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納斯,你又穿著從者服嗎?」

「權充便服罷了。明明很貴,不用太浪費了吧。」

約納斯邊回答,邊點亮了辦公桌旁的書寫用魔導燈。

吉伯特剛和家人用完晚餐,為了繼續今天的工作而來到辦公室。

他拉開椅子請約納斯坐下後,說出了剛才沒能說的話。

「這次的事,我本想道歉,但既然掛著多拉奇家的名號,就不能這麼做。」

哈達德一族,不,是尤瑟夫將妲莉亞納為連家,不僅僅是為了報答妲莉亞的恩情。

恐怕也是想藉此保護待在奧迪涅的約納斯吧。

關於她和自己的關係,自己明明已經再三澄清誤會了。

但是,她畢竟是憑一己之力獲得男爵爵位的才女,更是出入王城的商會長。

很有可能是對方料定,在緊要關頭時,她會成為自己友人約納斯的助力。

自己很想向妲莉亞道歉,但這終究只是猜測,而且現在的自己戶籍隸屬於多拉奇侯爵家。

不能公開向她道歉。

再說,要是告訴了妲莉亞,她恐怕會更加超乎常理地行動,真的卯起來保護自己,那才可怕。

「你沒必要道歉。這終究是哈達德一族決定的事。而且,無論是身為貴族監護人,還是沃爾夫的兄長,妲莉亞老師能成為伊修拉納高階貴族的連家,都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只是……」

正當他差點就要開口問需不需要胃藥時,吉伯特深深嘆了口氣。

「就我個人而言,是希望她能成為妲莉亞・史卡法洛特的啊……」

「接下來就看沃爾夫的努力了。秋天他就要成為男爵了,在那之前想辦法,不,差不多在那個時候想辦法……」

兩人話都沒說完,便陷入了沉默。

吉伯特脫下上衣,開始解開袖口的鈕釦。

約納斯接過上衣,將它掛到牆邊的衣架上。

「話說回來,伊凡諾還真有幾分看門狗的樣子了呢。」

「現在是佩服的時候嗎?那傢伙肯定是算計好的吧。」

面對吉伯特,他連一滴汗都沒流,臉上還掛著微笑,那雙深不見底的紺藍色眼眸。

約納斯回想起那一幕,語氣稍微加重了些。

「他肯定是看準了哈達德一族能為羅塞堤商會今後的生意所用,成為他們的後盾。不過,他大概也沒料到對方會成為伊修拉納皇帝的連家吧。」

「那方面就得歸功於拉傑夫先生的先見之明,或是強運了吧。」

那個異父弟弟的名字,唸起來還有些不習慣。

尤瑟夫的兒子拉傑夫,在大沙漠中發現了金礦。

在伊修拉ナ,大沙漠中的金銀珠寶歸發現者所有,魔物則歸討伐者所有。

拉傑夫立刻將金礦進獻給皇帝,希望能作為大龍捲風後的重建費用。

結果,哈達德一族成了皇帝的連家,在伊修拉納的地位也變得不可動搖。

母親娜嘉的安全也得到了保障。約納斯對此感到非常安心。

不過,他總覺得母親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正在為胃痛所苦。

事後接到報告的尤瑟夫,據說像個大商人一樣優雅地笑著──

或許該多送點胃藥給他們夫妻倆才好。

還有,拉傑夫和妲莉亞的心意與行動力固然值得肯定,但有句話自己非說不可。

進獻要有計畫。

「話說回來,雖然我曾受過『家主應在暗處起舞』的教誨,沒想到我才剛當上家主,就馬上遇到這種事……」

「家主應在暗處起舞」,是貴族家主教育中的一種比喻。

家主在檯面下也有許多工作與責任。教誨的內容是,要以連那些事都能優雅地完成為目標。

少年時代,以吉伯特從者的身分在一旁聽著的我,還天真地覺得這句話很帥氣。

相對於此,我現在由衷地覺得。

真是強人所難。

不過,身為史卡法洛特家的顧問,可不能這麼說。

約納斯在離辦公桌最近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你一定有辦法的吧。」

「真過分。我還期待著我那可靠的顧問能幫我解決一半呢。」

「我又得當從者、護衛騎士,又是顧問啊。算我六分之一就好。」

「至少也該是三分之一吧?」

兩人說笑了幾句後,吉伯特鬆開了藍色的領帶。

「約納斯,事到如今才說有點晚了,這次我要把你捲進來。」

「正合我意。」

約納斯挺直身子,離開沙發的靠背,轉向他。

「那麼,就來想想辦法,從哈達德商會那裡弄來雙足飛龍,不放在王城,而是交給邊境伯。不讓王室或貴族插手,不讓我們家和羅塞堤商會蒙受危險,也不讓它成為派系鬥爭的理由。順便再想想辦法,讓艾路德成為龍騎士。」

