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9.銀襟神官的希望

「艾拉德副神殿長,例行會議即將開始。您方便移動嗎?」

身穿灰色鎧甲的神殿騎士走進了我的寢室。

原本躺在床上的艾拉德,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後才起身。

「我的禁足已經結束了嗎?」

「神殿並未對艾拉德副神殿長下達禁足令。這是在體恤您從國境移動的辛勞,讓您休養。若是身體仍有不適,可以繼續休息。」

騎士面無表情地說完,便站在原地不動。

從凱旋歸來那天至今,艾拉德一步也沒踏出過神殿。

一直被要求在這間寢室裡休息。

唉,畢竟是自作自受,也沒辦法。

「我們走吧。我反倒覺得睡太久,腰都痛了。」

「真的沒問題嗎?」

「是的,各位實在太愛操心了。」

艾拉德站起身,穿上掛在牆上的神官服。

背後傳來的聲音並未停下。

「您在國境是不是過度使用魔力了?據那邊的神官回報,九頭大蛇之戰後,您即便口中流著血也仍在進行治療。」

「——我只是邊喝紅酒邊治療罷了。畢竟是慶祝勝利,我想這點小事應該能被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我整理好銀襟轉過身,那雙灰色的眼眸正懷疑地看著我。

「我真的沒事喔。第一天神殿長不是已經確認過了嗎?」

「神殿長也再三叮囑您暫時不要亂動不是嗎?過去也有神官和魔導師因連續施展治癒魔法而喪命。就算魔力再高也不保證安全。您應該也一樣!——失禮了。」

神殿騎士刻意維持的表情崩裂,變回了相處已久的夥伴該有的模樣。

神殿是生與死交錯的地方。

若是將喜悅與悲嘆顯露於外,會讓前來祈禱、尋求依靠的人們感到動搖。

因此,神殿騎士總是沉默寡言,有些人甚至會盡可能地不展露表情。

這固然是件了不起的事,但許久未見的真實表情,讓我的眼底感到一絲刺痛。

「謝謝您的關心。但我真的沒事。看來在那邊應該喝白酒才對。」

眼前的神殿騎士,這次再也藏不住地展露了笑容。

走出寢室,我與神殿騎士一同移動。

舉行例行會議的房間,位於神殿深處。

神殿騎士們會在前一個房間留步,只有神殿長與副神殿長能進入更裡面的房間。

純白的圓桌旁,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已到齊。

「艾拉德,身體狀況如何?」

第一個向我搭話的是神殿長。

在神殿裡,神官們幾乎都穿著相同的服裝,副神殿長則是在脖子上掛著銀色的襟飾。

唯一的例外,是神殿長的服裝——一襲繡有金線的白色長袍,垂著長長的金襟,這身裝扮與他的一頭長白髮和深藍色的眼眸十分相襯。

「沒有問題。讓您擔心了。」

行了一禮後,我便入座。

左手邊,一位戴著眼鏡的神官舉起一隻手,朝我投來銳利的視線。

「在例行會議開始前,我提議先針對艾拉德閣下這次的事件進行說明,並商討今後的應對方式。」

對於這項提議,又有兩位神官舉手錶示同意。

議題獲得過半數支援,就這樣直接進入討論。

「那麼,艾拉德閣下,請說明這次的事件吧。」

「我未經神殿許可便前往國境,對九頭大蛇之戰後的傷者施展治癒魔法,並離開神殿長達半個月。給大家添了極大的麻煩。」

我簡略地陳述事實後,左右兩側便傳來嚴厲的聲音。

「聽說您在國境施展了數十次治癒魔法不是嗎?等出了事就太遲了。」

「要是今後的討伐戰也要求神官隨行該怎麼辦?這點道理你應該懂吧?啊,別想著每次都自己去喔。」

「說到底,艾拉德平時就太常自行判斷並施展魔法了!還擅自單獨行動!多為自己的安全想想——」

這已經不是說明,而是說教了。

治癒魔法比其他魔法更難由施法者自行斟酌分寸。

眼前就有傷者或病人,會不顧魔力消耗而持續治療也是情有可原。

即使在神殿內,也有神官因此倒下,甚至就此喪命。

這次,我自己也確實有些勉強,但因為能夠自我回復,所以不成問題。

即便如此,我耗損的體力還是一眼就被神殿長看穿了。

然後,還有另一件事。

要是下次再有九頭大蛇之戰,想必又會有人希望神官前往戰場。

到時候,神官的人身安全自然會暴露在危險之中。

如果能將艾拉德當作特例排除在外也就罷了,但事情恐怕不會這麼順利。

結果就是,我讓所有擁有治癒魔法的神官,今後都將面臨危險。

句句都刺耳難耐。

然而,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指責,我只能閉上嘴——並用眼神向神殿長求助。

「關於此事,各位不應責備艾拉德。既然是奧迪涅大公的命令,想必也無從迴避吧。」

溫柔而沉靜的聲音響起,眾人隨即噤聲。

雖然有幾道怨懟的視線朝我射來,但我假裝沒看見。

「我已收到由奧迪涅王與史特爾基奧斯殿下聯名的信函,內容是關於這次事件的謝禮與獎賞。」

我感覺到副神殿長們都倒抽了一口氣。

不知道是古拉特還是薩納爾迪,看來他們費了相當大的工夫。

這可是從不向神殿低頭的王族寄來的信函,而且還是聯名,附帶的獎賞也等於是向外界承認了我的功績。

「艾拉德,你有什麼願望嗎?不為神殿,而是你個人的願望也無妨喔。」

「給予神殿的獎賞就交由各位決定,但我個人確實有個願望。」

說著,艾拉德順手取下脖子上的銀襟。

他將銀襟放在桌上,視線望向神殿長。

「我在此歸還神官之職。請將我從神殿除名。」

「艾拉德!你在想什麼?!」

「好不容易當上副神殿長,你說這什麼話!」

「難道你已經不信神了嗎?!」

銀襟們的斥責聲此起彼落。

然而,神殿長的表情沒有一絲波動,也沒有開口。

「神確實存在吧。然而,待在神殿裡,我會來不及拯救那些我想幫助的人。而且,若因我之故,導致往後戰場要求神官隨行,也會給其他神官添麻煩。就算各位無法原諒我這個恩將仇報的人也無妨。請將我除名吧。」

