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6. 靴印與大公的謝禮 「您再多休息一下會比較好——」 「不！我已經沒事了。」 妲莉亞努力地回應關心自己的莫菈，並擠出貴族的二分笑。 至於做得標不標準，她完全沒有自信。 說實話，她的精神狀態完全稱不上有事。 方才聽說那只是訓練後，她鬆了口氣，眼淚也停了，但隨即臉色又變得慘白。 賽拉菲諾待人隨和，但他的地位是王族，是公爵四家中最高位的大公。 他絕不是那種可以讓他從高處跳下來的人。 回想起來，等於是妲莉亞白白大驚小怪一場，還硬是勸他往下跳。 早知道當時就該乖乖聽從賽拉菲諾的指示，在陽臺角落變成蝸牛也好，變成球鼠婦也好—— 她真想整個人陷進牆壁裡，再從上面貼上桌布把自己藏起來。 在那之後，沃爾夫抱起了站不起來的她，莫菈則將她帶到同一樓層的休息室。 在裡面的房間，她讓莫菈用治癒魔法為自己療傷，背上的疼痛很快就消失了。 她洗去哭花的妝，用冰魔石冷卻過的毛巾敷在臉上，休息了一會兒。 而現在，就是莫菈擔心著總算從躺椅上起身的妲莉亞的時刻。 「恕我失禮，能讓我為您整理頭髮和補妝嗎？」 「麻煩您了……」 的確，總不能披頭散髮、素著一張臉在王城裡走動。 讓她為自己梳理頭髮時，妲莉亞輕輕閉上了眼睛。 針對王族的襲擊訓練一年會舉行數次，獨特的鈴聲響起三次，就是訓練的訊號。 據說子爵以上，或是在王城襲擊訓練區域內工作的人都會被告知。 妲莉亞是男爵，所以不知情；她雖是魔物討伐部隊的顧問，但並非在王城任職，而是顧問的身分，而且魔物討伐部隊大樓也不在訓練區域內。 她受賽拉菲諾之邀，來到男爵鮮少踏足的騎士棟頂樓，才會倒楣地遇上訓練。 但即便如此，也無法抹去自己對他所做的事。 道歉還是越快越好，她這麼想著，下定了決心。 「莫菈小姐，我想向賽拉菲諾大人致歉，能麻煩您代為轉達，請他給我一點時間嗎？」 「他已指示我，待您準備好後，便帶您前往三課。不過，羅塞堤會長您沒有任何過錯，還請您別放在心上。」 要是能不放在心上，該有多好。 乾脆，就罰我今後不準再與王族有任何瓜葛，不行嗎？ 就在她胡思亂想之際，妝已經補好了。 比平時稍微豔麗些的唇紅，感覺能掩飾我氣色不佳的臉龐。 妲莉亞向莫菈道謝後，移動到隔壁的房間。 「妲莉亞，妳來得正好。我拿來了。」 沃爾夫拿著一件黑色的長袍站在那裡。 她現在穿著的上衣背後，還隱約殘留著賽拉菲諾的靴印。 雖然莫菈說要為她準備替換的禮服，但她堅稱有魔物討伐部隊顧問的長袍就夠了，因而婉拒。 沃爾夫替她去魔物討伐部隊大樓拿了回來，所以從這裡開始，她打算披上這件長袍。 「莫菈小姐，到這裡為止受您照顧了，非常感謝您。」 「我才要感謝您，您救了賽拉菲諾大人，我由衷地向您致謝。」 她為自己給對方添了麻煩而道謝，結果反而被對方感謝。 這份體貼讓她更加過意不去了。 「不，雖說我不知道那是訓練，但還是讓賽拉菲諾大人身陷險境，我實在不知該如何賠罪……」 說著說著，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腦海：這會不會被當成暗殺王族未遂或大不敬的意外啊？ 這份恐懼，自從用克拉肯膠帶綑綁那位耀眼大人以來，還是頭一遭。 她一點也不想體驗第二次。 就在她腦袋一片混亂時，莫菈開口了。 「我想您反而會受到稱讚呢。畢竟羅塞堤會長是奮不顧身地拯救了賽拉菲諾大人。」 「不是奮不顧身。