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 男爵的女兒們 「這次承蒙您多方關照。我將擔任您的『友人』，我名叫迪亞娜・馬……不對，是古德溫。」 綠塔的客廳裡，妲莉亞聽見的聲音充滿了緊張。 「彼此彼此，之前也受妳照顧了。今後也請多多指教。請坐。」 自己回話的聲音也和她差不多。 坐在對面的是迪亞娜，她有著一頭長及胸口的黑髮，以及一雙磨光般的紅柱石——深褐色，會因光線而泛著綠光的眼睛。 她的身高和妲莉亞差不多，但五官給人一種柔和的感覺。 藍色連身裙下的體態緊實，很有騎士的風範。 雙耳上深藍色的藍寶石耳環正閃耀著奪目的光芒。 她是斯卡法羅特家三男艾魯德的未婚妻，也是妲莉亞的『友人』。 身為邊境伯爵的古德溫家，將從哈爾達德商會接手培育雙足飛龍。 為了這件事，奎多策劃了一連串的計畫，而迪亞娜和自己成為友人也是其中一環。 九頭蛇之戰後，她幫了自己很多忙，不僅為自己準備了衣服和日用品，還派人守在旅館房間前。 至今為止，兩人也一直有書信往來，像是寄送謝函或報告近況。 不過，像這樣兩人單獨見面還是第一次，所以雙方都緊張地對坐著。 迪亞娜是搭斯卡法羅特家的馬車來的。 現在她的護衛和馬爾切拉，正在塔門內側待命。 我們預計要像朋友一樣，在綠塔待一會兒後，再去試穿禮服。 「要喝紅茶或咖啡嗎？」 「謝謝妳。不過，因為等一下要試穿禮服……」 迪亞娜說得沒錯。 禮服穿脫都很花時間，還是避免喝東西比較好。 雖然自己姑且準備了茶水，但還是決定就這樣放著。 離出發還有一段時間。 正當妲莉亞在尋找話題時，她先開了口。 「真是個好房間呢。讓人覺得很平靜……」 那稍微有些小的聲音，聽起來像一聲嘆息。 「謝謝妳。雖然房間很小，但這棟建築的優點就只有景色還不錯。」 說完才發現。 二樓的景色其實也沒那麼好。 如果是頂樓的話，倒還能將王都的景色盡收眼底—— 不，事到如今，感覺我們兩人都不太擅長聊天。 現在也給人一種彼此都在尋找下一個話題的感覺。 考慮到時間，或許可以提議去頂樓看看。 「迪亞娜小姐，要不要去頂樓看看，當作聊聊天？今天天氣也很好。」 「好的，妲莉亞小姐，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兩人有些生硬地交談著，一起走上了塔的頂樓。 「哇啊！原來能看到這麼大片的王都……真是太美了！」 一到頂樓，迪亞娜便發出讚嘆。 她笑得像個天真的孩子，站在扶手前，視線從左到右移動著。 看到她這個樣子，妲莉亞也開心了起來。 藍天之下，王都的街景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遠方的天空中，能看見幾隻大概是鴿子的鳥飛過。 街道上處處可見馬車與行人。 對妲莉亞來說，這只是平時的景色，但迪亞娜卻雙眼發亮，在頂樓上繞了一圈。 「——很抱歉，我像個孩子一樣。因為我是第一次來王都……」 她似乎猛然回過神來，向自己道歉。 妲莉亞搖了搖頭。 「不會，妳能看得開心就太好了。而且，我也是第一次去妳們那邊的城鎮，九頭蛇之戰後，我也是一面驚訝於港口的熱鬧，一面四處參觀的。」 邊境城鎮的港口和王都完全不同。 大小不一、色彩鮮豔的帆船並排的景象，讓當時的妲莉亞也像剛才的迪亞娜一樣，看得目不轉睛。 「是這樣嗎——」 她輕輕點頭，垂下視線。 「恕我冒昧，我一直擅自對妲莉亞小姐抱持著親切感。