「艾拉德只是跟魔物討伐部隊待久了,被他們影響了吧。你冷靜點想啊!」

「是啊!您可是將來要成為神殿長的人。」

「我只是治癒魔力比別人多一點罷了。既沒有神官的品格,人格也不夠高尚。神殿長之位實在不敢當。就算當上了,神官們也不會服從我吧。」

我笑著說出那些常在背後被議論的話,年長的副神殿長抿緊了嘴。

事實上,艾拉德只不過是適合治癒魔法,對於計算、分配捐款一竅不通,也應付不來華麗的慶典。

雖然副神殿長們都說那些事他們會幫忙,但我本來就不是能領導他人的料。

「你不是在這座神殿裡,拯救了許多生命嗎?」

「我認為,去幫助魔物討伐部隊的成員,結果上能拯救的生命會更多。」

「冷靜點想,艾拉德。一旦被神殿除名,擁有高階治癒魔法的你肯定會成為目標。魔物討伐部隊就算收留了你,也會有許多人想拉攏你,不,甚至會不惜綁架也要將你留在身邊。無論國內外,你這一生都會被人盯上喔。」

「是的,我已有此覺悟。」

這件事我已經想過很多次了。

這是迷惘、思考過後的結果。

然而,我也明白這很難讓他們理解。

當場面陷入僵局時,一位始終抿著嘴的神官開口了。

「艾拉德,若只是在護衛的陪同下,於安全範圍內前往遠徵地幫忙,那倒無妨。要是嫌副神殿長的差事麻煩,摘下那襟飾也沒關係。如果想外出,到時候多派幾名神殿的護衛騎士跟著就好。只要心血來潮時幫忙治療就行。你只要以神官的身分繼續住在神殿裡。」

被我以為討厭著自己的他這麼一說,我忍不住定睛凝視著他的臉。

他的治癒魔法幾乎與我同等,只要我不在,他就是下任神殿長的不二人選。

他本人應該也以神殿長為目標——我實在不明白他挽留我的理由。

「那樣我會變成神殿的包袱喔。」

「經過這次的九頭大蛇之戰,神官艾拉德之名已傳遍國境與王都。絕對會有愚蠢之徒盯上你。神殿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一時語塞。

他總是對我說什麼副神殿長的品格不夠之類的話,原來那些嚴厲的言詞,真的只是出於教導——

看來我並不是被討厭,而是個備受關心與庇護的後輩神官。

然而,他似乎將艾拉德的沉默當成了否定,繼續說道。

「真是的!即便如此,若你無論如何都要辭去神官之職,那就去請求史特爾基奧斯殿下,或是魔物討伐部隊長巴爾託羅涅侯爵的庇護。這樣一來,就不會有人敢公然對你下手,也能得到護衛吧。」

「我……真是處處勞您費心了。」

「你這傢伙總是這麼令人不放心,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他用一如往常的憤怒語氣,彷彿在說「你在說什麼蠢話」。

另外兩位銀襟,臉上也帶著憤怒與擔憂的表情。

我曾羨慕魔物討伐部隊的成員們,總是有夥伴在身邊。

然而,看來我早就已經有夥伴了。

儘管其中九成九大概是「麻煩的後輩」這種意思就是了。

「艾拉德。」

神殿長用那雙深藍色的眼眸,像是要看穿我似地凝視著我。

長長的白髮,蠟一般白皙的肌膚,臉上刻畫的皺紋雖增多了,容貌卻依舊端正,他的聲音總是那麼溫柔——

他是如此完美的神殿長,讓人無法想像由他以外的人來擔任。

少年時代逃進的神殿,從那時到今天,雖然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在沉睡,但在這裡最照顧我的人就是神殿長。

他拯救了我的性命,收留了我的身體,也救贖了我的心靈。

若是神殿長出言阻止,艾拉德絕無可能掙脫。

「離開神殿,是你自己選擇並期望的事嗎?」

「是的,沒錯。」

我直率地回答了他的問題,他深深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神官艾拉德,自今日起,解除你副神殿長及神官之職。」

「神殿長!」

「請您阻止他!您打算讓艾拉德身陷險境嗎?!」

周圍響起不服的聲音,但他臉上的表情卻宛如沐浴在春風之中。

只是用沉靜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會為你保留『神殿幫手』的名義。有空就回來看看吧。還有,艾拉德的身家保證人,就由我來當吧。」

抗議的聲音消失了,副神殿長們都睜大了眼睛。

解除職務,卻仍在神殿留名,而且還由神殿長親自擔任身家保證人——

他不僅為我準備了完美的退路,還願意守護我的背後,支援我前行。

艾拉德第一次為自己無法繼承他的位置感到抱歉。

「……非常感謝您。」

我站起身,總算擠出了道謝的話語。

抬起頭時,那雙深藍色的眼眸閃爍著濕潤的光芒。

那位曾說要生於神殿、死於神殿的人,緩緩勾起了薄薄的嘴唇。

「艾拉德,願你今後的道路上,充滿希望與幸福——」

那句祈禱的話語,長久地迴盪在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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