我只是想讓大家一起逃走而已……」 「大家一起逃走，是嗎？」 莫菈睜大了雙眼。 說是拯救聽起來很帥氣，但實際上，想大家一起逃走才是實情。 「是的。賽拉菲諾大人，還有如果當時在房裡的維加先生、莫菈小姐和卡洛米涅大人。」 「維加和我，也包括在內嗎？」 「是的。因為就算大家依序跳下去，沃爾夫也全都會接住的吧。」 「妳對我的信任還真沉重……我決定要多鍛鍊一下手臂了。」 沃爾夫刻意板著臉說道，讓妲莉亞和莫菈都笑了出來。 說完話後，她披上長袍，準備前往三課。 為她們開門並扶著門的莫菈，臉上綻放出前所未有的柔和笑容。 「請，『妲莉亞老師』、斯卡洛法洛特大人。」 不知不覺間，她對自己的稱呼改變了。 ・・・・・・・ 他們搭上早已備妥在騎士棟後方的馬車，前往魔導具製作部的三課。 進入長滿青苔的塔後，他們往地下一樓的深處前進。 目的地並非經常受邀前往的小客廳，而是接待貴賓用的會客室。 室內的陳設是黑色與深藍色調，顯得莊重厚實。 沒有窗戶的牆壁上，魔導燈籠正閃耀著光芒。 她正在沙發上調整呼吸時，賽拉菲諾和維加走了進來。 「羅塞堤，身體還好嗎？」 「沒有問題。這次是我學識淺薄，給您添了麻煩——」 想盡快道歉，哪怕是早一秒也好。懷著這個念頭，她站起身，低下頭。 身旁的沃爾夫也跟著站起來，做出同樣的動作。 但是，賽拉菲諾用戴著皮手套的右手製止了他們的道歉。 「妳沒有任何過錯。是我邀請妳到那個房間的。對於將妳捲進來一事，我深感抱歉。另外，請容我再次——」 他朝著妲莉亞他們，雖然角度不深，但還是低下了頭。 「為妳真誠的守護獻上謝意。」 「不！我只是妨礙了訓練而已，還請您忘了這件事吧。」 倒不如說，我才真心想忘掉這件事。 被王族低頭致意，對心臟很不好，而不是胃。 她一面體會著這點，一面發出的聲音，無論如何都高了八度。 「那可不行。我算是把妳當成踏腳臺才得救的，若是不道謝，有損王族的聲譽。我會被國王斥責的。」 抬起頭的賽拉菲諾，用平時的表情、平時的聲音說道。 一旦被說成是王族的聲譽問題，她就無從反駁了。 「站著說話也累，我們坐下吧。」 聽他這麼說，她們在沙發上淺淺地坐下。 維加一如往常地站在賽拉菲諾的斜後方，莫菈則在另一側待命。 「本來，妳守護了王族，應該大肆表揚一番，但物件是我，反而會給妳添麻煩吧。私下贈送馬匹或馬具是個不錯的選擇，但若被追查來源，對妳們來說也很麻煩。而且，羅塞堤妳的手環和飾品應該也夠用了——那麼，就先從有了也不會困擾的東西開始吧。」 莫菈將一個黑色皮袋放到矮桌上。 鏘啷鏘啷的金屬摩擦聲，讓她猜想裡面應該是金幣。 「這是羅塞堤今天沒能工作的補償、我踩髒妳衣服的費用，還有受傷的慰問金。不必言謝。」 「承蒙您的關心，真是過意不去……」 皮袋看起來不怎麼重，妲莉亞為此鬆了口氣。 然而，賽拉菲諾再次開口。 「接下來——」 還有下一個嗎？她拚命忍住吐槽的衝動。 維加來到妲莉亞身旁，單膝跪下。 他像獻上貢品般遞出的，是一封純白的信封。 「這是子爵的推薦信。羅塞堤家已是三代男爵，加上妳的功績，只要妳有心，隨時都能晉升，但這能讓妳走最短的路徑。妳想晉升的時候，隨時都能使用。要用來轉讓功績給親族也無妨。即便現在不需要，將來結婚或工作上，有子爵的爵位有時會更方便。只要我還活著，這封信就有效。如果不需要，就拿去當魔導書的書籤吧。」 「……是我的榮幸……」 妲莉亞從面帶微笑的維加手中接過信，總算擠出聲音回應。 她想，自己現在絕對沒能擺出貴族的二分笑了。 