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 白色信箋與國境警備隊 沃爾夫等魔物討伐部隊的先鋒,超越了途中的馬車與行人,儘管因雨勢而放慢了速度,仍在一天左右抵達了最靠近國境的城鎮。 似乎王都早已透過魔鳩傳來訊息,古德溫伯爵家為他們準備好了旅店與馬廄。 他們原已做好立刻與九頭大蛇交戰的準備,但目前從國境沿線的大森林中出來的,都只是一些小型魔物。 據說尚無九頭大蛇的確切訊息。 一路賓士至此的八腳馬與綠馬們,已經相當疲憊。牠們的身體用水降溫後,需要飼料與休養。 「一有任何狀況,我們會隨時向各位報告,還請各位稍作歇息。馬匹就交由我們來照料。」 聽完古德溫伯爵家總管的話,隊員們便前往旅店休息。 旅店的員工幾乎都是年紀稍長的人。 據說,原則上四十歲以下的居民,全都分散疏散到比鄰近驛站鎮更遠的村莊或城鎮了。 身為國境伯的古德溫家,對緊急事態的準備竟如此周全,令人欽佩。 餐廳裡,擺著葡萄酒、肉乾、堆積如山的黑麵包與起司,以及冒著蒸氣的熱湯。隊員們將想要的食物取至託盤上,可選擇在餐廳或各自的房間內用餐。 廚師們為餐點簡樸而致歉,但在緊急時刻能有如此準備,眾人只有滿心感謝。 葛莉賽達作為代表,鄭重地向他們道了謝。 在移動途中被雨淋濕的身體,似乎比想像中還要寒冷。 沃爾夫請人將餐點裝上託盤,決定回個人房裡裹著毛毯用餐。 餐廳出口附近,有一名醫師正在開立安眠藥。 為了能在短時間內入睡,沃爾夫也領取了符合自己體重的份量。 跟在後頭的藍多魯夫與其他幾名隊員,也同樣領了安眠藥。 進入房間後,裡面有張床和兩張小桌椅。他將尚未全乾的襯衫掛在房內角落的衣架上,把毛毯披在肩上。 他邊喝著湯,邊將鍋子放到遠徵用的爐子上,加入了起司與紅酒。 是為了讓身體更暖和些,以免感冒。 然而,或許是搭配的問題,起司混入了帶紅的灰色,變成了難以言喻的微妙色澤。 這麼說來,在綠塔第一次和妲莉亞一起吃的,就是起司鍋。 即使是這種顏色,若是和她在一起,想必也能相視而笑吧——他邊想邊送入口中,卻對其索然無味感到驚訝。 看來,自己似乎因為戰前而感到緊張。 就在他還沒吃完時,響起了敲門聲。 他以為是召集令,急忙開啟門,只見一名神情緊張的旅店人員抱著一個木箱。 「如果有人想寫信,請使用這個。」 「——謝謝您。」 沃爾夫猶豫了一下,還是道謝並收下了木箱。 木箱裡裝著白色信封、信箋、羽毛筆與一小瓶墨水。 這或許會是最後一封信。 應該要寫信給妲莉亞、哥哥和父親,感謝他們至今的照顧。 用完餐後,他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先寫信給妲莉亞,卻遲遲無法下筆。 或許,寫下「謝謝妳至今的一切」、「和妳在一起很開心」、「今後請以羅塞堤男爵的身分好好努力」這樣的話才是正確的。 可是,他無論如何都寫不出第一個字。 若是收到這樣的信,妲莉亞一定會哭吧。 難道要由我親手,來弄哭那個不想讓她哭、希望她永遠面帶笑容的人嗎? 啪唰一聲,手中的羽毛筆發出了聲響。 似乎是手指太過用力,傷到了筆芯。 信箋仍舊一片空白,連一行字也沒寫下。 ……… 窗簾透進的晨光,讓沃爾夫自然醒來。 原以為會因為緊張而淺眠,但或許是旅途的疲憊,平時不太起作用的安眠藥似乎也發揮了效果。 整理好服裝走到走廊上,正好遇見也剛出來的藍多魯夫。 早餐雖是各自解決,但多數人都會直接留在餐廳。 因為餐廳在一樓,能立刻在此聽取狀況報告。 國境警備隊的快馬抵達旅店,是在上午茶時間過後。 