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紅鎧與恐懼之物
※本話至416話為劇情高潮迭起的篇章。

（讓各位久等了，非常感謝！總算熬過難關了）

沃爾夫一行人與載著魔羊的馬車，一同移動至附近的宿場街。

那裡正因第二騎士團與魔物討伐部隊將在此下榻而沸騰起來。

「去年，感謝您們討伐了我家附近的哥布林！」

「感謝您們保護了生意夥伴的養豬牧場！」

王城騎士團，特別是魔物討伐部隊，在平民百姓之間很受歡迎。

聽他們說話，似乎也有人是魔物災害的相關人士。

對於保持著一定距離向他們搭話的人們，隊員們都笑著回應。

他們用王城帶出來的小麥和蔬菜餵食魔羊。

同時，也在宿場街租借了箱型馬車增加數量，將羊群分開安置。

幸好，牠們似乎都很安分。

待在樹上的魔羊們給獸醫看過後，也只是脫水和輕微的擦傷，讓眾人鬆了一口氣。

之後，他們在旅店的浴場洗去汗水，享用提早的晚餐。

想必是臨時準備的吧，大房間的餐桌上擺滿了菜餚。

據說其中也有周邊店家和附近食堂送來的料理。

住在附近的商人們，也送來了好幾桶愛爾啤酒。

第二騎士團和魔物討伐部隊便滿懷感激地收下了。

乾杯前，古莉瑟爾妲敲了兩下左手手腕。這是確認每個人是否都戴著解毒手環或魔導具。

要是在這裡不小心食物中毒──吃到了當地的毒菇或毒魚可就麻煩了。

全員裝備都沒有問題，於是便直接開始用餐。

「湖魚鹽烤配上紅愛爾啤酒真是絕配！」

「同感。」

藍多魯夫同意卡克的話。

沃爾夫也點點頭，仔細咀嚼著口中的魚肉。

剛烤好的湖魚，表面撒著鹽，魚皮烤得焦香酥脆。裡頭的白肉帶著淡淡的甜味，與鹹味形成了絕佳的對比。

這時再喝下一口細膩的紅愛爾啤酒，便能感受到一絲綠色的風味。

大概是因為這種湖魚是以苔蘚為主食吧。

是妲莉亞會喜歡的味道──他一邊將剩下的魚肉送入口中，一邊這麼想著。

「各位騎士大人，這邊也請務必嚐嚐！」

旅店的人們向他們推薦著炸湖魚、湖裡捕撈的貝類蔬菜湯，以及放了大量碎肉和青菜的義大利麵。

新鮮的食材，以及與王都稍有不同的調味。越是品嚐料理，就越是為妲莉亞不在這裡感到遺憾。

今年的夏天，除了領地之外，來這裡避暑或許也不錯。

「前輩們的鎧甲，紅色變得更深了呢。」

聽卡克這麼一說，他隨口應了聲「是啊」。

不久前，紅鎧的鎧甲由王城魔導具製作部進行了強化。

據說變得更堅固，而且非常「難吃」。

混入紅色染料的，是空蝙蝠的肉粉和其他魔物的骨頭。

「我們更強烈地重現了空蝙蝠的難吃滋味」，從如此斷言的王城魔導具製作部副部長身上，沃爾夫感覺到了與妲莉亞相通之處。

他很希望卡米內看起來有些憔悴只是自己的錯覺。

「大概是塗料好吧。據說王城的雙足飛龍，只是啃了一下塗了少量相同紅色染料的牛皮就吐了出來，還露出一副絕不承認那是食物的表情。」

「那樣雙足飛龍有點可憐呢……」

還以為得到了有嚼勁的零食，結果卻是難吃到極點的東西。

如果雙足飛龍會說話，想必會提出強烈的抗議吧。

「聽說為了賠罪，下一餐給了牠帶皮的大野豬肉。牠高興地叫了起來，看來是很合牠的胃口吧。」

「我倒覺得大野豬做成煙燻培根比較好吃。」

「魔物和動物大多不喜歡煙燻的東西。雖然也有個體差異──」

藍多魯夫開始講述關於魔物與動物味覺的話題。