「再來，我認真思考了什麼是能讓妳們稍微高興點的東西。」 等等，還有比這更貴重的東西嗎？在聽到之前就想婉拒了。她這麼想著，大公卻得意地說。 「我那孝順的兒子說要幫父親還這份人情。」 「咦？」 「我允許艾拉德為妳們施展治癒魔法。不過附帶條件，必須在他兒子能負荷的範圍內，且不能與魔物討伐部隊的職務重疊。物件是羅塞堤、沃爾夫，或是親戚、摯友都無妨。姑且是訂為完全治癒三次左右，不過我兒子說他欠妳們人情，所以有需要的時候，妳們就自己好好商量吧。」 「——非常感謝您。」 猶豫了一下，妲莉亞還是坦率地接受了。 只要一想起變得冰冷的父親，拒絕的選項便消失了。 萬一沃爾夫因腦部阻塞或心臟停止而倒下，不，萬一伊爾瑪、露琪亞、商會成員或他們的家人發生什麼事，或許就能得救。 雖然讓自己受到特殊待遇，心裡有些過意不去。 但危急時刻的救命稻草，果然還是想要的。 「還有，這個是附贈的。」 賽拉菲諾拉開他平時穿的長袍。 底下黑色上衣的衣領，用沒有光澤的金線繡著細緻的荊棘圖樣。 他隨手拉起衣領，取下了內側一個小小的別針。 用戴著黑手套的指尖捏著它，從桌子對面遞了過來。 妲莉亞伸出手掌，小心翼翼地接住，以免掉落。 滾落在掌心的別針，是個細細的金色圓環—— 仔細一看，是龍咬著蛇尾，蛇咬著龍尾，讓人聯想到前世「銜尾蛇」的圖樣。 她在貴族紋章一覽中不記得見過這個圖案。 還有，衣領內側的別針，有什麼貴族式的含意嗎？ 記憶中沒有相關資訊的妲莉亞，下意識地看向沃爾夫。 他似乎也不知道。 他回望過來，表情同樣充滿疑惑。 賽拉菲諾似乎看穿了他們的疑問，繼續說明。 「這就像是我在王城內為妳們身分擔保的介紹信。不想接受身體檢查或馬車確認等麻煩程式時，就拿這個給警備人員看。妳們可以不用下馬，直接進入魔物討伐部隊或這個三課。趕時間的時候可以節省不少時間喔。」 這東西還挺方便的。 不過，總覺得一旦用了，會非常引人注目。 「這本來是發給進出王室棟的教師之類的人。因為我也有『薩納爾迪』之名，所以很遺憾，這個別針沒有進入那裡的許可權。」 倒不如說我這輩子都想避開王室棟！她內心吶喊著，總算擠出話語道謝。 她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將別針包起來時，注意到灰色鏡片下的水藍色眼睛正注視著自己。 「那個，賽拉菲諾大人，有什麼事嗎……？」 應該沒有了吧？她懷著近乎祈禱的心情，戰戰兢兢地問道。 他的視線從妲莉亞身上，移到了沃爾夫身上。 「由被保護的我來說或許不恰當，但羅塞堤小姐非常勇敢，卻也非常令人擔憂。沃爾夫，你要好好保護她。」 「是。」 沃爾夫被當成自己的監護人了。 就在她想提出異議時，話題轉變了。 「話說回來，沃爾夫，你沿著牆壁往上跑的動作真是驚人。我兒子看得都入迷了。那是魔物討伐部隊的成員都會的技能嗎？」 「大部分的人都能做到一定程度——因為有時也需要爬上大型魔物的身體。」 「這麼說來，九頭大蛇戰的時候，也有隊員爬上去了呢。根據魔物的不同，靴子會不會打滑呢？」 話題就這樣轉到了魔物和戰鬥靴上。 妲莉亞也被問及魔導具和素材的話題，加入了談話。 三人的對話越來越熱絡，不時傳出笑聲—— 在他們身後，莫菈開始沖泡香氣四溢的咖啡。 妲莉亞的面前，擺上了一份王城中央棟的起司蛋糕，還附上增量的鮮奶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