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1.魔物討伐部隊長與顧問 傍晚時分，妲莉亞仍在王城裡。 今天在王城魔導具製作部，部長烏洛斯教了她關於風魔法魔導迴路縮短的知識。 結束時卡洛米涅正好過來，談到魔物討伐部隊鎧甲的強化，結果耽擱了許久。 從那之後，她才和馬爾切拉一起，正要返回魔物討伐部隊棟。 距離受封男爵還有三天。她仍沒有成為男爵的真實感。 今天在王城魔導具製作部賦予魔法時，指甲輕輕敲到金屬板的聲音，讓她感到有些難為情。 明明受封時會戴手套，卻還是比平常稍微留長了指甲。 在露琪亞的建議下，她把指甲剪換成了玻璃銼刀，每天塗抹營養霜。 據她記憶所及，這是指甲光澤最好的時候。 當天的禮服和妝容預計會交給露琪亞——服飾魔導工房負責，但一聽到對方說會在日出時來接她，她已經眼神飄遠了。 妲莉亞一邊回想著這些事，一邊走進魔物討伐部隊棟，便看到隊員們在走廊上奔跑。 「緊急召集！前往待命室！」 彷彿被那聲音牽引著，妲莉亞也和馬爾切拉一同前往。 寬敞的待命室顯得擁擠，隊員們已全數到齊。 為了不妨礙他人，妲莉亞她們站在牆邊。 隊員們的表情嚴肅。 正當她們以為是魔物出現而嚴陣以待時，隊長古拉特和騎士吉斯蒙德快步走了進來。 「國境警備隊傳來緊急情報。第一報，國境沿線森林發現三頭疑似森林巨蛇同時出現。第二報，其顏色為黑色——九頭巨蛇的可能性極高。」 他那平淡的聲音，讓周圍的喧囂瞬間消失。 三頭森林巨蛇同時出現的目擊情報，這與二十多年前九頭巨蛇出現時的訊息如出一轍。 與森林巨蛇遭遇後，能倖存者寥寥無幾。 當時被誤認為森林巨蛇的牠，顏色並非濃綠，而是黑色。 直到九頭巨蛇穿過森林後才發現，牠的九個頭中，當時只看到了三個。 這彷彿重演歷史的訊息，讓她感覺腳下的地面變成了粗糙的沙子。 「這次我也會出動。隊長代理由吉斯蒙德・卡菲擔任，輔佐是阿爾菲奧・吉奧涅。在我或格里澤爾達回來之前，指揮王城的魔物討伐部隊。」 「古拉特大人！」 他大概沒料到會這樣吧。吉斯蒙德像咆哮般喊出他的名字。 「——明白了。」 阿爾菲奧停頓了一拍，然後垂下他那深褐色的眼睛，表示同意。 「古拉特大人！我既是魔物討伐部隊隊員，也是您的護衛騎士！」 「這是隊長命令。吉斯，你負責守護隊伍。」 向來冷靜的吉斯蒙德，發出了近似懇求的聲音。對此，古拉特平靜地回答。 魔物討伐部隊中，隊長命令是絕對的，違抗者將面臨禁閉或除隊——妲莉亞也知道這點，但沒想到會在這裡聽到。 古拉特用他那雙紅色的眼睛，環視了隊員們一圈。 「沒有身體強化魔法者、二十八歲以下者、有要事者，留在王城待命，負責警戒周邊魔物。」 「為什麼以二十八歲為界線？！我無法接受！」 「雖然我無法使用身體強化，但我會水魔法！無論是後方支援還是照顧馬匹，什麼都行！請帶上我！」 「所有人，聽從隊長指示！」 發出這一聲喝斥的，是阿爾菲奧。 談及四個女兒時會露出慈父笑容的他，此刻的模樣與之判若兩人。 他面無表情，然而右拳卻緊握到指節發白。 「備齊八腳馬和綠馬，疾馳前往國境。有身體強化者更為適合。雖想華麗地討伐，但就讓給年長者吧。這關係到恩給金。二十八歲以下者，就期待下一場九頭大蛇之戰吧。」 古拉特以輕鬆的語氣說道。 