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2. 赤鎧與花街的意中人
漫畫《魔導具師妲麗雅不低頭 ～Dahliya Wilts No More～》第5集（住川惠老師著），9月9日發售。敬請多多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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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多里諾望著窗外的天空。

原本還能看見一彎細月，此刻卻已烏雲密佈。明天或許會下雨。

「真是的，竟敢把我一個人丟下……」

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太過寂寞，他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如今，隊裡的赤鎧共有五人。基本上是三、四人一組，採兩班制輪替。

從上上週起便少了一人，那是因為一位前輩隊員因兄長急病返鄉，隨後便退役了。

那位沉默寡言卻值得信賴的前輩，有個習慣是焦躁時會用腳尖刮擦地面。

要是他在領地裡聽到這次的事，肯定又會用腳尖猛刮地面吧。

他與那位前輩相處已久，甚至能想像出對方那副模樣。

他忽然想起那位前輩的同期，一位在前年因水魔馬突襲而殉職的前輩。

那位有著與鎧甲相同赤髮的前輩，臨終前對他說：「馬就拜託你了。」

那匹馬曾三次將他甩下，但他用蘋果和方糖收服了牠，如今已是多里諾的坐騎。

自他入隊以來，所有逝去的前輩，他都記得他們的名字與面容。

即便如此，他仍為去年以來無人犧牲而感到安心。

他曾希望，能一直這樣下去。

自他入隊以來，隊員全員平安無事，這還是頭一遭——但他卻一直迴避著死亡的逼近。

多里諾今年將滿二十四歲。按理說，他尚未達到遠徵的指定年齡。

然而，赤鎧並不適用這類年齡限制。

話說回來，自從穿上紅色鎧甲的那一天起，他便已做好覺悟。

可是，該害怕的終究還是會害怕——心中的眷戀也日益滋長。

正當他試圖甩開雜亂思緒時，感覺到樓梯方向傳來一陣氣息的波動。

接著，一聲重物撞擊的聲響傳來，他連忙衝了過去。

要是只是有人跌倒還好，萬一有人倒下了可就糟了。

「隊長、吉斯蒙德大人，發生什麼事了？」

他朝著找到的兩人喊道，目光卻瞬間被釘住了。

古拉特的紅腫臉頰，唇角流出的血——怎麼看都是被打了一拳的臉。

「隊長。」

「別在意。只是被朋友罵了而已。」

他看見低著頭的吉斯蒙德，正拼命調整著呼吸。

他假裝沒注意到對方眼中的血絲。

「——我去拿藥水。多里諾，在我回來之前，能麻煩你在這裡護衛隊長嗎？」

「明白了。」

他垂下目光應道，吉斯蒙德便腳步匆匆地離開了。

多里諾對著擦拭唇邊血跡的古拉特，笑著開了句玩笑。

「隊長，誰叫您說要把吉斯蒙德大人丟下呢。」

「沒辦法，他是最適合的人選。格里澤爾達已經先走了，隊裡的文書工作吉斯比我更清楚。他隨時都能代理隊長職務。」

「您就是因為這樣被罵的嗎？」

「不——他是說，不帶護衛騎士出門，不像個當主。我一時嘴快，就說了既然弟弟更適合當當主，那我的下一任就拜託弟弟了……」

「啊——」

難怪會被打。

他正恍然大悟時，古拉特又開口了。

「多里諾，年輕人不是都喜歡熬夜嗎？明天『儘管睡到飽』也沒關係喔。」

「不，我還挺早起的。」
