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6. 九頭大蛇與血之鎧

「上吧！」

配合著古拉特的聲音，準備就緒的騎士們策馬前進。

他們前往的方向，是紅色煙火升起的地方，大概就在穿過這些樹林之後。

「嘶——！」

幾匹年輕的綠馬高聲嘶鳴。

牠們拒絕前進，蹄子猶豫不決。

「安撫好馬匹就跟上！」

儘管知道會拉開距離，隊伍仍舊策馬前進，不，是不得不前進。

那種黏膩、纏繞的獨特感覺，最先從額頭傳來。

接著，不適感蔓延至臉、喉嚨、肩膀、胸口，然後是全身。

他們壓下這股不適，穿梭在高大的樹木之間，來到了一片寬闊平坦的場所——不，或許原本長滿了草木，但現在卻是一片廣闊的、被深深挖開的焦土。

在深處的土山前，牠就在那裡。

小山般的軀體，像是漆黑的森林巨蛇，左右兩側長著魚鰭般的九個頭顱，四條粗壯的腿深深嵌入地面，以及一片令人聯想到蝙蝠的單邊翅膀——

「那就是，九頭大蛇……！」

有人低聲呻吟道。

九頭大蛇，就像是九條大型森林巨蛇聚集在一起——這種天真的想法，此刻已粉碎殆盡。

如果只是體型巨大，如果只是頭顱數量多，那還好。

牠究竟擁有多少魔力，即使是這個距離，也能感受到那股波動。

不僅是背脊，連脊椎都感覺到一陣寒意。

背靠著漆黑的土山，九頭大蛇只是偶爾扭動身軀，擺動頭顱。

即使從遠處看，也看得見牠的腳下被泥土和冰層覆蓋著。

「趕上了……」

在樹林與焦土的交界處，一位拄著長杖搖搖晃晃的魔導師，看著他們，確實地笑了。

然而，他沒有再說什麼，便當場倒下。

從口鼻流出的鮮血，染紅了他雪白的鬍鬚。

他耗盡了魔力，卻仍舊勉強自己吧。

那片平坦得不自然，讓馬匹得以賓士的堅硬地面——

在九頭大蛇面前，魔導師用土魔法為騎士們創造了立足之地。

他的旁邊，一位髮絲斑白的騎士放開了融化的大盾，拖著魔導師，試圖往這邊撤退。

然而，他雙腿的彎曲程度，讓人一眼便知他已無法行走。

九頭大蛇的頭顱們，或許是判斷那爬行的身影正是好時機，於是黏膩地伸長。

雖然看起來伸到極限也夠不到，但那魔物可是有毒液的。

「沃爾夫、多里諾！能行嗎？」

「能行！」

「交給我們吧！」

兩人同時策動八腳馬飛奔而去。

即使沒有互相呼應，多里諾也抱起魔導師，沃爾夫則扶起騎士，將他們載上馬背，折返而回。

「陣形十三！設定土牆！攻擊魔法、弓騎士準備！」

在他們移動的同時，古拉特一邊策馬前進，一邊下達命令。

能夠使用魔法的騎士們，在他們面前左右兩側築起了兩道土牆。

一個附帶圍牆的簡易陣地就此完成。

受傷的兩人交給後方的騎士，讓他們退到隊伍最後方。

如果是高階藥水的話，應該能得救吧，他們如此希望著。

風向變了。

九頭大蛇或許是終於明白獵物被搶走了，九個頭顱全都朝著這邊看來。

十八隻漆黑的眼睛鎖定在魔物討伐部隊身上——牠的嘴巴，裂開成血紅色。

「嘰沙啊啊啊啊啊——！！」

九個頭顱同時發出嘶吼。

魔力波動與威壓同時襲來。

那是撼動腦髓、重擊心臟的聲響。

那些魔力似乎不高的隊員們搖晃著，從馬背上摔落，手腳著地。

無法承受強大威壓的隊員，要麼從馬背上摔下，要麼趴伏在馬背上，再也抬不起頭。
　就連習慣魔物的討伐部隊成員，也難以倖免。

　若是尋常人，恐怕早已失去意識，或倒地不起了。

