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https://ncode.syosetu.com/n7787eq/589/ 588.職人製作小盒子 真是的,事情變得莫名其妙了—— 費爾莫恨不得抱頭哀嘆。 在同一個房間的對面,理應在雲端之上的奧爾迪內國王、大公,以及王城的眾人都在這裡。 這樣的景象他做夢也沒想到過。 名義上是受大公之邀來製作玻璃瓶蓋,實際上可能會在王城製作小盒子,聽圭多這麼說之後,他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但他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這對一個平民出身的小型工匠來說,實在是太過沉重的負擔了。 現在,他的肩膀感覺比四十肩還要沉重得多。 費爾莫並不認為自己有什麼特別之處。 眩夢板的小盒子確實是他做的,但做法與平常完全一樣。 或許是某種偶然,或是其中有什麼玄機吧。 話雖如此,既然連製作者的自己都不清楚,也沒轍了。 他正猶豫接下來該如何行動時,喬納斯先出了房間,並拿來了放在前一個房間的工具箱。 裡面的工具是秘銀製的,與達莉亞的一套。 他將鐵鏽色的雙眼投向費爾莫,輕輕地點了點頭。 看來意思就是叫他直接開始製作。 「這是我們準備的眩夢板。是由烏羅斯部長和卡爾米奈副部長製作的,可以使用嗎?」 大公說完後,一名騎士走近,將兩塊板子放在桌上。 費爾莫正打算伸手去確認,卻發現手指在顫抖。 說來有些丟臉,他似乎比想像中還要緊張。 正當他想著不能把板子掉落,努力讓肩膀放鬆時,身旁伸出了一隻白皙的手指。 轉頭一看,達莉亞正用充滿擔憂的綠色雙眼看著他,手指微微抬起又放下,動作顯得有些侷促不安。 達莉亞也是同樣不知該如何是好。 就達莉亞那心思細膩的性格,恐怕一定覺得自己是元兇而感到壓力吧。 雖然這次是費爾莫把達莉亞捲進來的,但她完全沒想過要責怪他,只是在擔心著他—— 喂,這樣不行吧。 費爾莫在內心責備著自己。 讓後輩工匠露出這種表情,絕不是身為前輩工匠該做的事。 而且,還有一點。 她是自己的恩人。 就在一年多前,他還處於事事不順、工房面臨倒閉、連妻小與弟子都快守護不了的困境。 對於那時幾近放棄工匠尊嚴的他,這位魔導具師為他帶來了堆積如山、令人樂在其中的工作。 託她的福,不僅家裡和工房重新振作,甚至還變得如夢似幻般優渥。 與達莉亞的相遇,比抽中特等獎還要幸運。 身旁坐著這樣的後輩工匠兼恩人,卻因為國王在場而緊張到無法好好工作,這種話就算嘴巴裂開也絕對不能說出口。 沒關係吧。 人生能有幾回,就當作是在國王面前製作物品的榮幸機會就好。 就算沒人能聽我訴說,也要在這裡做出最頂尖的作品並以此為榮—— 不,不對。 我一直以來,追求的都是當時最好的作品。 雖然也有過因為交期太趕而感到困難、或是事與願違而咬牙切齒的時候,但我從未偷工減料隨便應付過。 無論是在奧爾迪內國王面前、在王城,還是侯爵家,都與在自己的工房製作沒兩樣。 只是像往常一樣,追求最頂尖的成果並專注於製作,僅此而已。 費爾莫抬起頭,直視著奧爾迪內大公,以及站在他後方的國王。 「恕我冒昧,若我將此處視為工房,像往常一樣進行製作,真的沒問題嗎?」 「當然可以。請把我們當作窗外的麻雀就好。」 「扎納爾迪公爵……」 近衛隊長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然而,阻止的聲音並沒有響起。 雖然這群麻雀還真是豪華,但就照他所說的去做吧。 費爾莫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將襯衫的袖子大大捲起。 因為硬挺的衣領在低頭時會很礙事,他索性解開了兩顆鈕扣。 雖然感覺到幾道目光變得嚴厲,但誰也沒有出言責備。 他閉上雙眼,深呼吸了一次。 這裡是我的工作場—— 費爾莫在腦中營造出一種在手部可及範圍記憶體在著隱形牆壁的感覺,接著拿起板子。 他將藍色的一面朝上,確認了四方,決定了前後方向。 準備開啟工具箱時,稍微耽擱了一下。 身旁的達莉亞輕聲對他說。 「費爾莫先生,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 「謝謝妳,達莉亞小姐。