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6. 牙鹿熟成肉與歡談

　好不容易越過懺悔之山，妲莉亞疲憊地重新坐回椅子。

　沃爾夫帶著同情，為她斟滿紅酒。

「如果沒有自報姓名，當作『不認識的人』也沒關係――不，羅塞堤男爵，我想沒關係的。您不必如此擔心。」

「謝謝您。還有，請您輕鬆說話就好――我想這裡是兄弟們的場合。」

　妲莉亞向重新調整語氣的艾魯德道謝。

　他尷尬地用手指撥亂了銀髮。

「謝謝。其實在國境警備隊，我一直都用這種語氣。貴族語變得不好用，有時還會嚇得臉色發白。」

「在座的各位不會因為你的說話方式而責怪你。大家輕鬆聊聊吧。」

　兄弟們相視而笑，現場的緊張氣氛也隨之化解。

　艾魯德脫下外套，大大鬆開襯衫領口，捲起袖子。

「其實，王族們對禮儀應該沒那麼講究吧，奎多大哥？」

「是啊。因為無法比較，所以不能一概而論。倒不如說，近衛隊和周圍的人在職務上反而更講究吧。」

「羅塞堤閣下，真的不用那麼拘謹。而且，殿下――不，那位『好奇心旺盛且立志學醫的青年』，有時會搭乘飛龍的箱子來到國境大森林。」

「艾魯德，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在飛龍吊掛箱著陸的地方鋪設乾草的，就是我們隊伍。」

　聽到艾魯德的回答，沃爾夫不解地反問。

「艾魯德大哥，乾草不是馬廄那邊負責管理的嗎？」

「如果馬廄的人沾染到飛龍的氣味，馬匹有時會不喜歡。聽說有些甚至會不吃東西。所以，我們用馬車運送並鋪設。嗯，這只是個藉口，主要是為了讓那位好奇心旺盛的青年來訪這件事保持低調。」

　好奇心旺盛的青年――史託爾奇歐斯殿下似乎經常來這裡。

　也許是為了研究國境大森林裡的魔物。

「那不是國境警備隊的工作吧。代價是什麼？」

「――作為乾草使用費，偶爾會得到治癒魔法的融通。」

「我就當作什麼都沒聽到。還有，當你需要高階藥水時，可以派魔鴿到我家嗎？我想向弟弟展現我身為侯爵的本事。」

「那我就不客氣地受你照顧了。」

　妲莉亞聽著兄弟們流暢的對話，和約納斯一同舉杯。

　最近，像雲端上的人物竟然如此頻繁地出現在身邊。

　不，回顧去年，妲莉亞能和這群人一起喝酒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奎多大哥，有魔物或野獸衝著九頭大蛇來嗎？」

