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5. 大公、侯爵與推卸責任

 九頭大蛇戰的記錄據說要花上一整天,所以到了傍晚,大家就自由了。

 可以在旅館用餐,也可以外出,所以也有人去了旅館附近的店家。

 不過,許多人都說要等到明天騎士服做好,或是租衣業者來了之後再說。

 或許是出身貴族的人居多,他們似乎不習慣穿著便服外出。

 距離晚餐還有一點時間。

 妲莉亞想先把沉重的紙束和文具等物品放回房間,於是和扎納爾迪等人一起上到四樓。

 走廊盡頭,排列著幾張熟悉的面孔。

「已經辦完了嗎,奎多?」

「是的,一切順利。我們已經和王城來的援軍交接了。明天早上史託爾奇歐斯殿下會過來,屆時就會開始解體和搬運主體。」

 回答扎納爾迪問題的是奎多。

 走廊上站著他和約納斯,以及大概是搭同一輛馬車前來的王城魔導師們。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些許疲憊。

「辛苦了。今天請好好休息吧。」

「謝謝您。另外恕我冒昧,塞拉菲諾大人,我想請您和我共用一間房——」

「我不是說了共用一間房就好嗎,奎多。一個人住特別室,連個陪我喝睡前酒的人都沒有,根本沒意義。護衛房或是樓下有空房都可以。」

 一位有著朱紅色髮絲、夾雜著白髮的女性魔導師對奎多說道。

 然而,他卻板著臉堅決推辭。

「達芙妮副隊長,這也牽涉到警衛方面,不能讓女性共用房間。」

 妲莉亞也看懂了情況。

 四樓雖然寬敞,但特別室只有三間。

 最裡面是扎納爾迪的房間,旁邊如果讓奎多他們入住,就只剩下妲莉亞的房間了。

 既然魔導部隊的副隊長需要一間房,自己理應讓出來。

「打擾各位談話了。我會搬到樓下,請您使用這間房。」

 妲莉亞行了一禮並提出建議,女性魔導師便將橙色的目光轉向她。

「啊,你就是魔物討伐部隊的顧問吧。塞拉菲諾對你說了些強人所難的話——」

「不、不,感謝您對魔物討伐部隊的協助。」

 說到這裡,她才意識到。

 自己並不知道這位魔導師的名字。

 如果她能直呼大公「塞拉菲諾」,那肯定是一位相當高階的貴族。

「我是王城騎士團魔導部隊的副隊長,達芙妮・扎納爾迪・佛迪斯。名字太長了,叫我『達芙妮』就好。」

「謝謝您,達芙妮大人。我是魔物討伐部隊的顧問,妲莉亞・羅塞堤。請叫我『妲莉亞』。」

 擁有兩個姓氏,難道是她本身有爵位,又嫁入了其他家族嗎?

 而且,她果然是扎納爾迪的親戚或家族成員。

「妲莉亞小姐現在一個人住嗎?」

「是的。我會搬到樓下,請您使用。」

「既然同為男爵,讓我跟你同房好嗎?兩個人住房間也夠大,搬來搬去也很麻煩吧。我的寢室睡小一點的地方也沒關係。」

「不,請您用寬敞的那邊。我對太大的房間會感到不安——」

 妲莉亞不經意地說出真心話,達芙妮便笑得眼角皺紋更深了。

「謝謝你。那麼,我就不客氣地使用寬敞的那邊了,畢竟我睡相不太好。總之先去洗個澡,晚餐還得去把古拉特誇個夠呢。我先失陪了。」

 她輕輕揮了揮手,便直接從妲莉亞身旁走過。
 當我猶豫是否該跟上時,扎納爾迪對我露出笑容。

「羅瑟堤先生,讓你費心了。達芙妮副隊長是我的姑婆,要是同房,我肯定會被唸。不過看來這個任務,古拉特隊長會代勞了。」

 古拉特也是親戚嗎?我的疑問大概寫在臉上了吧。

 奎多接著解釋道:

「魔導部隊當然不用說,包括古拉特隊長在內,凡是擁有上級魔法或火魔法的人,都經常受到達芙妮副隊長的指導。畢竟她是王國內數一數二的魔法使用者。」

 她或許是王城裡的火魔法講師吧。

 確實,看起來很可靠。

「那麼,把行李放好後,晚餐就——我打算稍微出去一下。」

「塞拉菲諾大人。」

 護衛騎士貝卡彷彿要蓋過他的話語般,喚了他的名字。

 當我感覺那語氣異常僵硬時,約納斯開口了。

「奎多。」

 與低聲呼喚的名字相反,那雙鏽色的眼眸卻緊緊盯著扎納爾迪。

 奎多默默上前,在大公近距離處歪了歪頭。

「——塞拉菲諾,你申請追加了用於冷凍九頭大蛇之血的冰魔石,『那個』也追加了嗎?」

「就一點點而已。『備用』還是有比較好吧?」

 看到扎納爾迪蒼白的臉,妲莉亞也終於明白了。

 所謂的『備用』,就是他那會引來魔物的血。

 他大概是用奎多給的冰魔石冷凍起來,以備不時之需,應對九頭大蛇的突然出現吧。

 兩人將聲音轉為低語,對話持續著。

「今天開始,你還打算繼續追加嗎?」

「就一點點而已,很快就會增加了。『有備無患』不是這麼說的嗎?」

「那東西沒那麼快增加的。拜託了,別再這樣了。」

「不用擔心,奎多。沒什麼大不了的。那麼——」

 扎納爾迪正要錯身而過,腳下的鞋子剛踏出,奎多便將自己的鞋尖滑了進去。

 大公踩著友人的鞋子停了下來,低聲的耳語傳入他耳中。

「塞拉菲諾,如果你再這樣勉強自己,我就以朋友的身分向國王告密。」

 奎多似乎能以朋友而非臣子的身分,向國王告密。

 妲莉亞困惑不已,只能盯著扎納爾迪。

 他身後,貝卡正深深地點著頭,大概是直到現在都沒能阻止主子吧。

 或許也該建議他服用藥草胃藥。

「那可真是敬謝不敏。我叔父非常過度保護。」

「那麼,喝下藥水,吃兩人份的餐點,今天就別出房門了。要是出去,我就告密。」

「奎多,朋友不就是會對小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嗎?」

「凡事都有個限度。擔心朋友的安危是理所當然的。」

「——我知道了。我會乖乖的。」

 扎納爾迪舉起雙手錶示同意。這是奎多的完全勝利。

 大公身後,貝卡露出了非常好的笑容,行了一禮。

「裡面房間很多,您的部下請往這邊走。這裡完全獨立,所以不用擔心。反正奎多也會派人盯著你吧?」

「這都是你平時的所作所為啊。」

 面對奎多毫不留情的話語,扎納爾迪苦笑了一下。

 就在這時,魔導師們已經排在貝卡身後,準備跟隨大公了。

 這樣一來,扎納爾迪就不得不專心休養,無法再勉強自己了。

 妲莉亞與他四目相交,不禁笑了出來。
「塞拉菲諾,關於你從王都搭飛龍過來的經過,我之後會再問你。」

「那、那個——我用餐後會立刻休息,所以詳情請去問我的同行者羅瑟帝男爵。」

「咦?」

「羅瑟帝,請把一切都毫無保留地告訴奎多。那麼——」

薩納爾迪稍稍加快語速說完,優雅地甩動長袍。

「等、等……!」

差點就要喊出「等等!」的聲音被她硬生生止在喉頭,發出奇怪的聲響。

在焦急的妲莉亞面前,薩納爾迪一行人就這樣走進了裡面的房間。

被人完全丟包了——當她意識到這點時,一切都已太遲。

她打從心底想逃離那對好奇地凝視著她的藍色與鏽色雙眸。

馬爾切拉在她身後,輕輕地咳了一聲。

然而,奎多是她的貴族監護人。

這次的事情也可能會給他添麻煩。

妲莉亞決定將至今為止的經過,毫無保留地全盤托出。

只不過,這件事不能讓其他人知道,也不是能在走廊上談論的話題。她這麼想著,靠近奎多,鼓足氣力小聲說道:

「奎多大人,您能否在清場的房間裡,聽我說說話呢?」

奎多和約納斯的動作,瞬間停了下來。

「——我會聽取羅瑟帝男爵的報告。約納斯,你一起來沒關係吧?」

相對於她刻意壓低聲音,奎多卻以平常的音量回應。

不過,內容方面沒有問題,她便直接回答。

「是的,當然。我這邊也有馬爾切拉在。」

妲莉亞假裝沒聽見身後傳來「咦,我嗎?」的低語。

他是她的護衛,也曾與她一同待在第三課,至少希望他能同席說明,她感到有些不安。

「那麼,我們就一起移動吧。」

本該從她身旁經過的奎多,說完後稍微壓低了上半身。

接著,他湊到妲莉亞身旁,以幾乎聽不見的音量低聲說道:

「剛才那種說法,最好還是挑人說。因為有些狼會誤以為,可愛的羊兒是自己送上門的。」

「哈……?」

『您能否在清場的房間裡,聽我說說話呢?』

反覆咀嚼著自己說出的臺詞,妲莉亞這才終於想起來。

沃爾夫的母親瓦妮莎,夾在貴族禮儀書裡的一張便條。

『女性希望在清場的單獨房間與男性談話=有引誘的意思』

她想起那藍色墨水的字跡,與其說是臉紅,不如說臉色發白。

幸好說出口的物件是奎多,不,這也太失禮了吧。

話說回來,貴族為了談公事而清場應該是常有的事,也太複雜了吧!

貴族對話的麻煩程度,她真心希望可以適可而止。

在混亂中的妲莉亞面前,奎多若無其事地恢復了原來的姿勢。

「我、我以後會注意的……」

當她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時,看見有人從樓梯上來了。

「奎多兄長,聽說您移動到這裡了——一路辛苦了!」

「艾路德,身體已經沒事了嗎?」

「是的,就如您所見,我完全恢復精神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身穿國境警備隊騎士服的銀髮藍眼青年。

他比沃爾夫稍微矮一些,但身體厚實,看得出肌肉結實。

除了髮色和眼睛,他的五官也和奎多相似。

「奎多兄長,九頭大蛇之戰多謝您了。」

接著站在他旁邊的是沃爾夫。

之後,當他與妲莉亞四目相交時,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埃魯德兄長,這位是我的朋友,魔物討伐部隊的顧問魔導具師,妲莉亞・羅塞堤男爵。」

在我自我介紹之前,沃爾夫就先介紹了。

之後埃魯德也報上名來,彼此交換了公式化的問候。

「羅塞堤男爵,身為國境警備隊的一員,我非常感謝您這次在九頭大蛇戰役中提供的協助。如果您不介意,今晚要不要一起用晚餐?我帶了熟成牙鹿肉到旅館。」

「聽說那是埃魯德兄長親手處理的呢。會是隊上所有人的晚餐吧。」

本以為是貴族式的場面話,沒想到他竟是親手處理肉品並帶來的。

「正好。既然大家都有話想說,今晚的晚餐就在房間裡用吧。」

奎多目光一轉,約納斯便淺淺頷首。

「馬爾切拉,雖然祖父找你,但我不能離開奎多身邊。而且,若我在場,祖父可能也會顧慮到我無法用餐而有所保留。雖然麻煩,但請你代勞吧。妲莉亞老師的護衛就由我來接替。」

「明白了。」

「祖父在三樓第二間裡屋。把這個交給他。」

馬爾切拉接過那張三摺信箋,行了一禮,便往樓下走去。

「約納斯,拒絕祖父的邀請沒關係嗎?」

「與其讓祖父顧慮到無法用餐的孫子,不如讓他和弟子一起用餐。我之後會找機會用比試來彌補的。」

妲莉亞對約納斯的體貼感到佩服,五人便一同走向中央的房間。

關於料理就交給旅館處理,他們在裡屋圍著圓桌坐下。

奎多脫下長袍,正要收好時,約納斯便理所當然地接了過去。

看來即使成為顧問,兼任侍從的職責也沒變。

「談話等飯後再說可以嗎?」

「那個,奎多大人,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盡早說明……」

馬爾切拉下樓後,要說明來到國境的經過,就只剩下妲莉亞一個人了。

討厭的事情還是盡早解決為妙。

這樣下去別說品嚐料理了,只會讓緊張和胃痛持續更久。

「明白了。為了讓彼此的談話更順暢,至少先倒些葡萄酒吧。」

他大概是看穿了我的緊張吧。

奎多親手開啟紅酒,為所有人的杯子都斟滿了酒。

「為九頭大蛇戰役的勝利,以及所有人的平安,乾杯!」

「乾杯!」

眾人碰杯,品嚐起葡萄酒。

那酒香氣宜人,卻帶著些許苦澀,埃魯德微微皺了皺眉。

「那麼——我是羅塞堤男爵的監護人。我的弟弟們和約納斯都非常信任她。希望妲莉亞老師能將從王城來到這裡的經過,毫無保留地告訴我們。」

「我會遵從奎多兄長的指示,保證絕不外傳。」

「我也不會外傳。」

「我的姓氏雖然是德拉齊家,但絕不會洩漏出去。」

被四人以認真的表情這麼一說,妲莉亞的緊張感瞬間倍增。

該從何說起呢?是從魔物討伐部隊大樓的事情開始,還是從第三課說起就好?