隊員們咬牙切齒、緊握雙拳的模樣，妲莉亞只能默默地看著。 這時，有人快步走進了寂靜的待機室。 「有追加傳令！宿場町傳來飛鴿訊息，駐紮當地的魔物討伐部隊，已作為先鋒隊前往國境，詳細傳令預計明日抵達！」 腳下的沙地，瞬間化為泥沼。 她抗拒著彷彿要被吞噬的感覺，緊咬著後牙。 沃爾夫或許會先回王都一趟。 就算無法回去，也會在尋找魔羊的街道上待命，等與大家會合後再說。 然後全隊會團結一心，討伐九頭大蛇吧——她原本是這麼想的。 她只能痛徹心扉地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都抱持著一廂情願的幻想。 「行程不變。明日清晨，日出時分出發。各自去準備吧。」 「要寫信或繼承檔案的，去會議室。有想去的地方者，前往馬廄，借馬的事已打點妥當。日出時分出發。遲到者一律不候。」 為了以防萬一而寫信、準備檔案，或者，若在王都內或附近，似乎也有人會去見家人或戀人。 隊員們三三兩兩地走出走廊。 途中，有人朝她點頭致意，有人靜靜地微笑，也有隊員想開口說話卻欲言又止，只是單純地行了一禮。 妲莉亞無言地，只是目送著他們的背影。 「妲莉亞小姐。」 她循著突如其來的開朗聲音望去，看見了那位紺髮騎士。 「多里諾先生……」 「有什麼話想跟沃爾夫說嗎？」 面對他一如往常的詢問，她努力思索著。 請務必平安、不要受傷、快點回來——腦海中浮現的詞語太多，然而此時此刻，她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如果一時想不出來，告訴我他回來時想吃的選單也可以喔。」 「……選單的話，什麼要求都可以接受，請這麼轉告他。」 「知道了，我會轉達。沃爾夫聽了，肯定會立刻衝回來吧。那麼，我走了！」 他輕輕揮了揮手，掛著一如往常的笑容，多里諾也快步離開了房間。 「恕我失禮。」 彷彿與隊員們交錯而過，一名身穿黑色三件式西裝的文官走了過來。 她以為對方是要走向古拉特，便停下腳步，以免妨礙。 然而，他卻在妲莉亞面前停下了腳步。 「魔物討伐部隊顧問，妲莉亞・羅塞堤大人，謹此告知。由於維安考量，授爵儀式將延期舉行。因應緊急狀況，將提前授爵，憑此檔案，您將獲封男爵。」 「——謹遵領命。」 這是緊急狀況下的特例，授爵提前了三天。 此刻，在沃爾夫不在的此地，她竟成了男爵。 她心中沒有一絲喜悅，動搖反而更加劇烈。 儘管如此，她還是努力想接過文官遞來的紅棕色皮筒。 正當她努力想止住顫抖的手指時，古拉特的手卻伸了過來，擋在中間。 「恕我失禮。抱歉插手，能否讓我來轉交？」 「好的，當然可以。」 文官將皮筒交給古拉特後，便離開去通知下一個人了。 房間裡只剩下古拉特、吉斯蒙德，以及馬爾切拉和她自己，共四人。 敞開的門，被吉斯蒙德關上了。 「你或許會覺得這種時候說這個不合時宜，但請允許我在此獻上祝賀。妲莉亞．羅塞堤男爵，衷心恭賀你受封爵位。」 「謝謝您，古拉特隊長……」 這種時候，我該說古拉特．巴特羅涅大人嗎？該接著說我會為了王國而努力嗎？——腦中思緒翻騰，喉嚨卻像被輕輕掐住般，發不出聲音。 即便如此，她總算還是接過了皮筒。 「別擺出那樣的愁容，羅塞堤。這次有八腳馬、綠馬，還有藥草煎餅。能快速趕到國境。不會再像上次那樣，在人手不足的情況下開戰了。