「多少有。不過，我沒機會出手。達芙妮副隊長把牠們都燒焦了。我跟她說過也許可以用在很多地方，請她留一些……但她比我更不懂得拿捏分寸。」

「大家有受傷嗎？」

「不用擔心，沃爾夫。大家都很好。」

　接著，她聽說了關於九頭大蛇的頭被冷凍起來、輪流警備以及在國境警備隊宿舍休息等事。

「在宿舍裡大家都很照顧我，沒有任何不便，只是魔鴿們從一大早就很有精神……」

　因為往返王都和這裡的魔鴿很多，所以他們似乎一大早就醒了。

　宿舍的人都習慣了，但對奎多他們來說似乎有點太吵鬧了。

　正當他們聊著天，敲門聲響起。

　艾魯德離開房間一趟，然後推著兩輛銀色餐車進來。
　艾魯德說由他來就好，便讓負責侍餐的騎士回去了。

「這裡有外人在，大家會不自在吧。把盤子擺好，我們來用餐。」

「那麼，我先告辭――」

「約納斯閣下，請坐。」

　約納斯與他們用餐的習慣不同，正想起身。

　但艾魯德阻止了他，並在他面前放了一大盤蓋著銀色餐罩的菜餚。

「我可是特地捕獲了新鮮的食材。」

　隨著話語，蓋在大盤上的銀色半月形餐罩被取下。

「這真是太棒了……」

　約納斯發出感嘆般的低語，也難怪他會如此。

　盤中，是一件精美的肉品藝術。

　鋪滿大盤、花瓣般的肉片，呈現從深紅到暗褐色的漸層。

　越往中央顏色越深，完美地模仿了玫瑰的姿態。

「這美得讓人想向廚師表達感謝呢。」

「那就盡情地誇獎吧，現在，就在這裡。」

　艾魯德咧嘴一笑，挺起胸膛。

　看來，這肉是他切的。

「好厲害，艾魯德大哥！」

　沃爾夫雙眼閃閃發光地說道，艾魯德則用手指搔了搔臉頰。

「嘛，我只切了這個。其他的都交給旅館的廚師了。」

「感謝您，艾魯德大人。」

「請別叫我大人了，約納斯閣下。還有，那肉的新鮮度我保證。大家就吃熟成牛排配蒜蓉醬吧――之後記得好好利用旅館的牙膏喔。」

　眾人聞言都笑了。

　大家互相幫忙，擺好牛排盤、湯碗和沙拉，桌子立刻就滿了。

「這塊還真不小呢。」

　滋滋作響的牛排，大得幾乎佔滿了整個盤子。

　大概是店裡常吃份量的一點五倍吧。而且還很厚。

「奎多大哥，好吃的話就吃得下。還有加點的份，萬一真的吃不完，明天少吃一點就沒問題了。」

「艾魯德對肉的執著，真是一點都沒變呢……」

　聽到奎多帶著苦笑的聲音，妲莉亞和沃爾夫都歪了歪頭。

「對魔法使用者來說是必需的吧。魔力可是由肉生成的呢。」

　請別說得好像這是理所當然的常識一樣。我都要當真了。

「艾魯德從小就喜歡吃肉呢。大人份的牛排，他輕輕鬆鬆就能吃三塊。而且對味道也很講究。」

「這就是我推薦的熟成肉。好好品嚐吧。」

　於是，在他的推薦下，用餐開始了。

　妲莉亞這次是第一次見到獠牙鹿的熟成肉。

　據說是在專用冷藏室中，經過一定時間低溫儲存的。

　雖然烤色很足，但刀子切下去的瞬間就能感受到它的柔軟。

　她小心翼翼地將沾著蒜蓉醬的肉片送入口中，肉的香氣瞬間撲鼻而來。

　接著，越是咀嚼，鹿肉獨特的風味便越是深沉而緩慢地滲透出來。

　即使吞嚥下去，舌尖仍舊久久不忘蒜蓉醬與肉的濃鬱滋味。

「有著幼鹿的軟嫩，卻是成年鹿的風味，香氣四溢，沒有腥羶味。真是美味的肉呢。」

「太好了！沃爾夫――嗯，你好好品嚐吧。」

　艾魯德將視線從只顧著埋頭咀嚼的沃爾夫身上移開，轉向了妲莉亞。

「非常、美味……」

　雖然說法有些普通，但他瞇起藍色的眼睛，滿足地點了點頭。

　眾人各自使用刀叉，艾魯德和沃爾夫正好吃完第一塊。

「沃爾夫，你還要再吃一盤吧？想變強就要吃肉。約納斯閣下就是證人。」
　約納斯被問到時，叉子上的紅肉停在嘴邊，臉上露出微妙的表情。

　他因為是魔附者，飲食喜好偏向生肉和生魚。

　從某種意義上說，形容他是為了變強而吃，也說得通，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我開動了！」

　沃爾夫臉上掛著笑容，接過第二盤牛排。

　邊說邊笑地吃完飯後，將盤子放回餐車，換上新的白色桌巾。

　在這座靠近邊境的城市，更換桌巾據說有款待客人的意思。

　在光潔的桌巾上，再次擺上葡萄酒杯。

　這次是白色的甜酒。

「艾魯德，一個人擊落九頭大蛇的翅膀，很辛苦吧？」

　話題再次回到九頭大蛇身上。

「還算可以。不過，多虧了邊境警備隊的大家和古德溫伯爵家的協助，才能辦到。」

「即便如此，也是因為艾魯德大哥擊落了翅膀，我們才能在那裡戰鬥。不然九頭大蛇會跑到哪裡去……我想會是一場更艱難的戰鬥。」

「能得到沃爾夫你這麼說，身為兄長也算盡到職責了。」

　欣喜的艾魯德，和前些日子倒下的他重疊在一起。

　即使傷痕累累，仍試圖保護弟弟沃爾夫——

　這無疑是兄長的姿態。

「艾魯德，現在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要說想要的話，就是飛龍了！不過，這可就……」

「飛龍啊。那我也還沒辦法。」

　兄弟倆發出如出一轍的嘆息。

「如果有能警戒邊境大森林的飛龍，就能輕鬆多了。」

「現在是怎麼警戒的？」

「主要是夜犬。不過，牠們只會告訴我們有沒有魔物，不會說是九頭大蛇還是赤熊。」

「這樣的話，下次九頭大蛇出現時就令人擔心了呢……」

「嗯，戰鬥本身應該沒問題。奧爾迪內大公命令商業公會分部，一口氣收集了大量海妖膠帶。放進魔封箱儲存，箭矢也準備好了，倉庫也加派了警衛。誘捕餌也拿到了兩小箱，用冰魔石冷凍著。就算九頭大蛇現在出現也能應對。」