壓下腦中打轉的思緒,妲莉亞拼命尋找著最初的說明部分。

不,這和業務報告是一樣的。

這裡,應該從最糟糕的,不,是重要度最高的事情說起吧。

「我只是因為一時興起做了實驗——真的只是一時衝動!」

她太過焦急,說話方式聽起來像個罪犯。

「妲莉亞,冷靜點。畢竟結果是我們贏了,而且隊上所有人都覺得,克拉肯膠帶肯定是妲莉亞做的。」
「沃爾夫說得沒錯。九頭大蛇也順利討伐了,我和塞拉菲諾會處理好大部分事情,所以不用擔心。那麼,具體是發生了什麼事?」

 對方越是溫柔地說,她的歉意和罪惡感就越是湧上心頭。

 要是真的給斯卡洛法羅特家添了麻煩,那真是怎麼道歉也彌補不了。

 妲莉亞語無倫次地,一口氣解釋了起來。

「非常抱歉!那個,因為海妖膠帶會黏附在魔力高的東西上,扎納爾迪大人為了實驗,把奧爾迪涅王請來了——然後把海妖膠帶纏在國王陛下身上,結果陛下差點窒息,我為了撕下來,不小心抓傷了國王的臉,還留下了傷口。」

「哈?」

「咦?」

「什麼?!」

 三兄弟同時反問,約納斯嗆了一下。

 之後她雖然結結巴巴,但還是憑著一股氣勢,總算把從王城到九頭大蛇戰場的經過大致說明瞭一遍。

 回答完各自的問題,結束說明後,所有人都眼神有些飄遠。

「與其說出乎意料,不如說超乎想像……嗯,沒事的。妲莉亞老師完全不用擔心任何事。之後的事情就交給我吧。」

 奎多邊說著,優雅地往自己的杯子裡倒著紅酒——結果卻溢了出來。

「冷靜點,奎多。要是發生什麼事,我去拜託斯托爾奇奧斯殿下就行了。」

「約納斯別靠近那個人,也別讓他看見。」

 看來奎多非常不希望約納斯靠近斯托爾奇奧斯。

 他是第二王子啊,或許是想要一個強大的護衛吧。這麼想的不只妲莉亞一人。

「斯托爾奇奧斯殿下是想讓約納斯老師當他的護衛嗎?」

「不是那樣的,沃爾夫。斯托爾奇奧斯殿下他——」

「斯托爾奇奧斯殿下對我的身體很感興趣,是作為素材。」

「作為素材……不行!要是又被說要解剖怎麼辦?要是發生什麼事,我會好好彌補這份不敬的。」

 上次聽說是被扎納爾迪提議要解剖,要是斯托爾奇奧斯也說同樣的話怎麼辦?她絕對不想成為那樣的原因。

「啊,那之後,您是從扎納爾迪大人那裡聽說的嗎?」

「咦?」

「上次是透過塞拉菲諾才得以實現的,不過原本的解剖提議,是斯托爾奇奧斯殿下的希望。那個人啊——對生物的構造有著非同尋常的熱情……」

 三兄弟和顧問在那裡緊閉了嘴巴。

 看來,這個話題最好不要再問下去了。

「即使如此,要是造成了不敬,萬一給斯卡洛法羅特家添了麻煩,我會一個人承擔彌補的——」

「不行,妲莉亞。那樣的話我也會一起彌補的。說到底,這也是為了魔物討伐部隊的事。」

 沃爾夫關心的話語讓她心頭一暖。

 奎多對著那樣的他們瞇起藍色的眼睛,溫柔地笑了。

「什麼都不用擔心。我欠朋友一點人情呢。要是發生什麼事,就全部丟給塞拉菲諾吧。」

 大公這種把事情丟給別人的做法,看來註定會以不同的方式反彈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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