被暗示說年輕人可以不用參加遠徵，他立刻否認。

實際上，或許也有人趕不上日出時的啟程。

或許有人被家人阻止，有人因家族繼承關係無法前往，也有人因恐懼而卻步。

這是前任魔物討伐部隊長定下的規矩。

前去討伐強大魔物，派不上用場的人只會礙事。

不準參加，要是無法戰勝恐懼，就立刻退隊。

多里諾可沒打算明天早上趕不上。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立刻趕到沃爾夫他們身邊。

而還有另一個他想去的地方。

「——不回去嗎？」

古拉特沒有問他是不是不回家見家人。

即使開了幾句玩笑，多里諾的猶豫似乎仍舊一覽無遺。

「隊長的話，會去嗎？」

他沒有明說要去哪裡，紅色的雙眼望向窗外，那片看不見月亮的夜空。

「……如果是那時候的我，會去的。」

隊長也曾真心愛慕過花街的女子，不知為何，這讓多里諾感到有些高興。

與此同時，他自身的猶豫卻更深了。

「多里諾，要是下不了決心，就去吧。總還有時間去告別的。」

「我感覺遠徵前就要心碎了。」

「那樣的話，等打倒九頭大蛇後，我會陪你喝個爛醉。就用上次那瓶酒。」

心願達成是天堂，被拒絕了也能用上等好酒享受天堂。

真是的，我們隊長真是太棒了。

「日出前我會回來的。」

吉斯蒙德回來後，多里諾行了一禮，便離開了魔物討伐部隊的營房。

・・・・・・・

黑暗中，他策馬賓士至花街，前往宵闇之館。

雖然披著帶兜帽的斗篷，但他仍舊穿著魔物討伐部隊的騎士服。

入口處的男士們，看到多里諾的臉和裝扮，都露出了些許驚訝的表情。

但他們什麼也沒說，便讓他進去了。

「歡迎來到宵闇之館。請問有預約嗎？」

櫃檯前，他從那位熟識的男士臉上，感受到了一絲困惑。

「我知道這很為難，但還是懇請您幫忙。我希望能今晚就見到法比奧拉小姐——」

「多里諾先生！」

循聲望去，法比奧拉正站在樓梯的轉角處，身穿一襲白色長洋裝。

可惜，她有客人了。

她身旁，一名身穿領口華麗西裝的男子，怎麼看都是貴族。

而那張轉過來的臉，他有印象。

那是在之前的騎士團演習中，試圖傷害沃爾夫的傢伙。

前第一騎士團成員，現屬第二騎士團，侯爵家的次子——

他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遇到他，但他無論如何都想爭取和法比奧拉說話的時間。

多里諾毫不猶豫地低下了頭。

「打擾您了，非常抱歉。請問能否撥冗，讓我與法比奧拉小姐說幾句話？」

男子用深褐色的雙眼，緊盯著他。

兩人同為王城騎士團成員。就算不認識他的臉，也能從騎士服判斷出他是魔物討伐部隊的人。

「我是羅德維茲・卡諾瓦。騎士閣下，請報上名來。」

「我叫多里諾・巴蒂。」

羅德維茲將骨節分明的手指抵在下巴上。

即使翻遍貴族名冊，也找不到多里諾這個姓氏。

「恕我失禮，巴蒂閣下，可是赤鎧騎士？」

「是的，沒錯。」

沒想到，對方竟然還記得他。

羅德維茲示意法比奧拉，兩人一同走下樓梯。

站在他面前的男子比他高。多里諾就這麼被稍稍俯視著，對方的提問也隨之而來。

「巴蒂閣下，是要去遠徵嗎？」
「是，明早便啟程。」

「――知道了。我突然想起有事。『吾友，美麗之花，託付於汝。』」

「咦？」

突如其來的話語，讓他摸不著頭緒。大概是貴族用語吧。

他似乎察覺到自己不解其意。

「啊，原來不這麼說嗎？意思是『從現在起，護送這位女性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謝謝您。這是今天的費用――」

