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3.魔力藥水與送行 「咳、咳……」 妲莉亞正要喝下魔力藥水,卻忍住了嗆咳。 隔著一張空椅子,身旁有位魔導具師雙手叉腰,正一口氣灌下魔力藥水。 「羅潔蒂,喝完那瓶就停手!佩雷斯提,你也是!」 「烏洛斯部長您自己不也是在別的房間裡喝了魔力藥水嗎!」 「……怎麼會知道?」 「我鼻子很靈,聞味道就知道了!」 對他們的訓斥,就這樣反彈回王城魔導具製作部長本人身上,不了了之了。 這裡是王城魔導具製作部一課的作業室。魔導燈籠皓皓發光。 許多魔導具師從昨晚就開始熬夜,為魔物討伐部隊的武器、防具和備品進行附魔。 妲莉亞所在的這間房裡,主要處理防水布和皮袋等備品。 在別的房間裡,則對劍和箭鏃等武器,以及盾牌和頭盔進行附魔。 此外,擁有研究室的魔導具師,則是在自己的研究室裡進行附魔。 烏洛斯一邊確認各處,一邊也親自進行附魔。 然後,他似乎是在往返各房間的空檔喝了魔力藥水。 妲莉亞這瓶是第四瓶魔力藥水。 藥水箱旁有魔力測量器,她姑且還是有測量。 而且她就算提升一單位魔力也沒有問題——不過她也明白大家為什麼會擔心。 因為她自己也很擔心偷偷喝魔力藥水的烏洛斯。 昨晚,在魔物討伐部隊棟和古拉特談過後,她想著是否有什麼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待命的隊員們說是要準備和確認備品,但連東西在哪都不知道的妲莉亞,反而會礙手礙腳吧。 正當她為此煩惱時,烏洛斯來了。 他說他是來王城魔導具製作部,為了在早上之前為劍、槍、箭、防具等附魔,來領取備品的。 魔力突然不同的物品,對某些人來說可能會難以使用。因此,他們會將附魔到一定程度的物品,交給有需要的人。 即使明天出發的人沒有帶走,騎士團員和物資運送人員也會隨後跟上,所以也不會浪費。 「備品也需要預備。羅潔蒂,能幫忙嗎?」 她還沒開口說想幫忙,就被搭話了,於是立刻就答應了。 和她在一起的馬爾切拉說要跟著她,但那樣就只能在旁邊看著了。她也擔心在家裡等候的伊爾瑪和雙胞胎孩子們。 她告訴馬爾切拉自己會待在王城魔導具製作部棟直到早上,並請她明天再過來。 即便如此,馬爾切拉還是擔心她的護衛問題,但因為和烏洛斯在一起,總算是得到了她的同意。 之後,她在魔導具製作部棟製作了備用的防水布,以及塑形運送用的金屬配件。 現在,她已經完成了所有被委託的細微加工和附魔。 「我回來了。王城的四輛馬車,以及從神殿借來的一輛馬車,都已完成輕量化。」 卡洛米涅走進作業室,他那墨色的頭髮濕漉漉的,彷彿剛洗完澡。 外面沒有下雨。大概都是汗水吧。 「卡洛米涅,你喝了幾瓶?」 「我幾乎沒有提升魔力,所以沒問題。」 卡洛米涅沒有明確回答瓶數,而是看向烏洛斯攤開的檔案。 他掃了一眼,便打算為了下一個附魔而走出房間。 「我去幫忙硬化箭鏃。」 「啊,拜託你了。」 據說不習慣的武器會變得難以使用,所以劍和槍尖只會將硬化程度加強一、兩個階段。 箭頭方面,弓騎士說如果重量不變,越堅固越好,聽說會施加數個等級更強的附魔。 如果魔力高的卡洛米涅來附魔,似乎能做出非常強的箭。 妲莉亞甚至想,乾脆只靠遠距離魔法和弓箭,能不能打倒九頭大蛇。 與此同時,她回顧了過去的自己。 真希望能為沃爾夫做出更強的魔劍。 真希望能做出比疾風魔弓更能確實擊倒魔物的東西。 