同為男爵的女兒，又都參加了九頭蛇之戰，而且，都和斯卡法羅特家有緣……不過妲莉亞小姐您自己就是男爵，還聽說地位能與伊修拉納的侯爵家並列，我們的立場完全不同就是了。」 「不！那只是因為龍捲風慰問金的關係，我其實就跟妳看到的一樣，那個，貴族的禮儀規矩也學不好，每次遇到什麼事都手忙腳亂的。」 「我也一樣手忙腳亂。我現在住在斯卡法羅特家，但完全不懂禮儀規矩，明天起他們要幫我請老師了。真不知道這種臨時抱佛腳的方式，來不來得及趕上亮相宴會……」 嘆息中夾雜著苦惱。 男爵的女兒，說起來和庶民也相去不遠。 雖然自己也要以男爵身分亮相，但那是由奎多擔任貴族監護人的場合。 相較之下，迪亞娜要宣佈與艾魯德的婚約，立場是養父古德溫伯爵家的千金，而且還住在身為侯爵家的斯卡法羅特本家。 無論哪一項都足以讓人緊張萬分吧。 妲莉亞彷彿能體會到她的胃痛，同時也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去斯卡法羅特本家那天的事。 「我第一次拜訪斯卡法羅特家的時候，心想至少讓我從後門進去吧。」 「我也是。進了宅邸後，也很擔心鞋底會弄髒走廊的地毯。」 「我也是。連要坐在白色的沙發上都很緊張……」 「啊啊，是會客室對吧。桌子也是白色大理石的，我還在想為什麼要用大理石……」 「我懂……」 妲莉亞用力點了點頭。 對迪亞娜的共鳴與親切感一口氣高漲了起來。 「他們招待的紅茶非常好喝，但那杯子的薄度，感覺是相當高階的貨色吧。玻璃杯也大多很薄，我都很擔心敬酒的時候會不會弄破……」 「我想應該有附加硬質化，所以不要緊，但那種薄度真的很讓人緊張呢……」 兩人完全同時點頭。 這時，迪亞娜用她那雙深褐色的眼睛看著自己。 陽光在她的眼眸中疊上了一層綠色的光輝。 「妲莉亞，希望妳能直接叫我『迪亞娜』，不用加敬稱。我想那樣聽起來更像朋友。」 「好的，『迪亞娜』。也請妳直接叫我『妲莉亞』。還有，講話可以輕鬆點。畢竟我們是摯友嘛。」 聽她這麼說，迪亞娜如釋重負般地笑了。 「謝謝。那麼，也希望『妲莉亞』能跟我輕鬆說話。啊啊，總覺得鬆了一口氣……最近這段日子簡直像驚濤駭浪一樣，每天早上醒來都會懷疑這一切是不是夢……」 「果然，辦理收養手續之類的很辛苦嗎？」 「算是吧。我原本是男爵的女兒迪亞娜・馬爾諦。後來正在準備檔案要成為斯卡拉第子爵的養女時，又變成了古德溫伯爵的養女，到了秋天又要和成為男爵的艾魯德結婚，和斯卡法羅特侯爵家扯上關係……我想，如果跟去年的自己說這些，她大概會懷疑我瘋了吧。」 她的雙眼映著天空，變得迷濛。 雖然自己的處境比迪亞娜的驚濤駭浪還要誇張，但這一年多來同樣是波瀾萬丈，所以多少能夠體會。 「我聽說妳是憑藉著魔導具師和商會長的實績，順理成章地成為男爵的。繼承令尊之後，真是了不起。」 「呃，那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運氣和情勢所逼……」 被投以尊敬的目光，妲莉亞含糊其詞。 這過高的評價讓她背後都癢了起來。 「我成立商會是為了取得素材，而男爵爵位也可以說是為了擔任魔物討伐部隊的顧問才得到的……」 妲莉亞大致說明瞭至今的經過，她時而蹙眉，時而微笑，時而頻頻點頭地聽著。 「——就是這樣，雙足飛龍的事也給迪亞娜添麻煩了。」 「不，謝謝妳！多虧了這件事，我們才能管理邊境大森林。