一如往常，他那廣博深厚的知識令人讚嘆不已。

不只是沃爾夫和卡克，附近的人們也人手一杯，聽得入神。

就這樣享用完晚餐後，眾人分成去守衛魔羊的，以及回房休息的。

守衛是分批輪班制。

沃爾夫預定是清晨的班，所以打算早點休息。

「山邊起霧了。希望明天別下雨才好。」

在旅店同房的藍多魯夫，正從二樓的窗戶望著天空。

沃爾夫朝那邊看去，只見幾個黑影劃過天際。

「那是魔鴿嗎？這座宿場街也有牠們的停靠站嗎？」

「有吧。畢竟是這麼大的避暑勝地，貴族和商人也經常利用。」

一邊說著，他一邊開始保養黑風之劍。

今天砍的膠樹，那黏液相當麻煩。

雖然當場就處理過了，但他不想在妲莉亞為他附加了魔法的劍上留下任何一絲汙痕。

正當他仔細擦拭時，走廊傳來要到樓下集合的喊聲。

或許又是魔羊逃跑了，他和藍多魯夫這麼說著，一起下樓。

魔物討伐部隊全員，以及包含第二騎士團副團長在內的幾個人，聚集在一個較大的房間裡。

「人都到齊了呢──剛才，這座宿場街收到了魔鴿的聯絡。」

那不是平時溫和的聲音。副隊長低沉的嗓音，讓沃爾夫繃緊了神經。

據說，滯留在宿場街的貴族，以及要越過國境的商人，都收到了魔鴿的緊急聯絡。

所有的訊息都一樣。

「據說在國境沿線的森林，同時目擊到了三頭疑似森大蛇的魔物。」

「森大蛇，三頭同時……」

像在複誦般低語的，不只有身旁的藍多魯夫。

斜前方的貝爾尼吉，以及其他隊員也都發出了聲音。

森大蛇是地盤相當廣闊的魔物。

就算考慮到是成對的可能性，頂多也就兩頭。三頭同時出現在同一個地方的機率微乎其微。

最重要的是，只要是魔物討伐部隊的成員，不，只要是王城的騎士，都學過相同的案例。

古莉瑟爾妲彷彿在印證這點般地說道。

「在國境沿線目擊到三頭森大蛇，代表九頭大蛇可能要出現了。」

九頭大蛇──二十多年前從國境森林現身的大型魔物。

擁有九顆頭顱，身軀如小山。會吐出紫色的毒液，將人馬盡皆融化──

那如同童話故事中惡夢般的魔物，曾為奧迪涅王國及鄰國艾利路基亞帶來了巨大的災害。

討伐牠的，是魔物討伐部隊與一部分的王國騎士團。

在付出大量殉職者與傷者的代價後，才總算成功。

「我將行使魔物討伐部隊副隊長的許可權。從現在起，我們將作為魔物討伐部隊的先遣隊，前往國境。人數相應的八腳馬與綠馬到齊後便立刻出發。在王都有事的人可以回去。」

在鴉雀無聲的房間裡，副隊長冷靜的聲音清晰可聞。

普通的馬，到國境要花太多時間。

想必是打算讓八腳馬和綠馬吃下藥草餅，以最快的速度趕往國境吧。

「澡也洗了，飯也吃了。隨時都能出發喔。」

最先笑著這麼說的，是雷昂齊奧。

他完全沒有緊張感，語氣輕鬆得像是要騎馬去遠遊。

「雷昂，在馬到齊之前可得忍著點。副隊長，盡量找有活力的八腳馬比較好吧。我可以去跟附近的朋友打聲招呼嗎？」

「麻煩您了，貝爾尼吉大人。」

貝爾尼吉他們大概是要去找附近的朋友，也就是宿場街裡的貴族借八腳馬吧。

他們快步離開房間後，其他人也為了準備而跟著離去。

這時，古莉瑟爾妲叫住了一名騎士。

「卡克，請將這封信送到王城的魔物討伐部隊營舍。」

「也請讓我去！信件可以拜託第二騎士團的各位，或是從宿場街找傳令兵──」

卡克像是要撲上去似地反駁。

然而，副隊長那雙碧綠的眼眸，沒有絲毫動搖。

