是司空見慣之物，卻是能夠假冒他人的魔導具。誤會大概就是因此而生。

　然而，儘管摘下了眼鏡，眼前仍是冰牆。

　即使是半透明，對方是否會立刻相信——正當她這麼想時，約納斯輕巧地走到他們面前。

「失禮了。」

　他將右手掌貼在冰上，緩緩地朝對面推去。

　手掌貼合之處，冒出了白色蒸氣。

　從不斷往下滴落的水判斷，他應該是用火魔法融化冰牆。

　在牆上開了個圓洞後，約納斯將聲音傳了過去。

「沃爾夫戴著偽裝用的眼鏡。他已經摘下了，請您再次確認。」

　洞的另一邊，被奎多牽著手的、那雙銀色中滲著藍色的眼睛朝這裡窺探。

　一旁的沃爾夫，神情嚴肅地回望。

「……沃爾夫雷德……非常抱歉……」

「是我才對，造成了誤會，在此向您致歉……」

　對於這段仍帶著困惑的對話，奎多將聲音提高了一點。

「那麼，誤會也解開了，我們走吧。」

「奎多大人，這面牆與其打破，不如繞道而行比較好。至於——」

　那雙鏽色的眼睛，朝自己瞥了一眼。

「我不在意，所以您不用掛心。」她想這麼說，卻說不出口。

　這種情況下的模範應對，就算翻遍所有禮儀作法書籍也絕對找不到。

「說得也是。我們先聊一下吧。」

「明白了。那麼，我去通知他們將午餐時間稍微延後。還有，這裡的清理工作也交給我。」

「啊，那就麻煩你了。」

　於是，奎多沿著來時的走廊回去了。

　目送他離開一小段路後，約納斯轉身面向他們。
「抱歉，沃爾夫。都怪我建議你戴眼鏡。羅莎莉亞大人來的時候，我應該叫你摘下來的。」

「不，不是約納斯老師的錯。我也疏忽了。但是，義姊她——」

約納斯抬起一隻手，打斷了沃爾夫的話。

「之後的事進房間再說。帶妲莉亞老師去二號客廳。我去下面知會一聲。」

說完，他也快步走過走廊。

「妲莉亞，那個，嚇到你了——」

「不，那副眼鏡是我做的，造成誤會我也有份。」

她在對方道歉前阻止了，但沃爾夫仍一臉困擾。

妲莉亞故意朝冰牆走近一步。涼氣輕輕拂過臉頰。

「真厲害呢，這麼大塊的冰竟然能立刻變出來。」

半透明的冰牆相當厚實。

雖然沒碰到走廊天花板，但只要有這面牆在，就無法通行了吧。

至於牆上的畫作被一同凍結，以及冰牆有部分刺入地毯，就當作沒看見吧。

「啊，義姊魔力也很高。不過，我聽說她不擅長魔力控制，所以很驚訝。」

邊說著話，他們也沿著來時的走廊回去了。

・・・・・・・

之後他們前往的是一間能俯瞰庭院的客房。

房間以白色和藍色為主調，看起來高階的傢俱上，處處裝飾著銀飾。

雖然很符合水之伯爵家的風格，卻讓人感覺不太放鬆。

妲莉亞感到有些不安，坐上了被推薦的椅子。

剛進房間，奎多夫婦便進來了，接著是約納斯。

五人圍著桌子坐下後，奎多開口了。

「午餐前，我妻子想向沃爾夫和妲莉亞老師道歉。」

奎多身旁，一位淺金髮美女看向這邊。

白皙的肌膚，淡緋色的嘴唇，以及彷彿銀色中滲透著藍色的獨特眼眸，令人印象深刻。

她身材纖細但比例優美，鬆鬆挽起的髮髻與淡藤色的禮服非常相襯。

「我是羅莎莉亞・斯卡魯法洛特。沃爾夫雷德，羅塞堤會長，方才因我的誤會讓您感到不快，我深感抱歉。」

「義姊，歸根究柢是我戴了偽裝用的眼鏡。」

「因為有女性客人來訪，建議他戴眼鏡的是我。責任在我。羅塞堤會長，還請您多多包涵。」

「請您別放在心上——」

約納斯出面打圓場，妲莉亞也總算能回話了。

看來和伊凡諾商量後，拼命背下的問候語派不上用場了。

「沃爾夫雷德，那副眼鏡是魔導具嗎？」

沃爾夫用眼神詢問是否可以解釋，妲莉亞淺淺地點了點頭。

「是的，那是使用妖精結晶製成的擬態眼鏡。」

「所以才能清楚地看見臉龐啊……」

妲莉亞記得聽說羅莎莉亞的眼睛不好。

難道妖精結晶有讓人看得更清楚的效果嗎？當她這麼想時，看向他們的銀色眼眸讓她感到一絲奇異。

那雙紺色眼眸絲毫不動——倒不如說，焦點似乎有些微妙地不對勁，感覺有點偏離。

「接下來是斯卡魯法洛特家的秘密。我妻子無法清楚看見人的臉。但是，她將沃爾夫誤認為魔物的原因另有他故。」

自己是否能聽斯卡魯法洛特家的秘密，這個疑問被羅莎莉亞接下來的話語打消了。

「我——能看見人的魔力，與那個人重疊在一起。」
「魔力會重疊著看見，這是……？」

　沃爾夫大概也不知道吧。他脫口而出的問句，就像鸚鵡學舌。

「魔力就像有顏色的光，或者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顏色。像奎多大人是冰之白，約納斯是炎之紅。魔力越強，色澤就越濃鬱吧。」