他正要從懷裡掏出裝著金幣的皮袋，洛德維茲便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肘。

「不必了。我只是突然想起有事罷了。等我遠徵回來，請我喝一杯酒就行。」

他頭也不回地，徑直走向出口。

「謝謝您。」

多里諾和法比奧拉一同，朝著他的背影一鞠躬。

接著，兩人一同前往法比奧拉的房間。

飯菜和葡萄酒很快就送了過來，但多里諾沒有坐下，而是走向她。

「抱歉突然跑來。我明天要遠徵出發，所以在那之前，無論如何都想見你――」

「多里諾先生，大概什麼時候能從遠徵回來呢？」

清澈的藍眼睛望著他。

耀眼的金髮、柔嫩的白皙肌膚，以及紅唇吐露出的溫柔嗓音――

他一直以來都希望能永遠相伴的，唯一一位女性。

「不知道，但我會趕緊去，迅速擊倒魔物，然後趕快回來。所以說……」

他好不容易吸了口氣，鼓起畢生最大的勇氣。

就算被當成玩笑，被嘲笑也無所謂。如果現在不說就去討伐，他一定會後悔的。

「法比奧拉．格里夫小姐，我愛你。等我從遠徵回來，請嫁給我吧。」

沒有手鐲也沒有鮮花，突如其來的求婚。

藍眼睛圓睜著――才終於眨了眨眼。

「啊、那個，多里諾先生，等、等一下好嗎？」

法比奧拉非常慌張，臉上還帶著困擾的神情。

「那個，我出身救護院，也做這份工作。這是我自己選擇的，雖然我毫無悔意，但我想這會給身為王城騎士的多里諾先生添麻煩，你的家人也一定會反對的……」

「想說的人就讓他們說去吧。隊裡的人都知道我對法比奧拉醬死心塌地，我的家人也不是會說閒話的那種。如果法比奧拉醬在意，我會讓他們不見面。」

「呃，那個，不只是這樣……」

她猶豫著不知如何開口，聲音依然困擾。

他想，她大概是在思考該怎麼拒絕才能將傷害降到最低吧。

「你在意我明天要去討伐嗎？要是你希望盡量不傷害我而拒絕，或者已經有喜歡的人了，那就請你毫不猶豫地拒絕我吧。拐彎抹角的拒絕我可能聽不懂。還有，如果太突然讓你無法思考，那麼出於好意，答案保留到我回來也沒關係！」

他越說越快，快要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雖然幾乎是憑著一股衝勁來的，但他不想成為她的負擔。

然而，他卻又希望她能稍微記住自己，這很矛盾。

「多里諾先生，你等一下！」

法比奧拉說完，便跑進了裡面的房間。

他心想發生了什麼事，卻只聽見嘩啦嘩啦的水聲。

多里諾擔心她該不會是身體不舒服吧，就在他面前，她用毛巾擦著臉回來了。

「法比奧拉醬，你該不會是身體不舒服――」
「不是的，多里諾先生。我素顏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

睫毛變少了。少了妝容，眼睛看起來稍微小了一點。沒有腮紅的臉頰有些蒼白，還帶著雀斑。

或許也多了一點稚氣。

然而，就算仔細看，也就這樣了。到底有什麼不同呢？

而且，這種樸素感覺的法比尤拉，也完全是我的菜。

「不會感到失望嗎？」

「失望？為什麼？」

「那個，我是那種很上妝的臉，所以卸妝後就是這樣。有雀斑，睫毛也短短的……」

「嗯？啊，是因為上妝後是美豔型，素顏是可愛型嗎？我兩種都喜歡！」

法比尤拉一下子臉紅了，看來是聽懂了。

「多里諾先生，你真的……是認真的嗎？」

「真的，我是認真的。」

多里諾邊說邊感覺到一陣醉意，明明他滴酒未沾。

法比尤拉沒有拒絕他，甚至似乎在考慮結婚，這會是夢嗎？還是他會錯意了？

總之，他想好好跟她聊聊，兩人便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那個，我——如果我們要在一起，有件事必須先說好。」

「我知道了。請全部告訴我。」

宵闇之館最受歡迎的她，對多里諾而言是世上最美的女子。

她有需要或想要的東西，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即便如此，只要是他能辦到的，他都想全部獻給她，他是這麼想的。

「我進這裡的時候，簽了神殿契約，所以不能當第二夫人或情婦……」

「我是單身，也不需要第二夫人或情婦。不過，為什麼會簽神殿契約？」

法比尤拉稍微壓低了聲音，他不禁歪了歪頭。

「院長先生——救護院的院長先生，反對我在這裡工作。因為他覺得我可能就遇不到正經人了。所以他說，如果我簽下只能嫁給願意娶我為正妻的人的神殿契約，他就能同意。他大概是覺得，這麼一說我就會放棄工作了吧。」