這聽起來簡直是強人所難,但他的主子繼續說了下去。

「妲莉亞老師以贈送雙足飛龍為『贈馬禮』嫁給邊境伯是最快的方法,但她本人沒那個意思,我們家也想全力阻止。」

「不用說也知道的事就省略掉。」

「嗯,妲莉亞老師贈送雙足飛龍給邊境伯這條路行不通。除了『贈馬禮』的問題,古德溫一族也有可能採取行動拉攏妲莉亞老師。需要其他的名義,或是中間人。」

古德溫一族自初代國王起便效忠王室,卻始終只擁有伯爵爵位。

但是,其家族數量與人數之多,是其他家族無法比擬的。

要是他們判斷這是為了國王好,而出手拉攏妲莉亞,那就麻煩了。

「由我向尤瑟夫先生請求,就說是我弄到手的雙足飛龍如何?這樣能不能以古德溫家的關係贈送給邊境伯?」

「你是魔物討伐部隊的顧問。身為王城官員,會被要求為王室貢獻,雙足飛龍很可能會被要求配置在王城。而且,你既然掛著多拉奇家的名號,功勞就有可能被那個派系搶走。史卡法洛特家不能容忍這種事。與其這樣,還不如說是你介紹,由我們家弄到手,再贈送給弟弟所在的邊境警備隊,並委託邊境伯照顧,這樣還比較好。」

聽完吉伯特一口氣說完的話,約納斯搖了搖頭。

「那樣更不行。在剛晉升爵位的這個節骨眼上,史卡法洛特家要是把雙足飛龍送到邊境,會被謠傳和伊修拉納的關係。剛升上來的爵位被人說三道四,很麻煩。」

「邊境伯希望能有雙足飛龍在邊境大森林巡邏,由你擔任顧問的史卡法洛特家介紹,向哈達德商會購買或租借──這條路大概勉強行得通吧?」

「王城肯定會強烈要求我們也介紹給他們。然後,絕對會有人說:『身為侯爵,您是不是搞錯優先順序了?』」

兩人像在確認般地對話,卻想不出好主意。

不過,約納斯手上握有一條線,或許能扭轉局勢。

「吉伯特,把史託奇歐斯殿下也納入計畫。他至今仍對我這身體很感興趣,還問我能不能讓他觀察,保證不會把我剖開。」

「什麼時候?在哪裡?我怎麼沒聽說?」

面對保護過度的主子,約納斯將視線轉向牆壁。

「前陣子去魔物討伐部隊之後。他碰巧搭上了環繞王城的馬車。」

「王室成員搭著環繞王城的馬車,堵一個男爵嗎?看來得去向賽拉菲諾告密才行。」

那個告密物件自己也在王城內到處閒晃就是了,不過這點還是別說了。

「既然說了要捲我進來,就好好利用。只是觀察鱗片又不會少塊肉。」

「可惡,我絕對要陪同……」

看來自己也成了吉伯特的棋子之一了。

他又想起另一個似乎能派上用場的關係。

「我去拜託祖父大人壓制那個派系吧。他應該多少會幫忙說幾句話。」

「那件事由我去。這不是孫子耍任性就能解決的。轉讓功績給沃爾夫的代價也還懸著呢。得用一次付清的方式,好讓天平不致傾斜……史託奇歐斯殿下、邊境伯、邊境警備隊、冒險者公會……嗯,似乎能串連起來了……」

他說話的同時,眼神穿透了牆壁,像發現了什麼似的閃閃發光。

吉伯特將袖口捲了兩摺,在辦公桌上攤開一張大紙。

約納斯也站起身,在紙的四個角落放上鎮紙,並開啟墨水瓶的蓋子。

「吉伯特。」

他為了告知蓋子已開啟而呼喚他,但他已經聽不見了。

他用沾滿深藍色墨水的銀筆,開始潦草地寫下文字。

從中央的史卡法洛特家延伸出的線條,以及各家族名、人名、地名──確認條件、整理思緒、擬定計畫。

我這個沒用的顧問,已經只能看懂紙上的一些片段了。

這才是吉伯特。

年僅三十便讓身為家主的父親引退,自己晉升為侯爵的男人。

貴族圈裡,有傳聞說他父親雷納託得了不治之症,也有人說是因為吉伯特深得王室賞識。

也有人在背後唾棄,說他不過是個如其「冰蜘蛛」外號般冷血狡猾的傢伙。

也有家族試圖探查,是否背後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在約納斯看來,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過是吉伯特超越了前代家主罷了。

現任史卡法洛特侯爵最大的強項,既非冰魔法,也非人脈。

而是他收集到的事實、擁有的知識、自身的能力,以及將這些組合起來的本事。

這和王城的模擬戰沒什麼兩樣。

魔力不足時,就針對敵人組建出最適合的魔法,或活用時間差與佯攻。

力量不足時,就配合敵人的強項與弱點,組建出高效率的戰鬥風格。

家主的工作也是一樣。

如蜘蛛般張開羅網收集情報,再像用零散的木片拼湊圖畫般將其組合起來。

就算那幅畫被破壞了,也只要再次收集木片,重新拼湊出更美麗、更堅固的圖畫就好。

吉伯特・史卡法洛特,只要不死,就沒有敗北。

可以斷言,他會用盡各種手段,務必實現自己的願望。

真是個可怕的男人──而我跟了一位好主子。

沙沙的書寫聲持續了很久,紙面逐漸被填滿。

約納斯只是默默地在一旁守望。

就這樣,直到午夜過後,筆終於停了下來。

「雖然很遺憾,但為了王國與我們家,讓她成為古德溫家的女兒是最好的選擇吧。」

在新的一張紙上,以流暢的字跡謄寫出的計畫,讓約納斯只能默默無語。

「天亮前寫好信,用魔鴿飛報邊境伯進行密談,之後再去王城。就讓我們像個家主一樣,在暗處起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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