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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9.紅葡萄汁與坦率的閒聊

隨著門關上的聲音，達莉亞稍微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當國王與近衛騎士們離開房間後，原本稀薄的空氣終於感覺回來了。

「那麼，我們也移動吧」

面對從椅子上站起來的塞拉菲諾，坐在同一張桌子的圭多也隨之起身。

「接下來我也會在場」
「圭多，你還有中隊長和當家的工作吧。接下來是我的工作了」
「我並不擔心塞拉菲諾的工作。我是達莉亞老師的貴族監護人，我有監督的權利與義務。等王城的工作結束後，我可以來第三課嗎？」
「當然可以。如果你能帶來茶點，我會用咖啡歡迎你的」

面對這輕鬆的對答，直到剛才都保持沉默的卡爾米奈舉起了手。

「也請讓我同席」
「叔父大人，不，卡爾米奈副部長，請先吃飯休息。明天起我們再一起行動吧」

塞拉菲諾如此回答昨晚應該徹夜未眠的卡爾米奈。
然而，藍鼠的目光並沒有移開。

「我沒有任何問題。接下來我也——」
「那麼，請躺在床上確認這個的效果。明天我再聽你的報告」

塞拉菲諾將一個蓋好的小盒子交給卡爾米奈。
正當他似乎想再次抗議、嘴巴快要張開時，塞拉菲諾接著說道：

「需要人陪同嗎，叔父大人？」

面對輕盈地走到身旁的貝嘉，卡爾米奈露出了放棄的表情。
身體最重要，這部分還是希望他能休息。

「我知道了。但是，明天請絕對讓我同席」
「嗯，當然」

卡爾米奈向塞拉菲諾以及達莉亞等人行禮後，離開了房間。

之後，眾人跟在塞拉菲諾身後移動。
抵達的地方同樣在地下。穿過雙開的木門，房間中央有一張圓桌。
這裡是以前和沃爾夫以及第三課的人一起試飲「好喝的藥劑」的地方。

今天沒有其他人在。
塞拉菲諾、達莉亞、費爾莫和柯恩圍繞著巨大的圓桌。

「我只是個名義上的大公，也沒有五要素魔法。至於稱號，又是『鍊銀術師』又是『日型魔導燈』，簡直是王城的飯桶，請大家放輕鬆地說話吧」

這是很有塞拉菲諾風格的體貼，但如果能做到那樣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身旁的費爾莫在膝蓋上握緊拳頭，而對面的柯恩則繃緊了肩膀。
達莉亞雖然也不太平靜，但對塞拉菲諾已經多少習慣了，所以還能維持住表情。

「雖說如此，大家應該還是會在意很多事情——」

塞拉菲諾從內口袋掏出黑皮革的手帳，刷刷地寫著，中途停下了筆。

「甘多爾菲君，能告訴我名字的拼法嗎？」

費爾莫用僵硬的聲音回答後，筆尖再次開始移動。
寫完後，塞拉菲諾將頁面撕下交給貝嘉。
達莉亞曾幾次見過這個景象，也能大致想像內容。

「……不追究費爾莫·甘多爾菲言行中的不敬之罪……謝、謝謝，我收下了……」

費爾莫的聲音有些顫抖。
寫在這一句話後面的，恐怕是塞拉菲諾·奧爾迪內·扎納爾迪的名字。
雖然文面簡短，但名字的分量很重，這是達莉亞收到時的感受。

「我也交給羅塞蒂君和柯恩巴諾君了。這樣就能輕鬆說話了吧」

確實，這樣一來三人名義上都不會被追究不敬之罪。
雖然不是渴望這樣做，但考慮到可能會不小心失言，這確實令人感激。
不過，完全不覺得能「輕鬆說話」。

「打擾了」

女僕莫拉推著餐車走進來。
塞拉菲諾移動視線，像是葡萄酒的瓶子與玻璃杯被排列在桌上。

「本來想用葡萄酒乾杯，但我和柯恩巴諾君都不喝酒，所以準備了紅葡萄汁」

這難道變成了葡萄汁時間而非茶時間嗎？達莉亞正這麼想著，他不知從哪裡拿出了一個玻璃瓶。
那個小瓶子裡的內容物比紅葡萄汁更深紅發黑——不知為何，達莉亞感到背脊一涼。

「第一杯要加入九頭蛇（海德拉）之血。這有短時間內像孩子一樣會吐露心聲的效果。目前還沒有能完全防禦的魔導具。請在喝了這個後，對我說『對奧爾迪內王國與王族沒有害意』，好嗎？除此之外，無論說什麼我都不會追究」