魔物討伐部隊的隊員們也變強了。腳上穿著五趾襪和乾燥鞋墊，盾牌也備齊了優良品，戰鬥靴更是提升了一個檔次。就算在那邊野營，也有防水布和遠徵用爐具。」 「……這是我的榮幸。」 「謝謝你。至今真的受你照顧了——拜託了，今後也請你繼續以魔物討伐部隊顧問的身分，守護著隊伍的背後吧。」 面對那深切懇求般的聲音，她總算調整好呼吸。 「古拉特隊長，請別說得好像不會回來一樣。」 「當然會回來。我們隊伍今後也還要繼續受你照顧。」 「請您務必平安歸來。」 祝您武運昌隆——身為魔物討伐部隊的顧問，本該這麼說，她卻說出了真心話。 妲莉亞來不及掩飾，脫口而出。 「今後，劍和槍一定會變得更加鋒利。盾牌和鎧甲也會變得更加堅固。馬車的乘坐體驗也應該會更好——我會和王城魔導具師的各位一起，努力讓遠徵變得哪怕輕鬆一點點。」 「啊，我很期待。包括我在內的隊員們都受你照顧了，接下來進來的隊員，還有再下一批的隊員，也都希望能受你照顧。所以——」 他的聲音中斷了，一頭深灰色的頭髮垂得比她的視線還低。 接著，深邃的紅色雙眼望向她。 「魔物討伐部隊隊長古拉特．巴特羅涅，懇求顧問妲莉亞．羅塞堤男爵。無論發生什麼事——拜託了，請你不要被打倒。」 隊長在眼前單膝跪地懇求，她該如何回應才好？ 她發不出聲音，緊握的雙手顫抖著——沃爾夫的臉、藍多魯夫的臉，以及其他隊員們的臉龐浮現腦海，喉嚨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凝結住了。 在發表遠徵用爐具的那一天，古拉特也曾像現在這樣懇求過她。 懇求她成為魔物討伐部隊的顧問。她當時非常緊張地接受了。 於是，她想著要支援隊伍，也自認為相當努力了，但她想得太天真了。 她對沃爾夫感到無比不安，對所有隊員都擔心得不得了。 她想坐下來，掩面哭泣，心中有個軟弱的自己，想著『為什麼會這樣』而哀嘆。 即便如此，她仍是魔物討伐部隊的顧問。 這肩膀上，這背上，是她自己選擇的重擔。 即使軟弱，即使無用，她也絕不會做出半途而廢的事。 那一定是扭曲又僵硬的笑容。 即便如此，妲莉亞仍是竭盡全力，擠出一個表情。 「——雖是晚輩，但絕不至於軟弱到被打倒。」 那並非貴族用語，而是騎士在接受前輩指導、被關心時所說的話。 在塔裡喝酒時，沃爾夫曾隨口提過。 妲莉亞不習慣的騎士用語，讓古拉特微微瞇起眼——然後放鬆地笑了出來。 「失禮了，羅塞堤男爵。那麼，我也該去準備了。伴手禮預計是九頭大蛇，但那是很受歡迎的素材，所以只帶一個頭回來，你願意將就一下嗎？」 「好的，就這樣吧。各位全員的歸來——我由衷期盼。」 希望沒有任何一人折損，這樣許願的自己，是不是太天真了？是覺悟不足吧？ 即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許下心願，忍不住祈禱。 拳頭裡，伸長的指甲刺進掌心。 我能做的事並不多。儘管如此，只要有一點點能幫上忙的地方，我什麼都願意做。 目送著隊長們的背影，我如此堅定地想著。 在即將關上的門前，那句低語，妲莉亞的耳朵始終沒有捕捉到。 「羅塞堤——你可以恨我，因為我無法說出會讓沃爾夫平安歸來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