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們去續攤吧!」

「「喔!」」

途中,慰勞魔物討伐部隊員的慶功宴也結束了,總算得以走出建築物。

路上馬車排成一列,有人要去續攤,有人要回原本的旅館,各奔東西。

一路上被迫坐在奎多身旁的馬爾切拉,至今仍無法消除緊張。

雖然對方要他放輕鬆,也勸他享用擺滿整張桌子的料理,但他根本食不下嚥。

為他斟酒的是俊美的男女侍者。

他們專注地聆聽隊員們的話語,在斟酒的同時也加以稱讚。

即使馬爾切拉回答自己在九頭大蛇之戰中沒有任何貢獻,他們也絲毫沒有變了臉色,反而為他從王都來到此地執行任務一事道謝。

他覺得自己不該待在這個地方,由衷地思念起王都的妻小。

「夜還長得很呢。馬爾切拉,你也去放鬆一下如何?妲莉亞老師就交給我吧。」

「感謝您的關心。不過,妻子不在身邊,我實在無法放鬆。」

「這樣啊。跟我一樣呢。那麼,我們回旅館吧。」

奎多臉上掛著一絲醉意也無的笑容。

在方才的慶功宴上,當眾人得知他就是被稱為水之伯爵家的斯卡洛法羅特家,現任的侯爵家主後,侍者們便輪番前來。

其中有好奇、尊敬、羨慕,也有些人流露出想攀關係的意圖,但奎多一律以貴族的優雅接受了敬酒。

順帶一提,自己則是對所有人都感到同樣的緊張,接受了他們為自己斟的酒。

「看來他正好回來了。」

一輛馬車的門開啟,約納斯走了下來。

他立刻轉身朝入口伸出手,護送著隨後下車的女性魔導師。

接著,他注意到奎多,快步走了過來。

「約納斯,煙火看得開心嗎?」

「嗯,因為可以盡情地用。」

約納斯輕撫腰間的魔劍,露出十分滿足的笑容。

那罕見的表情讓我不禁看得出神,結果被他輕咳一聲提醒。

「──馬爾切拉,辛苦你了。奎多的護衛工作由我接替。」

「約納斯,達芙妮副長的護送已經結束了嗎?」

「聽說她和別的騎士有約在先了。」

「那真是可惜。那麼,我們回旅館吧。」

一行人就這樣朝著來時搭乘的馬車走去。

這條街雖然有國境警備隊和衛兵管制,但讚揚魔物討伐部隊的聲音,以及大概是從周圍旅館傳來的乾杯聲和歌聲,仍不時響起。

正當我漫不經心地聽著時,其中混雜了一道勸誡的聲音。

「貝爾尼吉大人,您喝太多了!」

「沒什麼,這點小事不算什麼。接下來我還得跟古拉特隊長喝呢!」

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只見搖搖晃晃的貝爾尼吉被同伴騎士們攙扶著。

見到此景,約納斯立刻出聲。

「祖父大人,請不要給隊上的各位添麻煩。」

「那約納斯也來陪我喝。我連下酒菜都點好了!」

「連餐點都……」

約納斯表情凝重地轉向馬爾切拉。

然後,他壓低了一個音階說道。

「馬爾切拉,妲莉亞老師那邊我會派人過去。不好意思,你代替我去吧。要是又端出醋漬高麗菜,我可受不了。」

「──是。」

多拉茲家偏愛的醋漬高麗菜──那道菜其實相當美味,但約納斯卻很排斥。

或許是炎龍附魔者的特性吧,他曾噘著嘴說:『光是聞到味道,就覺得比以前酸上三倍。』

到了那種程度,光是同桌大概就很難受了吧。

「祖父大人,我還有護衛任務在身。請您帶我的弟子馬爾切拉代替我去吧。」

「既然是工作也沒辦法。那麼馬爾切拉,你來陪我吧。」

「我明白了。」

畢竟是九頭大蛇之戰剛結束。

對馬爾切拉而言,他能理解貝爾尼吉想痛飲一番的心情。

今天就奉陪到底吧,他如此心想。

於是,他和奎多等人就此道別,搭上了馬車。

貝爾尼吉和他一起在原地目送他們離開後,古拉特和古莉潔爾妲走了過來。

「古莉潔爾妲,續攤就拜託妳了。我去跟前輩打聲招呼。」

「瞭解。您請──多加小心。」

副隊長說到一半頓了一下,行了一禮後便邁步離去。

她前往的方向是發出笑聲的隊員們,看來是打算直接和他們一起去續攤。

原本和貝爾尼吉在一起的騎士們,也跟著古莉潔爾妲離開了。

在幾輛馬車駛離後,王城魔導師達芙妮走了過來。

她似乎是在剛才被約納斯護送後,去補了個妝。

她的嘴唇變得艶紅。

「古拉特隊長,讓你久等了嗎?」

「不,我也才剛到。啊,正好來了──」

馬車隊伍的最後方,一輛由兩匹綠馬拉著的箱型馬車停了下來。

車夫座上有兩個人,都是國境警備隊的騎士。

彷彿大家早就約好了一樣,一行人朝著那輛箱型馬車走去。

馬爾切拉跟在貝爾尼吉身後上了車,發現一名神官正從瓶子裡喝著愛爾啤酒。

他腳邊已經有好幾支空瓶,盤子上也堆疊著路邊攤的烤肉串。

「艾拉德大人,您也來參加宴會不就好了。」

「不,這裡的路邊攤也相當不錯喔。」

看來,他剛才一個人在馬車裡用餐。

雖然這副模樣不太像神官,卻沒有人出言責備。

就這樣,馬車在夜色中的街道上賓士起來。

在馬車裡,馬爾切拉的困惑越來越深。

座位上是自己和貝爾尼吉,旁邊是古拉特。對面則是達芙妮和艾拉德。

這群人完全看不出有何關聯,而且也不知道馬車要開往何方。

過了一會兒,馬車的搖晃變得稍微劇烈了些。

叩叩叩的車輪聲中,混雜著喀喀喀的小石子彈跳聲。

在我滿腹疑問之際,貝爾尼吉開口了。

「馬爾切拉,讓你奉陪真是不好意思。接下來是夜間散步。你可以跟我們一起走,也可以在馬車上等。」

「不,您別客氣。那個,夜間散步,是嗎?」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話,我反問道,貝爾尼吉點了點頭。