那,請幫我拿一下石筆。」 從達莉亞手中接過白色石筆時,他的手已經不再顫抖了。 從那之後,他就像往常一樣,只注視著手邊進行作業。 費爾莫在製作小型物品時不會使用魔力。 在小型工匠同儕中,確實有人會在成型或加工時使用魔力。 因為即使是少量的魔力,在進行微小的成型時也非常方便。 但他的師父,曾將不使用魔力的製作方法深深烙印在費爾莫的腦海裡。 小型工匠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眼睛、耳朵和雙手。 師父的說法是,一旦依賴魔力,無論是平整度還是邊角的處理都會變得敷衍。 著想著師父說「面子可以用眼睛和手指來讀取」的話語,費爾莫用指腹確認板材微小的彎曲程度。 這種濃稠的藍色非常美麗,果然非常適合放在盒子內側。 雖然在這種時候想這些有點不合時宜。 費爾莫用白色石筆畫下代替設計圖的線條。 首先將板材分為本體部分與蓋子部分。 接著,對準尺規,在中央畫出作為本體底部的四方形,再從那裡用石筆畫出四方的側面。 白色的線條帶著些微粉末,順滑地延伸開來。 使用秘銀製的金工剪,眩夢板切起來就像布料一樣輕快。 那種俐落感,無論用多少次都令人愉悅。 使用V型槽切割刀劃出淺溝後,將深藍色朝內側,製作出底部、立起牆面、摺疊,逐步做出一個方形盒子。 費爾莫瞇起眼睛,確認魔導燈光在牆面上反射的角度。 金屬錘敲擊出的「鏘鏘」聲只響了一小會,接著便伴隨著木槌「咚咚」的低沉聲響進行修整。 加工金屬小件時,隨著手心的熱度傳遞,那原本生疏的面貌也隨之改變。 話雖如此,東西也不會乖乖地變成理想的形狀。 為了讓它更平整、讓邊角更精準,敲打、觀察、觸控,再敲打—— 用眼睛、耳朵與雙手去孕育理想的形狀,無論重複幾千次,每一次都完全不同。 在寂靜無聲的房間裡,費爾莫除了手中的盒子以外,一切都忘到了腦後。 當盒子與蓋子完成後,他用布擦拭乾淨。 在桌面上,將蓋子覆蓋在銀色盒子上,蓋子便如滑動般緩緩闔上。 「完成了。」 費爾莫這麼一說,便聽見一陣驚嘆聲與吐息聲交織而來。 雖然剛才專注工作時沒發現,但房間裡眾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在他身上。 事到如今,這讓他感到有些不自在。 「真是精妙的作品——」 得到了那位最讓他不知如何反應的耀眼人物的讚賞。 費爾莫微微低下頭,默默致意。 雖然很想立刻說聲「謝謝您」,但平民對國王不應立即回話,這才是正確的禮節。 「請承接陛下的讚美吧。」 「愧不敢當,深表感謝。」 在得到靠近國王的近衛騎士提醒後,他終於回話了。 看來應對是正確的。 騎士對他露出了安心的點頭。 這得感謝伊凡諾。 多虧了他逼著自己死讀那些厚重的貴族禮儀書。 沒想到,對國王行禮的禮儀竟然派上了用場。 總之,既然任務告一段落,費爾莫便重新扣上衣領鈕扣,披上外套。 而打破房間內尚未消散的緊張感的,又是這個人。 「那麼,我們趕快來試試看吧。」 奧爾迪內大公輕聲說完,身後隨即傳來重疊的聲音。 「要由我試嗎?」 「不可以,陛下!萬一發生意外的話!」 近衛隊長嚴厲地說道。 原本的見學者設定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但他現在很難決定該用什麼表情來看待眼前的對話。 事後一定要跟達莉亞還有柯恩痛痛快快地抱怨一番,絕對要。 「為了優先考量安全,如果能由我來試驗就好了,但因為有一種很難取下的防禦魔導具,效果似乎有點不太好呢。」 「塞拉菲諾,如果魔導具的尺寸不合,就立刻進行調整。」 「不,因為萬一被綁架的話,那類的魔導具很可能會被取下,所以才埋在體內的。」 大公輕描淡寫地說出驚人的話。 身旁的達莉亞,以及再往前一點的柯恩,肩膀同時顫了一下。 費爾莫心裡也不禁在想魔導具到底埋在體內哪個部位,但那顯然是一輩子都不該問的問題。 另外,理想情況下,希望今天之後就再也不見面了。 「塞拉菲諾,那個許可又是誰給的?」 用低沉聲音詢問的是國王。 費爾莫感覺到後方的空氣彷彿產生了波動。 「我好歹也是魔導具製作部第三課的課長,還需要誰的許可嗎?」 「那樣不會危險嗎?有先例嗎?」 「沒問題喔。雖然還在測試階段。」 