聽到塞拉菲諾的話，三人再次陷入沉默。
被直接告知要喝下自白劑，根本想不出什麼回應。

這種情況，通常不是應該偷偷讓對方喝掉嗎？
不，因為不知道自白劑的常態，所以無法判斷——
正當達莉亞陷入混亂時，柯恩開口了。

「失禮了——我們，是被懷疑對國家有害意嗎？」
「我並不懷疑，但近衛的人懷疑也是工作的一部分。為了讓他們今後不再妨礙各位，我想以我的名義製作證明書」

這感覺又是塞拉菲諾式的體貼。
畢竟是能讓國王和近衛睡著的盒子，也是沒辦法的事，達莉亞這麼想著，而對面的柯恩站了起來。

「很抱歉，扎納爾迪公。非常感謝您的體貼，但我不能飲用可能會洩露斯卡爾法羅託家機密的藥物」
「我已經從圭多那裡得到了許可，將其視為涉及柯恩巴諾君安全的情況。如果你希望的話，根據對話內容，我們可以簽訂神殿契約。這樣可以嗎？」
「——是的」

稍微停頓了一下後，柯恩點了點頭。
塞拉菲諾似乎對此感到滿意，也點了點頭，伸手向玻璃杯。
莫拉默默地將三個杯子斟滿，大公則從玻璃瓶中倒入九頭蛇（海德拉）之血。
雖然能聞到紅葡萄汁的甜香，但肩膀還是不自覺地繃緊了。

「那麼，就從我開始吧」
「塞拉菲諾大人！」

不等貝嘉阻止，塞拉菲諾就傾斜了杯子。
接著，他一飲而盡，摘下腕環與項鍊放在桌上。
然後，他親手在第四個杯子中倒入紅葡萄汁與九頭蛇（海德拉）之血。
三個杯子分別被放置在達莉亞、費爾莫和柯恩面前。

「貝嘉、莫拉，我要和魔導具師及職人談些秘密話題，請離開房間」
「但是——」
「你是想讓我說第二次嗎，貝嘉？」

貝嘉勉強隱藏不滿，莫拉則面無表情地離開房間。
確認兩人走出走廊後，塞拉菲諾從口袋取出防止竊聽的魔導具。
將它放在桌上後，他向三人微笑。

「杯子裡的內容物不是毒藥，這裡的話也不會外洩。如果沒問題的話，請各位喝吧」

達莉亞不自覺地與費爾莫、柯恩交換了視線。
雖然沒有不喝的選項，但每個人的眼中都充滿了困惑。

在場中與塞拉菲諾接觸最多的人，恐怕就是自己了。
達莉亞下定決心舉起杯子。
絕對不能說出不敬的話，也不能說奇怪的話，絕對！她在心中對自己叮囑了三次。

「我喝了」

她屏住呼吸，一飲而盡。
由於葡萄汁中混入了腥味，她緊緊抿著嘴唇，此時塞拉菲諾遞給她一杯新的紅葡萄汁。
像漱口一樣喝完後，她終於冷靜下來。

繼達莉亞之後，柯恩與費爾莫也各自喝下。
因為同樣需要喝追加的紅葡萄汁，看來確實很腥。

「藥效發作需要一點時間，在那之前我們先進行作業——羅塞蒂君負責將克拉肯膠帶貼在玻璃瓶上，甘多爾菲君負責緊閉的金屬蓋，而柯恩巴諾君則請負責檢品。當然，事後我會支付足夠的報酬」

今天被叫來的原因，似乎真的成了現實。
餐車最下層的盒子被放在圓桌上。
裡面有一打與裝九頭蛇之血大小相同的玻璃瓶、金屬蓋以及克拉肯膠帶。

比起在這裡說話，做作業讓心情輕鬆許多。
達莉亞立刻拿起了玻璃瓶和克拉肯膠帶。
費爾莫想必也是一樣，他拿著金屬蓋，開始確認玻璃瓶的口徑。

要做的事與平常一樣，將細細的克拉肯膠帶對準瓶口，塑形成薄薄的圓形即可。
在那之上關上蓋子，就能完成不會漏出內容物的密封墊。

「我無論如何都做不好」
「因為柯恩先生的魔力較高，所以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想為了擴大作業範圍而學會。可以請您在近處讓我看看操作嗎？」
「請便」