「你沒有身體強化魔法。從這裡到國境的急行軍，你會成為累贅。」

毫不留情的話語，讓卡克把嘴唇咬得滲出了血。

但是，他沒有一句反駁。

要讓馬長時間賓士，需要相當的體力與肌力。

更何況是八腳馬與綠馬的急行軍，有身體強化魔法會更有利。

絕不能為了一名隊員，而拖慢了整體的腳步。

「卡克，把這個送到隊長那裡，是你今天的任務。之後再和隊上的人一起追上來。說不定，先走一步的我們已經在曬森大蛇乾了呢。」

「我明白了，副隊長……」

卡克努力對古莉瑟爾妲的玩笑擠出笑容，但那雙綠色的眼睛卻像快要哭出來──

沃爾夫想開口說些什麼，卻找不到詞彙。

就在這時，一隻大手，砰地一聲搭在卡克的肩上。

「卡克，結束後我們去吃水果蜜餞吧。也帶上你的未婚妻。」

「是！」

開口的是藍多魯夫。他的笑容很僵硬，但已是竭盡全力。

沃爾夫也拚命擠出笑容。

「我會買陷阱派回來，大家再一起吃。這次我會祈禱你不會抽到辣的。」

「下次，甜的肯定會被沃爾夫前輩抽中。」

還有沒有下次，誰也不知道。

先行部隊最重要的任務是什麼，只要是魔物討伐部隊的成員，不用問任何人都心知肚明。

拖住九頭大蛇──為了將災害降到最低，無論使用何種手段，都要將牠困在原地。

「我會去王城，然後立刻和大家一起追上去！」

「嗯。我們在那邊等你。」

他回握住伸出的手，兩人勉強擠出笑容。

卡克拿著古莉瑟爾妲交給他的信，深深一鞠躬後走出了房間。

彷彿與他交錯般，站在牆邊的第二騎士團副團長走了出來。

「古莉瑟爾妲大人，請允許我同行。」

「不行。第二騎士團的各位，有將魔羊送回王城的任務。」

「那可以交給部下去辦。九頭大蛇是強敵。值此危急之時，雖然只是棉薄之力，還請務必允許。我好歹也是風魔法師，在九頭大蛇的正下方，幫忙吹散毒液這點小事還是辦得到的。」

「您的心意我心領了。但是，不能違背任務。若您在任務完成後，以遠徵志願者的身分協助我們──」

「那樣可能就來不及了不是嗎！」

意想不到的強硬語氣，讓沃爾夫差點就轉頭看去。

但是，沃爾夫他們沒有轉頭，逕自走出了房間。

第二騎士團的副團長，時常以訓練的名義與他們一同遠徵。

他和古莉瑟爾妲的關係也變好了，有時還會在同一塊防水布上對飲。

身為朋友、身為騎士同袍，他想一同奮戰的提議固然令人感激。

但是，魔物討伐部隊的副隊長是不會接受的。

自己也已經成為魔物討伐部隊的一員，足以明白這一點。

他默默地回到二樓的房間，整理好服裝，穿上戰鬥靴。

在魔導燈下，正當他檢查鞋帶是否有損傷時，藍多魯夫站到了他的面前。

「沃爾夫，你回王都去。」

「咦？」

突如其來的話語，讓他懷疑自己的耳朵。

「藍多魯夫，你剛才說什麼？」

「沃爾夫，回王都去。妲莉亞老師肯定在等著你。」

從九頭大蛇的話題開始，他一直努力不去想起的身影，此刻鮮明地浮現。

豔麗的紅髮，澄澈的綠眸，那溫柔的笑容──

正當他拚命想甩開那身影時，朋友繼續說道。

「你已經不是一個人了。妲莉亞老師，還有古維德大人，如果你不在了他們都會傷心。就算你今天回去，就算你退出部隊，知道你至今功績的人也不會責怪你。」

「要這麼說的話，藍多魯夫你不也一樣嗎？你也有家人和朋友啊。紅鎧的大家也一樣，都待了很久。」

「沒有人會為我哭泣。我離家時，就抱著再也不回去的打算告別了。對方也是一樣。」