「『能與九頭大蛇戰鬥者，為數不多』，原來是這個意思！」

　古拉特這才明白了上次九頭大蛇戰役報告書上的那句話。

　能與九頭大蛇戰鬥者，為數不多——

　他們知道，這需要相當的魔力，不會引發魔力醉，以及足以承受威壓的精神力。

　偵察用的飛龍也曾記載，在九頭大蛇附近會感到恐懼，無法靠近。

　但他原以為，像這次這樣疲勞程度較低的討伐部隊成員，不至於受到如此大的影響。

　這判斷是聽取了實際參戰的前輩們，關於魔力與威壓的描述後才做出的。

　若說判斷錯誤，那便是這次九頭大蛇的魔力了。

　即使體型較小，魔力也未必就低。

　甚至有可能超越了上次的九頭大蛇。

　隊員們咬牙發出的低吼與粗重的呼吸聲，迴盪不絕。

　就在這時，幾聲蹄音向前邁出。

「竟敢在妲莉亞老師和我孫子的授爵儀式前跑出來，真是條惹人厭透的蛇。就讓牠用性命來償還吧！」

「貝爾尼傑大人，這已經是強詞奪理了吧。」

　年長的菜鳥騎士們，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高聲說道。

　原先僵住的隊員，似乎有幾人恢復了行動能力。

「哼，這點程度算什麼！炎龍可比牠嚇人多了！」

　明明魔力值應該很吃緊，多里諾卻仍以一貫的語氣吼道。

　不愧是赤鎧，他們沒有一人姿勢潰散。

「我會讓身體不適的隊員，退到土牆後方。」

　副隊長葛莉潔達以一如往常的語氣和表情說道。

　幸運的是，來到這裡的八腳馬和綠馬，都未陷入恐慌。

　或許是因為剛才才餵牠們吃了藥草煎餅。

　自己騎乘的八腳馬，甚至還鼻息粗重地用蹄刨著地面。

　牠們充沛的魔力，似乎賦予了牠們對抗高階魔物的鬥志。

　九頭大蛇試圖拔出被固定住的前腳，發出吱嘎聲，在地面上劃出裂痕。

　牠扭動的蛇首，雖然各自發出嘶嘶聲，卻不像方才那般整齊劃一。

　趁現在，想盡可能削弱牠。

「弓騎士、中距離魔法除了水系以外，準備攻擊！無法動彈者，到後方專心恢復！」

　能動的隊員將附近無法動彈的同伴，搬運到後方。

　而那些試圖爬向前方的隊員，則由從八腳馬上下來的騎士們，帶到土牆後方。

「唔、我還能動……！」

　對於那些仍執意爬行的隊員，葛莉潔達則會先從掌心灑水，然後將他們抱走。

　擁有水魔法的副隊長，連讓隊員們「冷靜下來」的本事也一流。

「瞄準——發射！」

　在弓騎士與會使用魔法的騎士都就位後，他下達了命令。

　中級火魔法的火嵐，以及同時施展的土魔法土槍。

　緊接著是魔弓的箭矢，以及加速的風魔法——

　這些帶著聲響襲去的攻擊，都是針對大型魔物而來。每位隊員的魔力都毫無保留，全力以赴。

　就在土煙中，眾人以為攻擊將擊中九頭大蛇時，一聲「咣！」的咆哮響起。

　接著，一陣強風彷彿要將咆哮聲擴散開來般，呼嘯而過。

「是防禦魔法嗎！」

　魔法似乎多少還是擊中了。有三顆蛇首正劇烈地甩動著。

　然而，射出的箭矢卻全都落在牠前方。

　終於掙脫束縛的一隻腳，為了讓其餘的腳也獲得自由，猛烈地拍擊著地面。

　要阻止九頭大蛇，就必須擊落牠的翅膀，奪走牠的飛行能力。
　接著，他們用冰魔法、土魔法等固定住腳下，使其動彈不得。

　據說，理想的戰鬥方式是：對動彈不得的九頭大蛇，拉開距離用魔法或弓箭攻擊，一旦牠稍有虛弱，就以近身戰一舉擊潰。