「國境大森林中的哥布林、牙鹿等魔物與動物正朝耕地移動,往驛站鎮方向的由古德溫伯爵家應對。耕地一側由國境警備隊防守,半數人員正戒備九頭大蛇。」 「感謝報告。此處的魔物討伐部隊將與國境警備隊一同進行戒備。」 隨著葛莉賽達的話語,隊員們動身前往國境大森林。 與平時不同,所有隊員都戴上了頭盔。因為在與九頭大蛇的戰鬥中,常有人被毒液從頭部擊中。 視野變得有些狹窄,緊張感油然而生。 奧迪內王國與鄰國艾利爾奇亞之間,有一片廣大深邃的綠色森林。 『國境大森林』、『不歸森林』、『迷途森林』等等,雖然稱呼有好幾個,但都不是正式名稱。 因為它不屬於任何一個國家。 據說,只要深入那片森林,就會方向感錯亂,或感到不適而倒下。 也有一說,越往深處,魔物的變異體就越多,也越兇惡。 因此,連線兩國的道路,是以僅開拓森林淺處的方式,沿著海岸迂迴而行。 森林的恩惠似乎相當豐饒,動物也很多,但對人類而言是個危險的地方。 據說即使是經驗老到的獵人,也不會踏入超過一定深度的區域。 上一次的九頭大蛇,就是突然從那片森林中現身的。 當時雖一度被指責是國境警備隊確認不足,但討伐後進行調查,也沒能查出牠確切的行蹤。 九頭大蛇背上有翅膀。 雖然大小不足以讓牠那巨大的身軀飛翔,但也有傳聞說,牠擁有足以飛行的風魔法,是從遠方移動過來的。 然而,那場如惡夢般的戰鬥,也只發生過那麼一次。 二十幾年——在即將屆滿三十年的時光面前,人們的記憶也逐漸淡薄。 天空灰濛濛地一片混濁,緩緩吹拂的風沉重無比。 穿過耕地的小徑,即使鮮綠的樹木近在眼前,也感受不到一絲安寧。 就在此時,馬匹們開始高聲嘶鳴。 「停下!」 隨著葛莉賽達的號令,全員拉住了韁繩。 八腳馬與黑馬從森林中長滿雜草的地帶衝了出來。 部分馬匹與騎士身上,冒著白煙。 兩邊的騎士在頭盔下的呼吸都相當急促。 「是魔物討伐部隊的各位嗎!萬分抱歉,能否借我們高階藥水?!」 騎在八腳馬上的高大男性,邊下馬邊大喊。 他的臂彎裡,抱著一名用布包裹的騎士。那名騎士沒有戴頭盔,頭上沾滿了血與泥。 臉也被布蓋著看不見,想必是受了重傷。 他的身體癱軟不動。 「請用。」 雖然心想高階藥水也未必能保住性命——但離得最近的沃爾夫還是下了馬,將備用的一瓶遞給國境警備隊員。 接著下馬的藍多魯夫,在地上鋪開了防水布。 被布包裹的騎士,被輕輕地放在布上。 隨著白煙升起,一股肉被燒融的難聞臭味飄散開來。 「這是,九頭大蛇的毒液嗎?」 「是的!九頭大蛇的一邊翅膀已被凍結擊落,應該無法飛行移動了。是斯卡法洛特中隊長,捨身拖住了牠——」 「咦?」 沃爾夫反射性地望向那名騎士,與那人臉上和身上的布被掀開,幾乎是同時發生。 「艾魯德哥哥!」 自己的喉嚨發出了孩童般的叫喊。 即使許久未見也認得出來。 帶點青色的銀髮、比奎多稍微下垂的眼睛、下巴上略帶的鬍渣。 即使臉的左半邊被九頭大蛇的毒液與噴出的鮮血覆蓋而看不清,也絕不會錯,是他的哥哥,艾魯德。 「毒液殘留會反覆灼傷。我先沖洗掉。」 葛莉賽達說完,便用水魔法沖去他頭部的泥土與毒液。 緊接著,國境警備隊的騎士立刻對艾魯德使用了高階藥水。 被淡淡白光包圍的臉龐,傷口緩緩地變淡。 然而,眼皮卻沒有睜開。傷口也未能完全痊癒。 「兄長!艾魯德兄長!」 在騎士們緊握拳頭之際,沃爾夫反覆呼喚著。 微微睜開的藍色眼眸,總算看向了自己。 「……沃爾夫,嗎……?」 「是的!」 他回答著那沙啞的聲音,慌忙摘下頭盔,將臉湊近。 「長大了啊……」 他握住那隻伸向自己臉頰、連一根手指都看不見的右手手臂,只是拼命地回話。 