面對擔心的國王,大公應對得遊刃有餘。 就在談話間隙,近衛隊長舉起了一隻手。 「由我來試驗吧。」 一名近衛騎士從費爾莫面前搬動小盒子,放在隊長面前。 接著,像守衛般站在一旁。 大概是為了預防萬一倒下的情況,他擺出了雙手防護的架勢。 「那麼——」 近衛隊長輕咳了一聲,左手按住盒子,右手掀開蓋子。 他用綠色的眼睛窺視內部,眨了眨眼——大約五秒後,身體便搖晃著朝著桌子倒去。 原本戒備著的騎士立刻上前攙扶,將他扶起。 「唔……」 隊長閉著雙眼,按著頭,似乎遲遲無法開口。 另一名騎士從後方走上前,對著他施展了魔法。 「覺醒(Arauzu)」 近衛隊長搖了搖頭,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的眉間因不悅而皺成一團——不知是因為剛睡醒,還是因為被小盒子弄睡著了,實在難以判斷。 「這樣就定案了呢。」 大公開心地說著,並看向費爾莫。 費爾莫感到一陣隱隱作痛的頭痛。 的確是定案了。 用眩夢板製作的盒子,確實具有催眠效果。 雖然說到「隱藏的魔力」會讓人心情有些雀躍,但現在若要用一句話表達心情的話—— 好想回家。 「甘多爾菲君,接下來得耽誤你一點時間呢。我們會確實支付延後工作的補償以及慰問金。」 雖然語氣圓滑,但這是不容拒絕的命令。 罷了,既然事已至此,也只能豁出去拚了。 心想著至少希望能寄封信給家人,就在這時,有兩隻手舉了起來。 「請、請容我發言。」 「我也想發言。」 「沒關係呀。請問是?羅塞蒂男爵,還有柯恩巴諾君?」 「為了作為魔導具師的學習,能否請讓我陪同甘多爾菲工房長一同在場呢?」 「若能成全,我也希望能為了增進學識而一同在場。」 雖然自己不只是踏進了危險之中,甚至是整個人都陷進去了,但這兩個人似乎打算跟過來。 這真是不失為值得信賴且令他感到心安的夥伴。 「沒問題。有能的魔導具師的意見是很寶貴的。那麼,接下來將由第三課進行確認,就先解散吧。大家應該都很忙碌。」 「扎納爾迪公爵,我方也會派人——」 「在搞清楚理由之前,我不會讓他們離開第三課,弄清楚後我會再通知各位。」 大公斷然說道,彷彿要折斷近衛隊長的言語。 接著,他對著表情苦澀的隊長保持微笑地繼續說道: 「如果認為第三課應對不足,請儘管派人,不管是近衛隊還是第一騎士團,派多少人都沒關係。不過,為了不讓工匠感到不必要的壓力,必須請他們在隔壁房間或走廊待命。」 「如果不敢信任我的話就來監視我吧,但別來礙事」,聽起來像是這句意思,是我的錯覺嗎? 總之,因為不想跟兩邊對上眼,他便垂下了視線。 「叔父大人,為了保險起見,我建議儘早讓沒有外部魔力的騎士加入近衛隊。因為無法保證之後不會再從哪裡冒出類似這個小盒子的東西。」 「就這麼辦吧。」 「——我會立即處理。」 近衛隊長在反應了一拍後,才對大公與國王的對話做出回應。 費爾莫雖然處於奇妙的立場,但他卻覺得這位隊長也真是災難不斷。 接著,正如大公所言,這場聚會告一段落。 眾人皆起身,目送率先退場的國王與近衛隊。 正當他與達莉亞等人一同致意時,一件黑色的長袍隨風搖曳,一雙光亮的黑皮靴走到了面前。 接著——那雙皮靴停在了他們桌子的正旁邊。 「辛苦了。」 面對國王的這句話,他低下了頭。 然而,前方的黑皮靴卻沒有繼續前行。 他心想難道是想起還有什麼事要對大公補充嗎?就在此時,他的名字被叫到了。 「甘多爾菲。」 「是。」 費爾莫反射性地回應,卻不小心抬起了頭。 糟了!這是失禮的行為,他意識到後慌忙想要重新低下頭。 然而,那雙深紺色的眼睛卻直直地望向這邊——毫無疑問,正看著他。 「等你那邊的工作結束後,我想委託你製作一個內側為紺色的盒子。願意接下嗎?」 「我謹遵旨意,欣然接受。」 除了這句話,他腦中再也想不出別的詞彙。 與其說是臨場應變失效,倒不如說這種狀況下的禮節,就算在再厚的書裡也絕對找不到吧。 他暗自決定下次跟伊凡諾喝酒時絕對要大吐苦水,就在他再次低下頭時,那雙皮靴終於轉向了。 「我會拭目以待。」 或許並非刻意要讓他聽到,那聲音輕得如同呢喃。 聽起來不像是一位國王的訓令,倒更像是一位客人的話語。 對於身為職人的他來說,那話語是如此沉重——卻也令他感到無比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