　然而，對於防禦魔法高的魔物，則需要高魔力魔導師施展的魔法，或是近身戰的近距離魔法與物理攻擊。

　從檔案上看，不過短短兩行。

　但在實戰中，這兩行字卻關係著隊員們的性命。

　派遣人員的順序和指示都已決定。

　當古拉特正要開口時，貝爾尼吉策馬靠近。

「隊長，有『引魔劑』嗎？」

　大部分的「引魔劑」都交給了國境警備隊。

　這是為了不讓從國境大森林出來的魔物分散到多個方向，並防止漏網之魚。

「顆粒狀的都用完了，但大公賜予了『紅色瓶裝』的。」

「真是大手筆啊。那麼，給我一個。我們三人去引開牠，削弱牠吧。」

　對著像討酒喝一樣伸出左手的老騎士，古拉特從繫在馬上的包包裡拿出一個玻璃瓶。

　指尖的顫抖，他用意志力止住了。

「貝爾尼吉大人，我們去！」

「別搶了赤鎧的風頭啊！」

「我們是赤鎧！有衝鋒陷陣的義務！」

　對著七嘴八舌的赤鎧騎士們，貝爾尼吉不以為意地回應。

「我擅長中級土魔法，戈德擅長中上級火魔法，雷翁擅長上中級水魔法。這樣就能一邊防禦一邊戰鬥。能撐得久的會是我們。」

　只讓他們三人去，根本就是誘餌。

　這確實是個有效率的方法，但九頭大蛇會如何對待沾染了引魔劑的他們，不需思考也知道。

　或許是看穿了他一絲的猶豫，那雙赤褐色的眼睛嚴厲地看向他。

「古拉特隊長，你還記得交接時說過的話吧。」

　魔物討伐部隊的隊長和副隊長，在交接時都一定會被告知一件事。

　他們的職責是，無論面對何種戰鬥，都要下達「去吧」的命令；如果做不到，就別擔任隊長和副隊長之職。

　怎可能忘記。

　至今為止，他已經這樣做了無數次。無數次地送別部下。

　但是，又怎可能習慣。

　即便如此，古拉特仍舊一如往常，下達了命令。

「貝爾尼吉、戈弗雷德、雷翁齊奧——這是隊長命令，命你們打頭陣。」

「遵命！」

「那麼，我們這就去吧！」

「是啊，讓著名的九頭大蛇大人等太久也不好。」

　面對著欣然笑著的三人，赤鎧騎士們緊握雙拳，拼命地抿緊了嘴。

　雷翁齊奧將視線掃向他們，葛麗潔爾達看到他對著附近的葛麗潔爾達動了動嘴唇。

「『在牠的口中被填滿一半之前，阻止他們。』——」

　報告書上沒有記載。

　但是，上次九頭大蛇戰役的倖存前輩隊員，曾酒醉後說過。

　『在身體強化強大的騎士或魔法師進入牠口中的時候，攻擊牠的本體是最快的。』

　「難道不能用家畜當誘餌嗎？」當古拉特這樣問時，前輩啐了一口。

　『那些傢伙最喜歡的，是魔力高強的人類。』

　策馬衝到最前方的老騎士們，用玻璃瓶中的紅色液體將自己染紅。

「這樣我們也算是赤鎧了吧。」

「紅色果然很帥氣啊！」

「這樣一來，我們也能多少得到九頭大蛇大人的青睞吧。」

　一人持劍，一人持槍，一人持大劍。

　然後，他們帶著毫無陰霾的笑容回過頭。

「回來後就開慶功宴。把孫子也叫來，痛飲一番吧！」

「結束後，得試試看能不能把九頭大蛇當下酒菜！」
「下一次訓練，就從威壓的對抗開始吧！」

他們身披血染的鎧甲，奔跑而出。

他們的背影轉眼間便遠去。

想阻止，卻無法阻止，要是自己也能去就好了——

然而，他再清楚不過，隊長這個職責，就是不能這麼做。

喀嚓一聲，前年補好的臼齒，又裂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