「嗯。我想在夜裡的森林走走。就在上次九頭大蛇之戰的遺址附近。」

他低沉的嗓音,讓馬爾切拉明白了。

看來自己被叫來,並非偶然。

不久後,馬車停在森林裡的一條小徑上。

在我們的馬車後方,還跟著一輛國境警備隊的馬車。

在稀薄的月光下,腳邊看不太清楚。

馬車旁掛起了幾盞魔導燈。

接著,有人遞來裝在木杯裡的葡萄酒,以及火腿三明治。

「各位,為了避免喝醉,先吃個三明治吧。這裡面加了東之國一種叫做山葵的香料。雖然會辣到流淚,但味道很好喔。」

看來這些東西是貝爾尼吉準備的。話一說完,他立刻大口咬下火腿三明治。

接著,古拉特等人也吃了起來。

「好辣!」

「是不是加太多了?嗆到眼睛跟鼻子了……」

「不是正好嗎?古拉特,你的口味還真像小孩子。」

馬爾切拉也同樣大口咬下,品嚐到一股直衝鼻腔的辛辣。

雖然好吃,但實在有點太嗆了。

他得靠杯中的葡萄酒才能勉強沖淡那股辣勁。

隔壁馬車旁的國境警備隊員們也忙著因辛辣而叫出聲,或是捏著鼻子。

包含艾拉德在內的幾個人,已經淚眼汪汪了。

「葡萄酒和三明治還有很多。散步結束的人就先吃吧。」

貝爾尼吉這麼一說,國境警備隊員們便齊聲頷首致意。

吃完一個三明治後,每個人都分到一盞魔導燈和一瓶用毛巾包著的紅酒。

接著,一行人徒步走上小徑。

穿過樹林後,眼前是一片被高木柵欄圍住的遼闊草原。

「這裡就是上次九頭大蛇之戰的遺址之一,也是最後的戰場。很長一段時間草木不生──直到四年前,才總算獲準進入。」

白髮的國境警備隊員說著,開啟了柵欄大門的鎖。

門旁放著好幾束大大小小的花束,看來已經有人來過了。

地面凹凸不平,草長得很短,零星的幼樹還不到膝蓋高。

九頭大蛇之戰的痕跡歷經長年歲月才逐漸淡去,總算要回歸自然了。

大門敞開後,眾人不約而同地望向古拉特。

馬爾切拉也明白,他們是想讓身為魔物討伐部隊長的他第一個進去。

然而,他只是站在門前,沒有踏出一步。

「古拉特隊長,你抬頭挺胸地去報告就行了。」

聽到貝爾尼吉的話,古拉特搖了搖頭。

「我──無法踏上這裡的土地。」

那竭力擠出的聲音讓人心頭一驚。

有許多隊員被九頭大蛇的毒液溶化了。

自己的父親,貝納爾迪,也是其中之一。

「那好,古拉特就順便當這裡的守門人吧。我們大家進去繞一圈就回來。」

「嗯。我就從這裡向前輩們報告吧。」

在開口的達芙妮帶頭下,眾人各自走進了草原。

古拉特則一直站在門前,像是在為我們送行。

「地方不確定,就這附近可以吧。」

達芙妮突然停下腳步,用鞋尖,然後又用鞋跟,用力地踹著地面。

兩下、三下、四下,她毫不在意鞋子和裙襬被泥土弄髒的模樣,讓國境警備隊的騎士忍不住開口。

「恕我失禮,如果您不介意,可以由我們來挖──」

「啊,不用擔心。這樣就夠了。我們家的也是被九頭大蛇的毒溶化了,大概都滲進土裡了吧。我想說要是不稍微刮掉一點土,酒會被草搶走,太可憐了。」