「兄長,接下來就交給我們吧!我們一定會討伐九頭大蛇!」 「不行,沃爾夫!」 意想不到的大喊聲,伴隨著鮮血一同吐出。 騎士慌忙抱住他試圖起身的身體。 「兄長,請不要動!」 「沒事的……沃爾夫……待在……我……身後……」 話語已近乎呢喃,眼神的焦點也逐漸渙散。 即便如此,哥哥仍對著自己用力地笑了。 「這次……哥哥……一定會……保護你……」 「艾魯德哥哥!」 一隻手用力抓住了吶喊的自己的肩膀。 轉頭一看,藍多魯夫單膝跪在身旁。 「最好盡快將他送往集合點。古德溫家應該有會治癒魔法的魔導師在那裡。」 「謝謝各位!」 「拜託了,請照顧好我哥哥!」 「那是當然!他可是我們重要的長官!」 兩名同樣滿身泥血的騎士,強而有力地回答。 然後再次將艾魯德運走。 沃爾夫這才總算回過神來。 「非常抱歉!我因為親人的事而情緒失控……」 在戰前這千鈞一髮的時刻,自己竟因見到哥哥而亂了方寸。 但是,沒有人責備他。 藍多魯夫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年長的幾位新進隊員則對他露出微笑。 他不知道此刻該露出什麼表情。 「真是位了不起的兄長呢,沃爾夫。」 「是的!」 聽了葛莉賽達的話,他挺起胸膛點了點頭。 上次討伐九頭大蛇時,最棘手的一點就是牠的翅膀。 有翅膀的魔物,會用翅膀,或是風魔法飛行。 即使不是長距離移動,一旦被牠飛著移動,追趕起來便很花時間。受害範圍擴大的可能性也很高。 而且,從上方發動攻擊,無法飛行的人類也很難迎擊。 所以,在與九頭大蛇對峙的階段,哥哥便想著要先擊落牠的翅膀吧。 拖住據說死角很少的九頭大蛇,本來是赤鎧的工作。 艾魯德聽說魔物討伐部隊要來,是不是就不想讓身為赤鎧的弟弟,去做那份工作呢? 即使身負重傷、動彈不得,他仍想將自己護在身後。 『這次,哥哥一定會保護你』—— 那聲音,與長兄奎多一樣,聽來帶著沉重的傷痛。 如他所言,自己被艾魯德保護了。 他是國境警備隊員,是名了不起的騎士,是個無論何處都值得誇耀的哥哥。 然後,他想起了另外兩位兄長。 作為斯卡法洛特家家主,才華洋溢到近乎完美的長兄奎多。 雖然恢復交流還不到一年,但他溫柔又堅強,照顧自己到讓自己覺得他太過溺愛了。 在馬車遇襲後,恐怕是自己了結性命的二哥法比歐。 他總是那麼率直,為了成為騎士而努力不懈,對身為弟弟的自己也很溫柔。 他們兩人,也都是自己引以為傲的兄長。 我能當你們的弟弟真是太好了,我由衷地這麼想。 這時,有什麼東西在視野中移動。 鉛色的天空中,升起了兩發紅色的煙火。 那是九頭大蛇就在此處的訊號。 國境警備隊、古德溫伯爵家的騎士們,想必也會立刻趕往那裡。 雖然不知道需要多少時間,但周邊的貴族、王都的增援部隊肯定也會到來。 至少,這樣一來,九頭大蛇襲擊城鎮或村莊的機率就降低了。 接下來,無論用什麼手段,將九頭大蛇困在原地,就是魔物討伐部隊先鋒的任務。 與強大的兄長們相比,自己實在太過弱小。 比起鎧甲的赤紅,他想起的是那頭柔軟的紅髮,直到此刻,內心仍在留戀與不安中搖擺。 沃爾夫戴上頭盔,回到八腳馬的背上。 穩住心神,保持冷靜,他在內心如此默唸,牙關咬得咯吱作響。 有些東西,不夠強大是無法守護的。 縱有留戀,也要忘卻。縱有思念,也要封存。 從現在起,我不再只是一名騎士,不,我要化為一尊死神。 成為魔物的死神——以這把劍代替鐮刀,斬斷一切。 頭盔底下,一對金眸燃燒般地閃耀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