「法比尤拉妳沒有放棄呢。」

「嗯。我雖然不聰明，但救護院裡有好幾個聰明的朋友。我聽她們說，如果能上更好的學校，就不愁沒飯吃了。這裡薪水很高，我用都用不完，所以正好。」

她這麼說著，臉上帶著姊姊般的笑容。

多里諾對自己的初戀是鄰家姊姊這件事，感到莫名的認同。

「所以，救護院的修繕費已經存夠了，我本來打算今年就離開宵闇之館，這樣可以嗎？如果多里諾先生需要錢的話——」

「我會去工作，妳只要待在家裡就好。雖然無法讓妳過上奢華的生活，但我會努力讓妳絕對不愁吃穿的。」

「當然，我也會工作的。雖然薪水會比這裡少，但我想刺繡和縫補我還是能做的。我的手藝大概就跟給多里諾先生的刺繡差不多，所以還得再多加練習就是了。」

「魔物討伐部隊的薪水還算不錯，所以妳不用太勉強自己。」

他這才意識到，原來自己是個大笨蛋。

多里諾至今收到的那些繡花手帕和補丁——原來都是法比尤拉本人繡的。

就在這一刻，那些東西的價值瞬間暴漲了十倍。

「還有呢？請不要客氣，把心裡話全都告訴我。」

「——結婚後，我不希望有其他人，我們彼此只有對方就好。也不要外遇。」

「啊，那是當然。」

「花街的店嘛，那個……你可能也會有應酬，如果要去的話，不要讓我知道就好。」

「不，法比尤拉妳在家裡的話，我就沒必要去了啊。而且，我從來也沒去過別的地方。」
「咦？」

為什麼妳會睜大眼睛呢？我可是認真的。

我從沒去過妳以外的房間，這麼一解釋，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或許是被我強烈的執著心嚇到了吧。

總之，我決定換個話題。

「嗯，妳有沒有想住在哪一帶？」

「離多里諾先生去王城方便的地方就好，房間小一點沒關係，但要有廚房。我不太會做菜，所以要教我喔。」

「當然。我也會做菜，希望妳能嚐嚐看。」

我擅長料理。這時候，我得全力抓住她的胃才行。

下次，我得請妲莉亞傳授我食譜。

「還有，因為整理頭髮很花時間，我想留短髮。可以剪嗎？」

「妳喜歡什麼髮型都可以。法比尤拉妳剪短髮一定也很適合。」

「家事我會努力學，但我想我會做不好。」

「我也會努力，而且沒有人一開始就什麼都會。」

「孩子的話，如果可以，我想要三個以上……」

「我會盡力的。」

反射性地回答後，我煩惱著該露出什麼表情。

我心裡不斷告誡自己這是場認真的談話時，法比尤拉開口問道。

「多里諾先生，你對未來有什麼期望？」

在這甜蜜的時光中，一道冰冷的帷幕降了下來。

在這裡，我有件事必須坦白說出來。

「我是魔物討伐部隊的赤鎧，但即使結婚了，我也想繼續現在的工作。」

「——嗯，我明白了。」

「還有，明天的遠徵，我要去討伐國境的九頭大蛇。雖然我知道那相當危險，但我不是去送死的。」

「九頭大蛇……」

那是連初等學院教科書上都有記載的魔物。

牠造成的危害，以及牠的恐怖，只要是奧爾迪涅王國的人，應該都聽說過。

她藍色的眼眸濕潤了，眼中的光芒搖曳著，望向多里諾。

即使她哭泣，即使她阻止，我也非去不可。

如果這次遠徵我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已經留下檔案，將財產留給法比尤拉。

雖然我沒打算在這裡說出來——

「多里諾，答應我。就算晚了，也要好好地回來。」

她終於鬆開緊抿的雙唇，用堅定的聲音對我說道。

「嗯，我答應妳，法比尤拉。我一定會回來。」

我不對神明，也不對劍發誓。我只對眼前的她許下承諾。

我不會只說些好聽話就一走了之，做個自私的男人。

「我會做好準備等你的，所以快點打倒魔物回來吧。我親愛的丈夫。」

毫無疑問，她是世界上最美麗、最溫柔、最心愛的女人。

我怎能讓這樣耀眼的笑容，再也無法看見呢？

不管是九頭大蛇還是龍，我都會將牠們碎屍萬段，然後一定會回來。

多里諾轉向法比尤拉，盡情地笑了。

「嗯，我會快點打倒魔物回來，我親愛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