達芙妮坦率地回答後,便將葡萄酒嘩啦一聲倒進被刨開的土坑裡。

然後,她就地坐了下來。

走在我前方的貝爾尼吉,繼續往前走。

原本差點停下腳步的馬爾切拉,慌忙跟了上去。

不知不覺間,魔導燈的光芒遠去,可以看見大家都朝著不同的方向走去。

有人將魔導燈放在地上,自己也坐下喝酒;有人像在對誰說話;有人高聲歌唱;還有人在哀嘆──

那些無法隨風散去的聲音,彷彿滲入耳中般地傳來。

忽然,眼角餘光瞥見了白色的神官服。

艾拉德正以極不規律的步伐前進,看來醉得相當厲害。

「貝爾尼吉大人,那個,艾拉德大人他──」

正想問他腳步不穩不要緊嗎,艾拉德的魔導燈便熄滅了光芒。

他像是崩潰般地雙膝跪地,將右手的瓶子往地上一砸。

在稀薄的月光下,可以看見如血般擴散的葡萄酒,以及他那彷彿要抓爛地面般插進土裡的指甲。

「嗚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慟哭聲響起。

然而,我什麼也說不出口,只能像要甩開一切般地追著貝爾尼吉的背影。

大家都是來這裡見某個人的──

我懷著這樣的想法繼續前進,來到草原深處一塊平坦的黑巖前。

「大家,真的都很努力啊。和九頭大蛇戰鬥過後,我深刻體會到了。」

貝爾尼吉跪了下來,將葡萄酒淋在岩石上後,便就著瓶口喝了起來。

馬爾切拉默默地做了和他一樣的事。

「貝納爾迪,我們贏了喔。你看到我取下第七顆頭了嗎?我暫時還不會去你那邊,會帶上可愛的孫子和曾孫的話題,還有魔物討伐部隊的故事,滿滿地帶過去,你等著我啊……」

他似乎將岩石當成了墓碑,用微弱的聲音說著話,那背影看起來比平時嬌小許多。

老人將包著酒瓶的毛巾按在臉上,肩膀開始顫抖。

有條教誨是這麼說的:騎士除了葬禮以外不得哭泣。

這眼淚,只是因為加了山葵的三明治太辣了。

若非找出這樣的理由,就連流淚都不被允許,這該說是不自由,還是該稱之為骨氣,我無從知曉。

馬爾切拉默默地回頭望向夜晚的草原。

遠方,可以看到好幾盞魔導燈搖曳著微弱的光芒。

今天來到這裡的人,恐怕都是失去了親人或摯友吧。

他們在各自前往的地方,以各自的方式悼念著逝者吧。

在來到這裡的人當中,自己或許是心緒最平靜的一個。

嘆息與悲傷都很遙遠,對父親之死的實感也很淡薄。

我連親生父母的長相都不知道,與現在的父母之間的羈絆卻很深厚。

即便如此,每當想起九頭大蛇,我的背脊仍會發涼。

身為一個與那種怪物拚死戰鬥、守護了身後人民的男人的兒子,我打從心底感到驕傲。

馬爾切拉緊緊握住黑皮手套,在貝爾尼吉身旁跪下。

「父親──不對,這樣不像我……爸爸,我從未見過您。但我為奮戰到底的您感到驕傲。我光是守護家人就已經竭盡全力了──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會努力的。」