對魔物的警戒也會更確實，下次九頭蛇之戰也能有所對策。這樣一來，大家就不用再提心吊膽了！」 她用雙手握住自己的雙手，使盡全力地說道。 聽說在邊境大森林附近的城鎮和村莊，人們總是懷著不安，不知道魔物何時會從森林裡傾巢而出，也不知道九頭蛇會不會再次出現。 「下次我們有王族的各位準備的克拉肯膠帶網，國境戰弓隊也有第一到第三隊，對九頭蛇的防備可說是萬無一失。大家甚至還在討論，說九頭蛇的素材應該能賣個好價錢，要是它出現了，就拿來當作城鎮和村莊的防禦牆經費。」 「克拉肯膠帶網……國境戰弓隊到第三隊……」 看來用克拉肯膠帶綑綁那位不知名的尊貴人士，還是有價值的。 九頭蛇正從恐怖的物件，逐漸變成防禦牆的預算。 妲莉亞的腦中，重播起九頭蛇之戰時，三個頭被克拉肯膠帶束縛時發出的「咕噗！」悲鳴，但她甩開了這個念頭。 「就如沃爾夫雷德大人所說，妲莉亞真是位了不起的魔導具師呢。」 「咦？」 這突如其來的名字，讓她不禁反問。 「沃爾夫，說我嗎？」 「是的。我聽說妳是位了不起、又有能力的魔導具師。還有，為人溫柔可愛，卻很可靠，反應機靈，廚藝又好——」 「太誇張了！」 吹捧也要有個限度。 下次見到沃爾夫一定要問個清楚，還要叫他封口，絕對要。 妲莉亞內心慌亂不已，全力轉移話題。 「話說回來，我聽說迪亞娜和艾魯德大人在同一個部隊，平時也一起工作嗎？」 「是的。在艾魯德擔任中隊長的部隊裡，我父親是副隊長，我則是以部下的身分一起行動。接下來在雙足飛龍培育機構，艾魯德是龍騎士候補，我和父親則負責守衛龍舍。」 「原來是這樣啊。」 看來今後也能一起工作。 這讓她有點羨慕—— 不，也聽說夫妻或家人一起工作會更辛苦，而且這也跟現在的自己無關。 妲莉亞就這樣繼續問下去。 「妳和艾魯德大人，是在部隊裡加深交流的嗎？」 「艾魯德和我父親在同一個部隊，我是以新人的身分加入的。我們會尋找有好吃的肉類料理的店，然後隊上想去的人就一起去。我和父親也在其中……後來，因為我和艾魯德對肉的喜好很合，所以開始一起去打獵，還會到肉舖學習。」 本來是想問兩人的戀愛故事，結果變成了關於肉的活動報告。 不過，這也很有趣，妲莉亞點著頭繼續聽下去。 聽說，志趣相投的兩人就這樣拉近了距離。 「因為爵位不同，所以我連做夢都沒想過，但艾魯德向我父親表示，他想在邊境大森林附近終老，會請求奎多大人讓他建立分家——那之後就是九頭蛇之戰，然後才有了收養的話題。」 話說起來很短。 但是，爵位和身分的差距並非小事。 正如她所說的連做夢都沒想過，兩人能走到今天這一步，想必跨越了無數的障礙吧。 從她聲音的深度，就能感覺到這一點。 「很辛苦……嗎？」 不經意間，問題從自己口中滑出。 自己到底在問迪亞娜什麼？ 問這種理所當然的事，只會讓她為難吧。 然而，對於自己愚蠢的提問，她卻搖了搖頭。 「只要跨越過去，就都是美好的回憶了。因為從今以後，我都能待在艾魯德的身邊。」 這麼說的迪亞娜，臉上綻放出如花朵般的笑容。 妲莉亞說不出話，只是看得入迷。 「會長！時間差不多了！」 妲莉亞驚訝地望向庭院，只見馬爾切拉正抬頭看著這裡。 在頂樓聊得太投入，完全忘了時間。 接下來必須去試穿禮服了。 「迪亞娜，我們去試禮服吧！」 「好！」 兩人從頂樓走向樓下。 落在背後的呢喃，被自己的腳步聲蓋過而沒能聽見。 「下一個，肯定就輪到妲莉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