不該只考慮遠徵的舒適度,而應該思考能讓隊員們更安全的魔導具。 身為魔物討伐部隊的顧問,卻對戰鬥無能為力,只能在這裡製作備品—— 「妲莉亞老師,您的臉色不太好。請您務必休息一下。」 在關懷的聲音中,她猛然回過神來。 她手中,為了固定箱子而加工的金屬板,已經被扭得彎彎曲曲。 那醜陋扭曲的模樣,正如同她脆弱的心。 妲莉亞緊緊握住它,擠出一個笑容。 「沒事的,卡洛米涅大人。臉色,肯定只是魔導提燈的光線問題。」 擔憂、不安與後悔堆積如山。 但現在,她只想做哪怕一點點力所能及的事。 黎明將至。窗外的天空,紺藍中已開始滲透出紅色。 ・・・・・・・ 平時看來華麗的紅毯走廊,在魔導提燈的光芒下,顯得有些冷清。 古拉特向奧爾迪涅王稟報完討伐九頭大蛇前的問候,退出了王廳。 斜後方跟著的是與他同世代的隊員。 那距離,比吉斯蒙德遠了一步。 討伐九頭大蛇這等大事,本來會有包括奧爾迪涅王在內的許多人前來送行。 然而,這次他卻讓送行儀式取消了。 因為他們騎乘的不是習慣儀式的馬匹,而是八足馬和綠馬。 兩者皆為魔物,容易對魔力高強之人產生戒心。 他以此為由,說若讓王城中魔力高強之人送行,可能會影響牠們奔跑。 雖然確實如此,但還有另一個原因。 現在餵食八足馬和綠馬的是藥草煎餅——那蘊含魔力的綠色餅乾,能大幅提升這兩種魔物的速度。 這牽涉到斯卡洛法洛特武具工房和冒險者公會的事,無論如何都會傳到人們耳中。 然而,這份讚賞與驚嘆來得稍嫌早了。 他本希望能在妲莉亞確定冠上斯卡洛法洛特姓氏之後再說——然而,那可能奪走這份機會與時間的九頭大蛇,讓他打從心底感到憎恨。 「古拉特隊長。」 名字被突然叫住,他不禁擺出防備的姿態。 走廊盡頭,轉角處,站著一位肩披黑色長袍、髮色如同枯萎麥穗的人。 「扎納爾迪大公——」 「免去寒暄吧。」 背後跟著護衛騎士、女僕以及神官艾拉德,走近的是扎納爾迪公爵,同時也是王城魔導具製作部第三課的課長。 或許是走廊上魔導提燈的光線影響,他比以往更加蒼白。 「上面有五十個平常使用的『引魔香』。這是全部庫存了。」 身後的一名女僕,將兩個較大的魔封箱遞給了站在古拉特身旁的隊員。 魔物討伐部隊偶爾會使用的引魔香。那如同紅色翡翠顆粒般的東西,據說材料中含有這位扎納爾迪的血液。 高魔力人類,其極少部分的血液,非常受魔物喜愛。不,或許說是被盯上更為恰當。 一位大公竟為此數度傷身——他的獻身精神,令我由衷敬佩。 「扎納爾迪大公,您為此耗損自身,我深表感謝。」 道謝後,他皺起眉頭,將食指抵在唇上。 「被發現了嗎?請替我保密喔,不然會被叔父罵的。」 「咦……?」 「我在下面放了兩瓶新鮮的。瓶子施加了品質保持魔法,也放了冰魔石,應該能撐一陣子。」 「扎納爾迪大人!」 「只是聽到九頭大蛇的訊息嚇了一跳,不小心打破玻璃,割到一點點而已。埃拉爾德幫我治好了,沒什麼問題。」 他揮動著戴黑手套的手,大概是想強調自己沒事吧。 然而,仔細一看,他的臉色確實蒼白——腳步也有些踉蹌。 「扎納爾迪大公,我深表感謝。但您是這個國家重要的人物,請務必別太勉強自己。」 「比起我,你對國家和隊伍的未來更重要。」 「不敢當。」 「只能說這些,實在令人心急——祝您武運昌隆。」 扎納爾迪說完,身形一晃,向後退去。他那頭長長的金髮,像尾巴般在背後輕甩。 取而代之走上前來的,是神官埃拉爾德。 「古拉特大人,五十肩的狀況如何?」 