　艾魯德回答沃爾夫後，扎納爾迪的勉強之處便一清二楚。

　兩小箱的誘捕餌——究竟採集了多少血啊。

　護衛騎士貝卡會為此感到安心也是理所當然。

「話雖如此，邊境確實需要飛龍啊……」

　艾魯德低沉的聲音中，充滿了真實感。

　沃爾夫將酒杯放回桌上，向他問道。

「艾魯德大哥，是想成為龍騎士嗎？」

「——不……如果能騎的話是想騎啦。就算不是我，只要有人騎著，能在邊境大森林裡早期發現九頭大蛇，並趁牠還小的時候用海妖膠帶捆倒。那樣不就輕鬆獲勝了嗎？」

　對此，她想全力贊同。

　用海妖膠帶的投網捕獲，如果能讓所有人毫髮無傷地討伐成功，那該有多好。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

「就算得到了飛龍，你和邊境警備隊也很難培育吧？也有裝置上的問題。」

「培育的話，因為沒有知識所以辦不到，不過古德溫伯爵家有裝置。以前，他們家曾保護並養育過在邊境大森林受傷的飛龍幼崽，還有專門的建築。可惜的是，聽說沒找到伴侶，最後病死了……」

　順著話題，妲莉亞試著詢問她好奇的事。
「那個，飼養飛龍，光是飼料之類的，不會很麻煩嗎？」

「那方面努力一下總會有辦法的。魔之森裡有很多飛龍喜歡的魔物，海也近，也能餵魚。而且，聽說吃魔力較高的魔物，飛龍的食量意外地少。」

聽到艾魯德的話，妲莉亞腦中立刻浮現出綠史萊姆做的藥草煎餅。

看來奎多也是一樣。

「光是飼料的話，我們家也能想辦法。但要培育，沒有專業人士是不行的。最重要的是，飛龍幼雛很難弄到手。」

「啊，想捕捉飛龍幼雛的話，牠們大多會成群襲擊過來。即使弄到龍蛋，鄰國也沒有人類成功孵化的案例。在那之前，襲擊龍巢，我們反而變成飼料的可能性更高。」

「畢竟是綁架幼兒嘛。」

約納斯的比喻太貼切了。

敵人想奪走自己的孩子，飛龍當然也會全力戰鬥吧。

「要是鄰國能幫忙就好了……」

「那很難喔。鄰國艾利爾奇亞沒有魔物討伐部隊，而是將飛龍和天馬部隊與騎士團一起作為防禦主力。聽說當魔物強大或數量眾多時，就是他們出動討伐。」

「難怪他們那邊會說『一頭飛龍勝過十名騎士』。畢竟能快速出擊嘛。」

「確實能快速應對呢……」

身為魔物討伐部隊的一員，有點羨慕。

如果是飛龍或天馬，遠徵往返就能縮短時間，即使是重傷也能直接運到神殿。糧食和必需品的補給或許也會更輕鬆。

早知道那時候，就該從伊修拉納的哈爾達德商會，把飛龍要過來就好了。

話雖如此，奧爾迪涅王國能培育飛龍的也只有王城——

正當她思緒紛飛時，約納斯輕輕挪動了椅子。

「夜也深了。差不多該送妲莉亞老師回隔壁了。」

「啊，已經這麼晚了啊。不該讓女士待到這麼晚。」

「妲莉亞我來送。」

「沃爾夫你留下。我有事要去樓下。這可是你和兄長們說話的難得機會吧。」

「呃，難得如此，希望你們兄弟能好好相處……」

兄弟們難得齊聚一堂。獨處的時間也很重要吧。

妲莉亞和約納斯一起，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今天非常感謝各位。」

前世今生，她都沒有兄弟姊妹。

雖然有血緣上的弟弟，卻也不是能稱之為弟弟的物件。

看著表情溫和的兄弟們，妲莉亞不禁有些羨慕。

「妲莉亞，沒事吧？不累嗎？」

「還是說，你還在擔心嗎？三課的事就交給我們，真的不用在意。」

沃爾夫和奎多同時開口，讓她猛然回神。

金色的眼眸和藍色的眼眸，都清楚地流露出擔憂。

她看起來一定不太有精神吧。

「我沒事。只是因為我沒有兄弟姊妹，所以有點羨慕罷了……」

「是嗎……」

不小心說出真心話後，沃爾夫輕輕地應了一聲，表示理解。

對奎多和艾魯德來說，這樣或許有些失禮——

正當她這麼想時，他對她露出了和對弟弟們一樣的笑容。

「妲莉亞老師，你不想要我這樣的哥哥嗎？現在的話，還附贈沃爾夫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