「我沒有外部魔力，這樣也能看出來嗎？」

「就算沃爾夫雷德沒有外部魔力，我也能看見他眼中重疊的白色光芒，那是內部魔力。至今為止，除了完全沒有魔力的人以外，我從未清楚看見任何人的臉。然而，剛才我在走廊上清楚看見了一位綠色眼睛男性的臉——我還以為是擬態成沃爾夫雷德的魔物呢。」

「兩位，請別往壞處想。『我必須問問他本人，對我弟弟做了什麼——』，羅莎莉亞就是這麼擔心。」

「如果是魔物，現在大概已經被剝皮了吧。」

　約納斯，拜託別再笑著說這種可怕的玩笑話了。

　我正發著抖，奎多便將他那雙藍色的眼睛轉向我。

「知道這件事的人極少。這是稀有的力量，所以使用者很容易被盯上，有時也會受到國家的保護。」

　這確實是一種從未聽聞過的魔力，或者說，是一種能力。

　魔力鑑定變得輕而易舉，在她面前，也無法假裝沒有魔力，或假裝自己很弱。

「妲莉亞老師，很抱歉，關於這件事，能否請您簽訂一份保密的神殿契約？」

「我明白了。」

「兄長，那我也——」

「沃爾夫，你不需要。如果妲莉亞老師是自己人，就不需要神殿契約了，但是……」

「不，以防萬一，還是請您簽訂吧。」

　萬一自己睡迷糊了，或是酩酊大醉時不小心說溜了嘴，那可就無法負責了。

　雖然我想應該不會有人問這種事。

「——妲莉亞老師，您竟然已經考慮到這種地步了呢。」

　他佩服地點了點頭，我卻感到一絲疑惑。

　是不是有什麼話說岔了？正當我想確認時，羅莎莉亞叫住了我。

「羅塞堤會長，發生那樣的事後，您與我同席想必會感到不快吧。我會先行離席，改日再——」

　她的話語讓我回想起羅莎莉亞毫不猶豫地擋在奎多身前的身影。

　她為了守護重要之人而挺身而出，雖然帶著恐懼，卻是如此美麗。

　如今我已明白原因，自然不會感到任何不快。

「不！您真的別放在心上。剛才的事，都是出於對奎多大人的關懷。」

「啊……」

　我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還是說得太失禮了？

　她那微啟的姣好唇瓣，沒有再吐出隻字片語。

　只有那雙滲著藍光的銀色眼眸，猛地睜大，在困惑中搖曳。

「關心我——是啊，『羅莎』那時候，毫不猶豫地擋在我面前。我很驕傲妳是我的妻子。」

　奎多將稱呼從羅莎莉亞改為愛稱，臉上浮現出我從未見過的溫柔笑容。

　他那雙藍色的眼睛只凝視著妻子——而回望的銀藍眼眸，也彷彿只映照著奎多一人。

　就算不使用冰魔法，空間似乎也能被他們隔絕。

　我明白最好別出聲打擾，但自己現在該擺出什麼表情才好呢？

　我看向身旁的沃爾夫，他也正困惑地望向我。

　我們不約而同地看向約納斯，他卻是一臉疲憊。

　我更搞不懂了。
　但是，約納斯察覺到他們的視線後，站起身走出了走廊。

　拉著餐車的侍從走了進來，接著的女僕們將料理和餐盤擺上桌。

　沉著切片柳橙的氣泡水、切面色彩繽紛的三明治、所有食材都切成小方塊的繽紛沙拉——擺滿了帶著幾分可愛感的料理。

　接著，一盤熱氣騰騰的菜餚被輕輕放在自己眼前。

　燉羊肉——據說是用白酒和高湯燉煮羊肉後，再淋上鮮奶油和蛋黃製成的。

　在那道可稱作金色的菜餚旁，擺著切成漂亮花朵形狀的水煮蔬菜，美得讓人捨不得吃。

　擺好所有料理後，侍從和女僕便退了出去。

「妲莉亞小姐，請用。菜會涼的。」

「那個，約納斯先生，我先吃的話……」

　雖說是被邀請來的，但身為平民的自己，真的可以比奎多夫婦先動手嗎？

　話雖如此，拒絕約納斯的邀請也失禮吧——正當她猶豫不決時，他瞇起鏽色的眼睛笑了。

「請別客氣。這邊的煙燻雞肉三明治特別推薦。是我年輕時的愛吃之物。」

「您還很年輕不是嗎？」

　雖然是故意這麼回答的，但她隱約明白。

　約納斯說的「年輕時」，大概是指他還沒變成魔附者的時候吧。

　但是，他並沒有因為不能吃而感到悲壯。

　他的盤子裡沒有三明治，而是夾著白色和紅色肉類的類似三明治的食物。

　肉色的漸層相當漂亮，讓人感受到廚師的精湛手藝。

　他用刀切開那食物，先一步吃了起來。

「謝謝您……」

　妲莉亞道了謝，終於將刀切入煙燻雞肉三明治。

「沃爾夫，要芥末嗎？」

　約納斯接著自己，向沃爾夫搭話。

　但是，不知在想些什麼，他明明距離很近，卻用遙遠的眼神看著兄嫂。

　兩人對視已結束，奎多正將杯子遞給羅莎莉亞。

　他那與平時不同的溫柔表情，確實讓人忍不住將視線投過去——

「暫時別看他們。你也不想被冰之八足馬踩踏吧。」

　將杯子放到唇前，約納斯低聲呢喃。

　妲莉亞和沃爾夫凝視著盤子後，開始仔細咀嚼煙燻雞肉三明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