「有點沉重。」 對著一如往常笑著詢問的埃拉爾德,我同樣回應。 他將右手放在古拉特的肩上,施展了治癒魔法。 在淡淡的白光中,肩上的沉重感徹底消失了。 「謝謝,輕鬆多了。」 「那就好。順便問一下,能把我當成『行李』帶去嗎?我會向神殿請假的。」 「——騎馬載不了太多行李。下次遠徵再麻煩你了。」 這確實是個令人心動的提議。 然而,埃拉爾德是神官,身居銀領。 在神殿長麾下,副神殿長僅有四位,其中埃拉爾德最為年輕。 儘管如此,卻聽說他已被提名為下任神殿長。 埃拉爾德既非騎士,亦非貴族。 考量到神殿與王城騎士團未來的關係,我無法接受。 最重要的是,這位未來將治癒並拯救無數人的副神殿長,絕不能讓他隨同參與這場戰鬥。 「埃拉爾德,不,埃拉爾德副神殿長大人,至今受您照顧了。往後也請多多關照魔物討伐部隊。」 「——古拉特.巴爾託隆隊長,這段時間也承蒙您多方關照。我會向神祈禱,願魔物討伐部隊的各位武運昌隆。」 兩人以各自的立場,交換了例行性的問候。 古拉特假裝沒看見那雙綠琥珀色的眼睛,像被水濡濕般閃爍著光芒。 接著前往馬場,只見騎馬們的嘶鳴聲高亢響起。 傳令兵與信鴿,以及騎乘王城天馬和獨角獸的騎士們,已先行前往沿途城鎮傳達訊息。 魔物討伐部隊疾馳期間,該路段將會封閉,如此便能不顧馬車與行人,一路不停地高速移動。 到達國境,若搭乘普通馬車需七日。 若是趕路,據說在驛站換馬後需三日。 而他們打算以八腳馬和綠馬為坐騎,一日半內抵達,這簡直可說是魯莽。 作為最後希望的八腳馬和綠馬,雖然才剛吃完藥草煎餅當早餐——卻鬥志高昂,彷彿要將土魔法整平的道路都刨開。 每匹騎馬都鼻息粗重,彷彿再不啟程就要被拋下了。 在騎馬隊前方,魔物討伐部隊的成員們幾乎都到齊了。 有人坐在防水布上,有人站著活動筋骨,各自做著自己的事。 大約有兩人看不清臉,聚集的人數遠比預期得多。 就在這時,傳來一陣略顯不穩的腳步聲。 「抱歉,我遲到了……」 「尼可拉,還沒到時間呢——你有點顯眼了。用這個吧。」 「謝謝……」 那名有著青灰色頭髮的隊員接過半滿的藥水瓶,小口小口地喝著。 他是尼可拉,去年冬祭才剛結婚。 被人拉著不讓走,就算被打得眼眶發青也不奇怪。 「尼可拉,你跟老婆吵架了?」 「不,是義兄。他罵我,說不準把妹妹弄哭。」 他想對隊友報以笑容,卻似乎牽動了尚未痊癒的傷口,痛得他皺起了臉。 尼可拉的妻子比他小了一輪多。即使是義兄,恐怕也比他年輕。 想必是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擺脫他們趕來的吧。 輕快的玩笑話不像往常遠徵時那樣持續著。 相較於馬匹的嘶鳴,隊員們只是靜靜地等待著時間。 天際的另一端,太陽終於要露臉了。 「我回來了——!」 伴隨著打破寂靜的聲音,一名藍眼睛的青年精力充沛地跑了過來。 無須多問,從他臉上的笑容就能確信是個好結果。 「多里諾,你沒睡過頭啊。」 「是!隊長、各位前輩,等我遠徵回來,就介紹『妻子』給你們認識!」 「……妻子……?」 只有人類之間,產生了數秒的空白。 有人瞪大了眼,有人浮現笑容,有人則面無表情—— 緊接著的是吵雜不已的聲音。 「多里諾,你這傢伙!竟然在這裡獨佔先機!」 「恭喜你,多里諾!」 「滾回去!你這單身漢的公敵!」 雖然怨聲似乎比祝賀聲還多,但他假裝沒注意到。 這位煩惱的部下,似乎不只告白,更是一步登天直接結婚了。 