對面的柯恩來到身邊，以觀摩的形式看著第二片克拉肯膠帶的貼法。
距離比平時近了一些，但因為是圓桌，應該就是這樣。
觀察了一會兒達莉亞的付與後，柯恩皺起了眉頭。

「要怎麼才能將魔力絞細呢？即使達不到達莉亞小姐那樣，我也想知道能比現在更絞細一點的方法」
「柯恩先生，能請您試一次嗎？」

達莉亞這麼請求後，他拿起玻璃瓶，輕輕將食指靠近——指尖隨即被克拉肯膠帶ぐる地包裹住了。

「果然還是不行……」

他抿著嘴，看向這邊的眼神有些濕潤。
雖然能理解他的不甘心，但才剛試一個，希望他不要放棄。

達莉亞在最近的付與中發現了一件事。
更換手指——使用平時不常在付與中使用的手指，有時能排出更細的魔力。
不過，控制起來會更困難。

「柯恩先生，要試試用無名指嗎？」
「無名指嗎？」
「因為不習慣的手指比較難排出魔力，所以或許能絞得更細。不過相對地，魔力比較容易搖擺」
「我試試看！」

柯恩身體前傾，用剪刀剪下捲起的克拉肯膠帶，再次拿在手中。
從無名指排出的魔力稍微細了一些——但方向卻向斜上方前進。
克拉肯膠帶的邊緣滋滋地捲起來，直接黏在了他握著的掌心上。

「可惡！為什麼會斜掉！而且還黏到掌心！」
「不能著急！父親也說過付與在於次數。十次一百次都是正常的！」
「嗯，無論多少次我都願意試！如果無名指不行，就試試小指尖！」

柯恩是非常努力的人。
自己也不能輸，必須同樣努力，達莉亞這麼想著，守候著他的付與。

「我可以也在旁邊看嗎？」
「請便」

就像柯恩來到達莉亞身邊一樣，塞拉菲諾拖著椅子走到了作業中的費爾莫身邊。
費爾莫拿著小型金屬錘，在蓋子的邊緣輕輕敲擊。
在響起一陣節奏輕快的小聲後，他將蓋子對準玻璃瓶，輕輕關上。

在發出「啾」的一聲細小響動後，他再次開啟蓋子。
改變魔導燈光線的角度觀察內部，發現接觸較強的部分稍微泛白混濁。
他將極細的丸鑿對準該部分進行調整。
就在費爾莫再次準備關上玻璃瓶時，塞拉菲諾開口了。

「真是精湛的技術。僅僅一點微小的差異就能緊緊閉合——」
「作業中不要跟我說話。會沒辦法確認聲音」
「啊，打擾了。因為我對蓋子能緊密契合很感興趣，等一段落後我可以提問嗎？」
「可以」

塞拉菲諾閉上嘴，費爾莫繼續作業。
在將蓋子緊閉後，再次開啟調整，終於開口說話。

「那麼，問題是？」
「甘多爾菲君，這種金屬成形做了多少年了？」
「從小時候開始，大概四十年吧」
「能把這種蓋子對準的金屬加工，要多少年才能學會？」
「有天賦的人一年，笨拙的人三年，但要達到極致則是沒有上限的」

「極致？蓋子能緊閉且不漏水，除此之外還能追求什麼？」
「關上時感覺舒適，開啟時感覺順手，持續使用也不易變形，如果目標是這些，那就是無底洞了」
「無上限且無底限……真是深奧啊」

費爾莫對塞拉菲諾展開了關於職人的論述。
其有趣之處讓達莉亞與柯恩一同停下手中的工作，專心傾聽。

「大公大人對金屬成形有興趣嗎？」
「是的。雖然自稱魔導具師，但我沒有外部魔力，連簡單的小物件加工都做不到」
「加工小物件不需要魔力。只要有手、工具、時間和幹勁就夠了」
「誒……？」

費爾莫將蓋子和小錘遞給塞拉菲諾。
然後交替指著玻璃瓶口與蓋子，開始說明。

「關蓋子時接觸較強的地方在這裡，輕輕敲這裡。啊，初學者最好把東西放在桌上，以免敲到手。拿法是這樣，輕輕敲——不錯嘛」

在費爾莫的指導下，塞拉菲諾移動著小錘。
雖然小心翼翼，但看起來相當開心。

「然後，試著重新關一次看看」
「嘎吱嘎吱的聲音消失了呢」
「嗯，要用視覺、聽覺和手指來確認」
「受教了，甘多爾菲君」

看到開心兩人，達莉亞忍不住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果然製作東西很有趣。真的很有趣。
正當她深切感受到這點時，塞拉菲諾拍了一下手。