雖然劍術差勁,禮儀也一塌糊塗,但自己和父親一樣,成為了一名騎士。

所以這不是祈禱,而是誓言。

一隻滿是皺紋的手從旁邊伸來,放在我的肩上。

直到那顫抖完全停止為止,馬爾切拉都在原地凝視著岩石。

「……從今以後,應該不會再有人為九頭大蛇而哭了。」

「是的,我想會是如此。」

總算站起身時,膝蓋有點發麻。

貝爾尼吉似乎也一樣。馬爾切拉立刻扶住他微晃的身體,重新凝視著岩石。

魔物討伐部隊戰勝了九頭大蛇。

然而,與魔物戰鬥是多麼艱辛的事?又是多麼了不起的事?

或許是親眼目睹了戰鬥的緣故,魔物討伐部隊顯得格外耀眼。

而現在身上穿的這件騎士服,以及手中的黑皮手套,都感覺格外沉重。

「馬爾切拉,可別想著要成為魔物討伐部隊員喔。」

「──不,我沒有那種不自量力的想法。」

馬爾切拉搖了搖頭。

他不認為軟弱的自己能成為魔物討伐部隊員。

不過,確實感受到了一絲類似憧憬的情感。

不知道那究竟是因為目睹了九頭大蛇之戰,還是因為自己體內流淌的血液。

「馬爾切拉,你就去保護你想保護的人。」

強而有力的聲音,從身旁響起。

他用赤褐色的眼睛,筆直地凝視著自己。

「貝爾尼吉大人……」

「太見外了,真寂寞啊。差不多該叫我這個老頭子一聲『師父』了吧?叫『老爺子』也行喔。被馬爾切拉用『大人』稱呼,總覺得渾身不自在。」

話語中帶著玩笑,聲音卻有些平淡。

此時此地只有他們兩人,與其他人保持著相當的距離。

馬爾切拉緩緩吸了一口氣。

「『老爺子』。」

「嗯,還不錯……」

「這樣叫聽起來太顯老了,請讓我稱呼您『師父』吧……」

他像懇求般地改口,祖父笑著點了點頭。

接著,兩人循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其他人似乎也開始返回了,可以看到魔導燈的光點正在移動。

「──差不多該回去了吧,達芙妮大人?」

在路上,貝爾尼吉出聲呼喚。

朱紅色頭髮的魔導師正將酒瓶倒插在腳邊的洞裡。

瓶中已經空了。滴滴答答落下的,已不再是酒。

「如果不夠,我再去拿些葡萄酒和山葵三明治來。」

「不了,已經夠了。真的──好辣啊。」

聲音沙啞的達芙妮將毛巾按在臉上,調整著呼吸。

貝爾尼吉緩緩走近,繼續對她說道。

「達芙妮大人,山葵太辣,眼前大概看不清楚吧。若不嫌棄我這把老骨頭,我的胸膛或手臂都可以借妳。不然,我這邊這個年輕的弟子也行喔。」

馬爾切拉嚇了一跳。

請不要突然把話題拋到我身上。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提議還挺誘人的,不過還是算了。就算加了個『前』字,這裡也是我丈夫長眠的地方。要是他化為厲鬼來找我可就傷腦筋了。」

達芙妮舉起魔導燈,瞇起有些紅腫的眼睛,對我們笑了笑。

然後,她沒有接受任何人的攙扶,獨自邁開了步伐。

回到馬車旁,古拉特正與國境警備隊的騎士對酌。

馬爾切拉等人也被勸酒,再次拿到了葡萄酒和加了山葵的三明治。

「比起芥末,山葵更嗆眼睛啊……」

「肯定是酒不夠啦。啊,你叫馬爾切拉是吧,這裡就屬你最年輕了。別客氣,儘管喝。」

「我、我開動了。」

「順便也給我一杯。」

眾人一同吃著嗆辣的山葵三明治,揉著眼睛,吸著鼻子,喝著酒。

就這樣,等待著其他人回來。

月亮西斜,最後一個回到馬車上的,是神官服沾滿泥濘的艾拉德。

他手上的毛巾呈暗紅色,指甲縫裡也殘留著泥土。

「艾拉德,要再來點山葵三明治嗎?」

「不,我已經吃得很飽了。」

被古拉特問及,艾拉德用一如往常的聲音回答。

明明看起來哭得那麼傷心,眼睛卻不紅不腫。

只是,他的表情是所有人當中最釋然的。

「各位請慢用。因為不敵山葵而紅腫的眼睛,就由我來為各位治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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