萬一遠徵發生不測,留下的家人會得到慰問金。 難道他是抱著這種想法去告知的嗎?就在這麼想的時候,多里諾來到了古拉特的面前。 「我們已經在結婚申請書的草稿上簽名了。法比尤拉說等我回來再一起去提交。我也收到了臨時手環。」 雖然還不是合法婚姻,但他們已經簽上了名字——看來心意已然相繫。 他的左手腕上,纏繞著一條金色的細繩,不,是一條用頭髮編成的細小三股辮。 如果他已將如夢般的誓言化為真實,難道不會選擇留下嗎?還沒來得及問出口,他那開朗無比的聲音便繼續說道。 「隊長,我們快點追上葛麗潔爾達大人他們,迅速打倒九頭大蛇然後回家吧!找新家、選傢俱、還有結婚派對,我的行程排得滿滿的呢!」 多里諾笑得毫無一絲陰霾。 他明白,無論說什麼,這位騎士都不會改變他的行動。 完全出乎意料,這次出發竟然沒有缺少任何一名隊員。 說不定,能意外地在短時間內解決九頭大蛇。 「說得也是。那就快點解決回來吧。」 朝陽開始升起,眾人各自跨上騎馬。 古拉特騎的也不是他的愛馬。 而是一匹漆黑的八足馬,牠的蹄子在地面上刨得最深,是匹鬥志昂揚的個體。 馬鞍上放著一個薄薄的坐墊。 這是黎明前,服飾公會會長佛爾特和服飾魔導工房長露琪亞,作為「特別試用品」帶來的,由黃色史萊姆製成的減震材料。據說能防止臀部和腰部疼痛。 真是的,動作真快。這麼一想,忽然想起那位總是行動迅速的朋友。 「——趕上了呢。」 循聲望去,穿著黑色三件式西裝的吉爾德,來到馬匹正旁。 是跑過來的嗎,臉上滲著汗水。 望著馬上自己的琥珀色眼眸,古拉特勉強擠出笑容。 「吉爾德,那個……」 想說的話應該很多,卻想不出合適的詞句。 在他繼續說話前,吉爾德開口了。 「古拉特,回來時買支特產的羽毛筆。我學生時代借你的那份,還沒還我呢。」 「哈?」 這種時候,到底在說什麼啊? 而且為什麼是像討債一樣的話? 這裡多少也該裝個樣子,給些鼓勵的話語才好吧。 和往常沒什麼兩樣,不,是更加不悅的表情。 即便如此,仔細一看,他緊握的雙拳泛白,顫抖卻無法完全壓抑—— 真是的,真是個死要面子的摯友啊。 「抱歉,吉爾德。我忘了。我會買支好羽毛筆回來的。」 重責大任也好,離別也罷,肩上的重擔暫且擱置一旁。 不是魔物討伐部隊長,也不是巴爾託羅涅家的當家。 不是王城財務部長,也不是迪爾斯家的當家。 只是普通的古拉特,和普通的吉爾德,又能再次對話了。 一年前想都沒想過的這份幸福,就只是心懷感激地接受吧。 看來所有人都已準備就緒,直到隊伍末端。 隊伍左右,奧爾迪涅王國的旗幟隨風飄揚。 「古拉特,別忘了喔。一定要買回來。」 「——啊,我不會忘的,吉爾德。」 朋友對自己的回答點了點頭,頭也不回地循原路返回。 要是沒買回去,大概會被罵得很慘吧。 抬頭望向王城,三座塔樓的中央,看見了國王的身影。 馬場前方,留守的隊員們,以及肩披黑色長袍的妲莉亞都在。 以吉斯蒙德為首,隊員們各自將右手按在左肩上。 看著那表達敬意的動作,他們也回以相同的動作。 「那麼,出發吧。」 「是!」 隊伍前方是身為隊長的自己,以及身穿紅甲的多里諾。 不只街道,從王城前到東門,都已實施交通管制。 接下來,只需如飛般賓士而去。 在朝陽照耀下逐漸清晰的王都,美得如畫。 那令人想一直看下去的景象,在眨了幾次眼後,化作了流動的線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