「差點忘了。趕快說完吧。對奧爾迪內王國與王族沒有害意！雖然我自己就是王族，所以沒什麼說服力」

接著大公那輕快的聲音之後發言的，是身旁的費爾莫。

「對奧爾迪內王國與王族沒有害意！怎麼可能會有，反而覺得能如此和平很感激」
「叔父大人聽到了一定會很高興。羅塞蒂君呢？」
被叫到名字，達莉亞也立即回答。

「對奧爾迪內王國與王族沒有害意！和費爾莫先生一樣，我也很感謝！」
「沒有不滿嗎？」
「不滿……希望能把魔導具視為生活必需品，降低相關稅金！」
「我也一直這麼想。現在應該沒有哪座宅邸沒有冷風扇或熱水器了吧」
「是的，我也這麼認為！」

繼塞拉菲諾之後，柯恩也大聲地說道。
這是魔導具師共同的願望。
希望真的能實現。

「接下來輪到柯恩巴諾君了」
「對奧爾迪內王國與王族沒有害意！但是，若與斯卡爾法羅託家、圭多大人對立，則不在此限」
「那是當然的。因為你是斯卡爾法羅託家的下一任首席魔導具師，也是圭多的部下」

聽到這話，柯恩燦爛地笑了。
接著，話題繼續深入。

「甘多爾菲君直接接到了國王的委託吧。王城魔導具製作部顧問與王族御用商會，你覺得哪個好？對我來說兩個都要最好」
「不，兩個都不行吧。如果能以組裝那個盒子的技術讓我當顧問，我的前輩也能成為候選人」

「但是，你直接被國王邀請，而且商會也會出資吧？因為會經由商會交貨，無論如何你都會成為王族御用商會的一員。之後，我希望你能在我的請求下擔任王城魔導具製作部顧問」
「什麼，是剛才話題的延續嗎？」
「是的。雖然不需要達到做小盒子的程度，但我希望能學會敲平扭曲處讓東西變好，所以想請你再次教我」

塞拉菲諾稍微抓住了費爾莫的袖子。
怎麼回事，他看起來像個令人憐愛的小孩子。
費爾莫想必也是一樣。

「感覺拒絕的路越來越窄了……」

看著露出困擾表情的他，達莉亞想起了。
王城魔導具製作部顧問——王城的顧問通常會被封為男爵。
這麼說來，費爾莫也會變成男爵同僚了！

「費爾莫先生的話，能成為『職人男爵』的！」
「不，達莉亞小姐，每個人都有適合的地方。像我這種人——」
「我也能成為男爵，所以沒問題的！」

只懂魔導具的自己都能這樣。
連國王和大公都認可的技術，職人的費爾莫成為男爵也是理所當然。

「以費爾莫先生的技術，我想是非常適合的。我也會為了圭多大人努力目標成為男爵！」
「當然可以，柯恩君。畢竟有疾風船的功績，在殿下們的推薦下，明年左右如何？」
「請務必幫我安排！」

面對斬釘截鐵的柯恩，達莉亞由衷地說道：

「能有男爵同僚真是太開心了！不，全員都是同僚呢！」
「是啊，能聊這種話題是個很珍貴的同僚」
「大公原來是個能溝通的人啊」
「我也以為他是比較恐怖的人」

四人一邊笑著一邊回到座位上。
每個人都在杯中斟滿紅葡萄汁，不知誰先舉起了杯。

「為了奧爾迪內王國的繁榮，以及三位男爵，乾杯！」
「為了王國的繁榮，以及大公和我們，為了同僚乾杯！」
「為了王國的繁榮與新同僚乾杯！」
「為了王國的繁榮與同僚乾杯！」

每個人都說出乾杯的話，喝下紅葡萄汁。
甜味中融進了愉快的時光，感覺變得更美味了。
達莉亞深深品味著那份甜味——突然感覺到耳下吹過一陣冷風般的涼意。

等等，我剛才說了什麼？
在大公在場的情況下用平常的口吻說話，因為有了男爵同僚而大喜，甚至把對方也當成同僚。
雖然想把這一切都當成沒記得，但因為有沃爾夫這個前例，也做不到。

雖說不追究不敬之罪，但塞拉菲諾應該還是會不高興吧——
達莉亞不安地看向他，發現他正對著自己露出極其燦爛的笑容。

「哎呀，和同僚聊天真是開心啊。我想每次都要喝這個聊天」

面對如此輕快的聲音，她不知該如何回答。

對面的柯恩低著頭，用手指抵著額頭。
沒有言語，也沒有動作。

往左看，費爾莫整個人趴在圓桌上。

「想回家……」

聽到這聲呢喃，達莉亞非常想深深地點頭同意。