「那種事誰知道啊！」

想起自己與兄長的關係改變了，沃爾夫提高了音量。

「我也曾和哥哥疏遠。但是，現在我們能說上話了。藍多魯夫你，總有一天關係也會改變的。也可能會交到新的朋友，或是戀人。」

「我，和沃爾夫不一樣──我，是無法改變的。」

他第一次知道，藍多魯夫也會發出如此冰冷的聲音。

然後他回想起來。

僅僅一年前，與周遭保持距離，將自己封閉在冰冷外殼中的自己。

與家人保持距離，連對朋友都無法吐露真心話，只會用表面功夫笑著，對可能變成麻煩的事敬而遠之。

眼前的朋友與當時的自己身影重疊──他才終於察覺。

藍多魯夫想必也背負著許多東西、有著許多煩惱吧。

他從未問過，自己也從未說過。

「在遇見妲莉亞之前，我們就是朋友，是夥伴了。我好幾次都想，要是能更早和藍多魯夫你還有多里諾坦誠相待就好了。所以我就坦白說吧……我的確有股現在就想回王都的心情。」

他露出笑容，藍多魯夫的赤褐色眼眸睜得渾圓。

他筆直地回望著那雙眼睛，許下心願。

「藍多魯夫，謝謝你的關心。但是，請讓我繼續當個騎士。」

想回去，想回家，想待在妲莉亞身邊。

想和她聊個沒完，想與她一同舉杯，想就只是在她身旁一同歡笑。

這份心情確實存在。

即使如此，自己是騎士，是魔物討伐部隊的成員。

「如果我現在回王都，我就不再是魔物討伐部隊的成員，也不再是騎士了。而且，我也沒資格再當藍多魯夫的朋友了。」

「沃爾夫……」

眼前的赤褐色眼眸，痛苦地晃動著。

但是，沃爾夫沒讓他說出接下來的話。

「我，不對，我們，不就是紅鎧嗎？」

朋友只是默默地，握緊了雙拳。

接受紅鎧的任務，領取專用鎧甲時，一定會被告知一件事。

鎧甲的紅色是鮮血的紅。

你們的身後，有著奧迪涅的子民。

若沒有將自身奉獻給子民、奉獻給國家的覺悟，就別穿上它。

若做不到了，就立刻脫下鎧甲。

第一次拿到紅鎧的那天，沃爾夫沒有多想就穿上了。

與魔物戰鬥，在戰鬥中死去，他都視為理所當然。也沒覺得有多可怕。

腦中閃過的念頭，頂多是若為討伐魔物獻出生命，多少也能為家族做點貢獻吧。

要是被兄長知道了，想必會相當悲嘆，並狠狠地斥責他吧。

「沃爾夫，抱歉。我對身為騎士的你失禮了。」

「沒關係。我知道你是以朋友的身分說的。」

兩人說完後，立刻開始準備，彌補剛才耽擱的時間。

沃爾夫重新綁好戰鬥靴的鞋帶，穿上紅色的鎧甲。

他甩開腦中閃過的紅髮友人，伸手去拿黑風之劍──

卻領悟到，那裡也深深地糾纏著回憶，已是無可奈何。

胸口深處隱隱作痛，想必是源於對那些快樂溫暖時光的依戀吧。

沃爾夫用盡全力，拒絕為那份情感冠上其他的名字。

自己的兩個稱號，是「魔王」與「黑之死神」。真是相當了不起的稱號。

也常被人說是「不知恐懼為何物」。

實際上，在與約納斯和兄長的訓練中，雖然也感受到相當程度的恐懼，但也就僅此而已，對於和魔物拚上性命的戰鬥也早已習慣。

現在，或許再也回不了王都這件事，更令他害怕。

啊，是嗎──冰冷的指尖，讓沃爾夫終於想起來了。

真正的「恐懼」，原來是這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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